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抛进无法无天的世界
张黎群
1966年 12月 24日,是我在“鸟笼”中生活七个月的最后一天。依照“造反派们”的“行话”来说,我已是属于斗倒斗臭的死老虎——说话没有人听,写文章没有人看,想干活没有人要。
个人事小。可是把一个好端端的社会,搅得乱七八糟,无法无天,好人受气,坏人神气,路险阻侧横行,这是民族的大悲剧,大灾难。
夜沉沉,营长把我从睡梦中唤醒:“起来,你不是请求释放吗?我们这就去绵阳。”时间,正是 1966年 12月 24日凌晨两点。
一辆中型吉普,我坐在司机台旁,一位武装警卫紧偎右侧,车后座还有四名战士。
汽车经过成都哪几条街,搞不清楚。所经之处,两旁墙壁贴满大字报,巨额横标:“炮轰西南局,砸烂省、市委”。满眼都是垃圾,东一堆,西一堆。昔日整洁的蓉城,今日一片脏乱差。迎面来了一群十多名“红卫兵”,司机面色紧张,幸而顺利通过。
郊外田野黑洞洞一片,与世隔绝七个月,有一种新鲜感。什么命运等待着我?不知道!我忽然低吟起来:“该活死不了,该死活不了。要站着生,不跪着死!”我是一个“不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想着到达绵阳的第一件事,就是上街买一架收音机,补偿脑子的真空地带。
无色大明,一眼望去,条条街道,入嘶马叫,乱作一团。整个地委机关,像赶集一般,闹哄哄的,办公已经停止了。那么有权成的党的机关瘫痪了,一切都颠倒了,一个党的高级干部,居然像俘虏一样,不交给共产党机关而交给造共产党的反的反革命派?营长把我交给造反派的大头头XXX,该头目又转交给二头目XXX。于是他们带我去一间又潮又小又矮的房子,恶声
恶气地说:“打扫一下,就住这里。”我悠然自得地去看大字报,这哪里是在进行严肃的批判?全是一派编造的材料。作者揭露定资派的所谓罪恶累累,全是捕风捉影的东西。我到百货商店去买收音机,迎面来了一帮“红卫
兵”,其中一人指着我的鼻子问:“你是大黑帮张黎群吗?”我答道:“是绵阳地委书记张黎群。”众人不由分说,簇拥着我进入地委机关大院,抬来一张方桌,努我站上去,一场批斗会开始了:‘你是不是大黑帮?你为什么反党?’人群在吼,在问,乱作一团。“我是中共党员,地委文教书记,有人在捣鬼,将莫须有的罪名横加于我。’
忽然,一名女将跳上台来,她把我的双手背绑起来,高声喊道:“革命战友们,我是北京文艺报的,串连来此。张黎群太嚣张了,必须把他斗倒斗臭,”于是,“打倒张黎群”的吼声,此起彼伏。
金乌西坠,斗争大会自告散伙了,也没有人来管我。这时,我才感到有点困乏了,走回那间小屋子,打开铺盖卷,倒头便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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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柳村陶世龙制作,日期: 2002年05月1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