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 管 人 员 的 心
张黎群
我在这座独门独户的院子里,度过 209天的囚居日子(1966年5月29日-12月24日)。每一忆及这段悲愤交加、亦喜亦忧的日子,那六位年轻监管人员的善良面孔和同情目光,他们勤劳严谨的工作态度,引起我思念不已。
他们的姓名,何方人氏,我不知道,是“囚规”不让互通尊号。他们全都在三十岁上下,个个都挺精神利落,态度和善。早上送来暖壶开水,准时送来三餐饭菜,内务洒扫得干干净净。我到院子里打拳,他们站在旁边欣赏;我睡觉了,窗户前总、站上岗;我需要看病,立即请来公安厅的医生;我要日用品了,在两小时之内难能办到……但是,就是不说话,彼此不交谈,完全是眉目传言。
大约一百天之后,他们的头头——位进军西藏时当过营长,而今是公安厅的科长,此公开了金口,他来同我“串供”。他说:“红卫兵闹起来了,我们对外人讲,你是从西藏出来的领导干部,在这栋房子里养病。凡是写有你的名字的书、材料,统统涂掉。”我笑了,说:“共产党人行不改名,住不改姓,红军不怕红卫兵。”他笑嘻嘻地说:“你不要说开心话嘛,这是上级的指示。”
从这个时候起,监管人员开始和我摆“龙门阵”了。那位进军西藏的营长,讲不少故事给我听。他讲道,藏族姑娘十分爱美,尤其注意保护皮肤,她们用动物的血液涂脸,确实可以耐风霜。
黄昏时分,或者晚饭后,我手提水果、杂糖,走进营长房间,说:“我们打平伙,先吃我的,二天吃你的。’大家喜笑颜开,打成一片了。
怎么称呼我,看得出是个难题,叫同志么,越轨了;直呼名字么,不大礼貌;叫老兄么,多别扭;……于是,用笑容满面、点头为信号,倒也彼此心领神会,融融洽洽。我有一次问营长:“你们为什么把我的裤带都按去了呢?”他说:“怕你上吊呀!”我又问:“为什么在窗户口安上岗呢?让
战士去睡大觉吧。”他说:“你二十四小时都不能离开我们的眼睛,怕你寻短见呀!”我续续问道:“你相不相信,我想自杀,随时都可以办到,你们防不胜防。”他说:“我相信。”我说:“这就对了。我是党员,我在党旗下宣誓要为共产主义实现而奋斗到底。自杀了,气死了,凭灵魂去实现理想吗?不要说自杀,就是谁要谋杀我,打杀我办不到,我得保卫自己。我这条命珍贵得很!”我拿出十多粒安眠药片问道:“你看这是什么?这是你请来的医生给的,我谎称睡不安枕,医生开了安眠药,临睡前送来,要看着我放进口里才放心。殊知我快手快脚,一下放在舌头下,医生走了,我便取出来,贮存二十来天,全取下去就舒舒服服地去见马克思,告诉那些乱整人的状。”我笑着说:“我这是在做游戏,进行试验,说明你们防不胜防。”说着说着,把一包药扔进卫生间的马桶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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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柳村陶世龙制作,日期: 2002年05月1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