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了一幕民族悲剧的演员

张黎群


我亲耳听到一位基层干部说过这样一句话;“好日子来了,运动也跟着来了。”当时,我还曾批评他言辞偏激。

面对“文革”欲来的态势,我忽然想到这位干部的话,不幸而言中了。

1965年,被“大跃进”搞乱了的天府之国,经济开始复苏:市场有商品可买,老百姓有米下锅了。

我们的农业生产还不能完全摆脱靠天吃饭的命运。1966年夏初,旱灾袭击四川北部的绵阳专区。这是一个拥有一千万人口的粮食生产区,收成好坏,影响不小。我受命担任抗旱团长,带领一支人马,开赴灾情特重的遂宁县。副团长孙君一,是大革命时期的党员,从宁夏自治区副主席位上,下放当副专员,有长者风度,老当益壮。我们在四、五两个月中,和干部、农民一道日夜奋战,旱情得到控制,形势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我对孙君一说;“你这位孙专员大概有生(孙谐音)命了:”他笑了。

月晕而风,础润而而。当我们正为旱象减轻而松口气的时候,不祥的阴云已笼罩在抗旱前线指挥员的头上了。下面是这场悲剧序幕前的对话。

绵阳地委办公室:“张书记,省委令你立即去成都参加地委书记会议。”

黎群;“抗旱紧张,我不能离开。第一书记彭华早去了,不必去两位嘛!’

地委办公室:“这是命令。”

放下电话,我的脑海里忽然涌现出八百多年前宋高宗下十二道金牌,召回正在抗金前线杀敌的岳飞的故事。现实竟有如此之巧合,我手头正有一本《宋史·岳飞传》,书中描写强令岳飞撤军,“一日奉十二金字牌,飞愤惋泣下,东向再拜曰:‘十年之力,废于一旦。’”现在,这场悲剧要由我来重演了吗?

我从乡间回到县委招待所,心事重重,茫然若失,预感到等待着我的,将是一场严重的斗争。我要司机老季给买一张演八路军抗战故事的电影票,让我重温一下那个枪林弹雨的日子。

素以“左”著称的领导者所统帅的四川,在“文化大革命”前夕,阴云密布,气氛紧张。5月28日,我驱车从遂宁出发经射洪、三台抵达绵阳。爱人王玉如正在她任党委副书记的青义公社革
命加拼命。我托秘书打电话要她立即回家。我对玉如说:“我犯了文字之灾,那两个专栏文章招了祸。省委要我去成都作检查.我作了最坏准备:将两个儿子送往河南李白蕾同志处,我俩离婚,如定为敌我矛盾,半句也不检查。请省委将我的文稿、日记、信件呈送中央审查。“接着,我笑了笑说:“这叫破釜沉舟,义无反顾。人一被推上法场,就彻底解放了。”两个上中学的儿子尚未放学,想亲一下都是奢望了。等候在门外的汽车喇叭声,凄厉刺耳,催我启程。我钻进车厢,发现地
委工业书记一动不动地坐在里边,像一段采木头。不言而喻,他是押解大员。

1966年5月29日,一场以“莫须有”(恐当有)罪名拘禁人的事件发生了。“昨为座上客,今为阶下囚”。当我应召走进成都锦江宾馆西楼会议室,举目四望,周围坐了一圈便衣公安人员。省委书记算是客气地对我说.“你犯了严重的政治错误。西南局、省委决定对你隔离审查,希望你认真反省,交代问题。你有什么意见要说吗?”

我异乎寻常地平静,一字一句说:“请不要为难我的家属;请照看我的两个念初中的孩子。纵有天大的问题,也应由我来承担。”

在锦江宾馆西面的广场上,停有几辆汽车,两名彪形大汉,从左右两面将我一挟,熟练地架进汽车。前面一辆开道车,跟随一辆压阵车,风驰电掣般奔向西御河沿街,在一座高墙围绕的庭院前,两扇黑漆大门立即洞开,汽车刚一开进,大门又立即紧紧闭上了。

从这一天起,我失去了自由,成为这场空前灾难的民族悲剧的演员。斯时也,我48岁,参加革命30年,党的“八大”代表,有28年党龄,现职为中共西南局办公厅副主任和办公室主任、地委文教书记。所有这些革命经历顶什么用?还不是说一声你有问题就被关了起来?!直到七年半之后,又说完全搞错了,才把你放出来!听起来,颇像“天方夜谭”,但这却是发生在20世纪60年代中期的活生生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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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柳村陶世龙制作,日期: 2002年05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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