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胜劣败——度着黄连一般的岁月
张黎群
“人说黄连苦,我比黄连苦十分。”我听过受压迫受剥削的劳动人民,用来控诉旧社会的这句话。
自从1966年12月24日,我被抛进“造反”的人群海洋以来,我把它概括为过的是“黄连一般的岁月”。用文明世界文明人的眼光看来,也可以命名为“对精神、肉体进行全面摧残的岁月.”
我同我的妻子王玉如已经由人变成猴子了。天刚蒙蒙亮,便有“造反派“在房门外喊:“张黎群、王玉如,站出来,有群众来批斗了。”我们赶紧站到门前。人群越来越多,于是“造反”的又高喊:“站到窗前方桌上去,让大家看的清楚,看个够。”...天色渐渐黑下来了,川流不息的人群散尽了,往往已是八九点钟,我便对玉如说:“快,打开被盖,养精蓄锐,明天再战。”
“张黎群,公园开展览黑帮会,戴上牌子!”我脖子上带着一尺宽二尺长的大木牌,上书:“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张黎群”。名字上用红笔划了一个粗粗的大“×”。 站在体育场的看台上,人流经过我的面前,停步注视。如遇某位“造反”的心血来潮时,又高喊一声:“向革命群众交代自己的罪行。”如是者,按农、工、商、军、民、学、党、政、群顺序,轮流免费参观。一连折腾十多天。这种作法被称之为“井然有序”,人人可看见一次黑帮,被认为是深入而广泛地“发动群众”的好办法。
“张黎群,今天要搞汽车载上你游街!”于是,我由“造反”的押着,推上卡车,站在顶篷上。“造反”的青壮丁站在背后,用手抓住头发,翘首望天。火辣辣的太阳掀射到脸上,全身大汗淋漓。汽车慢悠悠地游逛着。大概是“造反”的好汉们“倦而知返”了,下令停游。这玩意,断断续续的搞了十多次。我问道。“这么搞,不浪费汽油吗?”他们的答复使我哭笑不得:“这也是你的一大罪行!”
“张黎群,今天万人大会批斗你。’好家伙,那个绵阳体育广场,红旗飘飘,人头钻动,大幅标语牌,排列成行,语录歌此起彼伏,口号声“惊天动地,气壮山河”,好不热闹,主席台上有支左军代表压阵。造反派一声令下,壮丁仍用将犯人推上法场的劲头,把一排走资派拥上台,分左右站着。一阵鼓响,后面有人在我的后脑勺猛击一掌,把我的双手一拉,于是头朝前倾,弯腰120度,双臂向后伸展,人,一下子变成喷气式飞机了。批斗半天,我暗自运用气功,期望“苟全性命于乱世”,也就没有听到他们叫喊些什么了。
几个月来,我同王玉如横受人们尽极污辱之能事。
我们几乎每天要糊一次窗子。我们的住房有四扇窗子,全用纸糊的。恶作剧的人,随便撕窗纸,弄得窗无完纸。人,总还有羞耻之心,造反派也未下令,两口子睡觉也让人参观,所以,每到黄昏便糊窗子,纸钱当然自理。遇上“小造反”的捣蛋,便麻烦了。“上有好者,下必甚焉1”小将们将大便、臭泥巴、烂树叶,往床上扔,有的用纸包上大便,像一颗水果糖那么大,丢的满床皆是。王王如一手抓起来打开,逗得捉弄人的人哈哈大笑。面对此情此景,我紧闭着上下唇,怒火中烧,真想大打出手。“韩信受胯下之辱”,“大丈夫要忍人之所不能忍”,这些名言引导我咽下了这口气,强忍着一颗人的心,一颗要坚强活下去的心,把床单拿去洗干净了。
每天,天一亮就不得安宁。要向毛主席早请示,晚汇报。什么打扫厕所呀,抬木头呀,什么活最脏、最累,肯定就有本人。排队买饭吃,哪怕你站在头一个位置上,也是最后一个。因为,无论什么人一来就得站在你前面,造反派、革命群众是不能站在黑帮之后的。不能上街理发,王玉如买来一把推剪,把我那满头马油油的长发,剪得七长八短,这一来,头上也凉快了。
接待外调人员,令人头痛。对于这些钦差大臣,实在难以应付。说句公道话,外调人员讲良心的不能说没有,但是,带着框框搞逼供信的人是大多数。在抗日战争时期,我是党的工作者,群众运动的组织者,接触过许多同志,因此,专案人员到我这里来取证的,不下数百起。他们一来,第一句就是:“你要老实,你证明的人是和你一样的人,必须如实交代。”本人则死守“共产党宁死也不讲假话”的道德,所以,每接待一次外调,就要争吵一次。有一次,海军专案组来调查张启任,此君是1941年我领导过的地下县委委员。他大学毕业,打人蒋党海军,是组织领导国民党军舰重庆号起义的主要人物之一。林彪要否定这个事实。专案组要我提供张启任是假党员的材料。我严正声明:“你们自己有权定夺。我的党员良心不让我这么办!”专案人员拍桌子:“你当着你们机关造反派的勤务员敢讲这个话。” 我说:“他们听我讲的这类话,可以装一列火车皮。”
到了晚上,十点多钟了,机关造反的二头目叫我出来,要我在前面走,他跟在后面。走到二个无人来往的黑暗角落里,一根皮带从后面打过来。我眼敏手快,灵巧地闪开,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笑了笑说:“你打不过我!”他像泄了气的皮球,说:“饶你这一次。”类此事件,实在记不清有多少次了。会点武功的我,加上善于克制的功夫,“无太过,无不及”,所以,总是化险为夷。说真的,造反派始终是虚弱的纸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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