“老插”春节聚会记
张宛佳
大年初四如约赶到城东一家饭庄参加插队老友的聚会。说实在的,我没太大兴趣与积极性,就想趁春节长假赶一些积压的工作。但又怕背上“忘本”、“不够意思”之类的名声,又想兴许还可以听到一些新鲜的或久违的话题,也罢了,去也。
我是迟到者,已经开始吃了一半的“老插”们兴致正高,嚷嚷着要“罚”我——倒满一盅二锅头叫我一饮而尽。我慌忙解释因近年心脏血压问题实在不敢喝酒。岂料众人不依,坚持拿出当年在农村那股楞劲,群起而攻。年轻时,好胜心强,又仗着“哥们儿义气”,加上自己的确有点莫名其妙的酒量,从来不惧痛饮。现在五十多的人了,该出的问题都出了,当然不敢“从命”。而且我真对国人宴席上“一醉方休”、“不喝的醉如烂泥不足以见真情”的陋习深恶痛绝。一番推拉扯让,最终以饮啤酒代白酒且不必一饮而尽达成“妥协”,但相信扫了不少人的兴头。
一个个都是五十开外的人了,不知是不是白头发、皱纹使这个聚会缺少了青春气息。其实不少人(包括我)都使用了染发剂,更有一位我们之中最早结婚生子的还做了整容,加上她一袭青春式披肩长发,一进门我竟一下没认出,以为是谁把女儿带来了呢!青春当然不会永驻,人们都在拼命追求或尽力挽救逝去的青春,但是涂黑了头发、扯平了皱纹就为人们带来了青春吗?
我们曾在一道沟里插队的20个人今天只到了13个。没来的,有至今仍在外地没回京的,有因原单位撤并重组或原家庭住址拆迁而没联系上的,有下岗后新找的工作春节不得休息的,甚至还有一位已经去世了。
除了劝酒,似乎没有什么正经话题,无论忆当年还是话今天。下海多年的李LJ开餐馆,总该是赚了钱的。在这些始终在“社会主义”大锅饭体制下而今下了岗的“插友”面前,她今天显得更兴奋些。拿出“老板娘”的派头,点这个邀那个,不断吆喝着“干杯”——哼,过去聊起来,你们这个是国企的,那个是什么机关的,稳稳当当,无忧无虑,今天不再高谈“我们单位如何如何”了吧?——我感觉到她心里这么说。
也有仍旧不正眼瞧“个体户”的。TWX在原隶属某部的进出口公司工作,现在按理已经“脱钩”、“改制”了。五十几岁还没有爬到局级的,去留应是个问题。不过他没这么说。TWX在年轻时就有一大特长——自我感觉良好,即使从陕北穷山沟到了延安的城里的建筑公司当了工人,也很得意自己是“公家人”了,而我们还是农民。后来大家几乎都回到了北京,他也不忘提醒大家自己是在国家部委,而各位是在基层企业。
今天他仍旧自我感觉良好:“哎呀,我很理解HXX今天为什么不来,其实完全不必有自卑感嘛!人生旅途上肯定是会有不同的命运的……”,接着他又重复每次聚会时不变的话题,“巴黎,那可是有深厚文化底蕴的……”,因他曾经公务出过国。但“底蕴”到底都是些什么却没说出来,仅仅意在表明:我出过国,而你们不幸还是土包子。
这次有一位可以和他对垒的了,LGZ去年也“公务”出了趟国。他是一个国营商店的党支部书记,现在有关部门组织出国考察,想必是对促进和提高商场的经营管理水平有帮助。借着酒兴在老插友的面前说话毫无顾忌和遮拦,LGZ滔滔不绝地大聊欧洲之旅,不仅是到了什么地方,连出国手续、办理过程、团组成员都一一道来。凭经验,我听明白了,其实这是用公款参加的一个休闲旅游团。旅游公司挣钱了,我们的商店支部书记用公款出国观光了(也许是应有的“待遇”),而这与商店的工作与改革——毫不相干!
我也出过国,但是找不到与两位“插友”的共同感觉,一句也插不上他们的宏论。TWX见我不做声,转身对我说:“哎,你不是也出过国吗?——英国?”
“嗨,那都是哪辈子的事了!”我真懒得接茬。
“噢,对了,你是自费,还是你们自由,我是公务,不能不遵守纪律呀!你——为什么还回来呢?”
类似这个问题,多年来我常被各种人问起,我总感觉其含义是:“出国不回来的,是不爱国;回来的,是混得不好”。这是很多年前的把式了,怎么今天还有。我立即反问他:
“我——为什么不回来呢?”我特别加重了那个“不”字,心想大概用不着说“我是中国人”了吧,因为这个常识再说给五十多的人,也显得太土了。
他居然一时语塞。但很快,又以站在时代前列、谙熟WTO和国际商务的资格问:
“怎么样,在国内做生意很难吧?”
“的确,太不易了……”我这一老实,他倒更自我感觉良好了:
“看来还是缺乏资金,市场就做不大……要知道,没有雄厚的资金……”
半天没开口的WDZ问得倒直白:
“你赚了多少钱了?你的公司现在几个人了(规模)?”
我觉得这里缺乏理解,从头儿讲又太麻烦,干脆回敬一句:
“这是商业秘密。”
一句话打住了。不过,恐怕招惹得人家也不会太高兴。
我忽然想起,前几天一位刚从国外回来探亲的老朋友向我咨询进口商品的事。我正好借机问这位在进出口单位工作的TWX。TWX总是那么热心,一口应承马上见面谈谈。我立即打电话把朋友约来,说好在一个公共汽车站集合,我就介绍他们直接谈。
其实,坐公共汽车,现在真是非常方便的事情,LYQ告诉我,出门不远做367路就可以直接到达所约的车站。但我出门就转向,就问同去的TWX是否可以带我坐“二等”(自行车后座),不料却引来他多出来许多的解释(而且是大声地在众乡亲面前):
“我平常很少骑车,骑车技术早就不似当年了!今天是因为知道要喝酒,所以没敢开车来,所以骑了个破车……”。
实际上只要说是否可以带我坐“二等”就可以了,完全不必“解释”或暗示汽车什么事。而这个“解释”有一遍还不算完,在见到我那位国外回来的朋友时,又是一通“我今天因为喝酒,没敢开汽车,所以……”。话说得过多了,反而露出:他一定没有汽车。不过恐怕有“公车”,而节假日开不出来……
这使我想起,英国一对老华侨夫妇多年前对我讲过的感触:他们因为年纪大了,手脚不够灵活,决定不再开车了,而且伦敦的公共交通非常方便,他们又住在地铁附近,又有老年人免票的优待,就把自己的奔驰车卖了。国内的亲友见到他们却总是要问:
“有汽车吗?”
“没有。”
“哎呀,你们在国外几十年了还没有买得起汽车?”
那口气显然充满了对他们在国外混得太惨了的叹惜。因为许多国人对西方的认识就是洋房汽车,认为出国的人有汽车是“混得好”的标志。
这对老夫妇哭笑不得,他们说,国人追求虚荣的心态实在不能恭维,英国人很实际,不要说汽车了,就是电视机,他们如果认为不需要(比如有的家长怕孩子沉迷于电视),也可以不买或淘汰,而这决不至于招致人们笑话——连电视都买不起。每个人都根据自己的实际需要和可能来购置家庭财产,而不因为别人流行什么就跟着“哄”什么,甚至打肿脸充胖子。
看咱们这些年,彩电从20寸、25遥、29遥……录音机、录象机、组合音响、卡拉OK,VCD、DVD、家庭影院、直到现在的汽车……人们总是没完没了地跟风,好象社会上兴什么,我要没有,就显得落伍了,就没面子,没有自己的主见。这的确是国人的悲哀和陋习,实在是不利的。因此不难理解我们今天这位老“插友”,一再表白或暗示自己有汽车。
TWX很热心地向我的朋友解释了有关进口业务事项,这使我感到今天还算不枉与老插友聚会——至少还帮了朋友的忙。临走,他们互留通信联系地址,以便传递有关业务和所需资料。我见TWX只要国外朋友发传真给他,就问:你把电子邮件地址给她,不更快更省钱?TWX略一顿,而后以一副领导干部的良好感觉爽朗地回答:
“我从来不亲自做那些具体工作,什么发传真啦、电子邮件啦,这些事都由手下的人做。要不说你的生意做不大呢,你连这些琐碎事情都得自己干,哪有当领导的魄力!”
……
等他走了,我的朋友说:
“我怎么弄不懂,使用E-MAIL与他的官职多大有什么关系?难道CEO或着美国总统现在都应该不会自己使用E-MAIL?”
唉,不会就不会、不懂就不懂吧,落伍难免,越装越露怯。五十多了也完全可以学习,就是七八十也可以学。谁都年轻过,谁都会老。容貌的年轻即使是修饰加工也是短暂的;虚心学习、不断丢掉阻碍我们民族前进的东西、跟上时代的步伐才是永远的青春。
2002年2月15日阴历马年正月初四
2002年2月17日星期日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