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露伪科学是“凡是论”?——求教于张浩研究员
陈祖甲
自从中科院院士郝柏林先生提出“赝科学”概念之后,反应比较平淡。支持者发表的文章极少,不同意见的文章也不算多。不过,在不同意见文章中有几曲杂音,让人难以理解。中国社科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张浩先生发表的《实践是检验科学与非科学的唯一标准》一文便是其中之一。(见《科学对社会的影响》2002年第3期)本人才疏学浅,对哲学知之不深,对自然科学也懂得不多,愿在此求救于张浩先生。
张先生对“赝科学”概念的提出,尤其是对近二十多年社会上对伪科学的揭露感到厌烦。他说:“在现实生活中,确实有一些受传统观念影响较深的人,总想找个对立面来批判,以显示只有自己最正确,他们总是大搞科学‘凡是论’,今天批张三搞的是‘伪科学’,明天又指责李四正在探索的科学前沿问题是‘赝科学’。其结果将会严重地束缚科学家们的手脚,使人人谨小慎微,不敢去大胆地探索未知领域,因此,也不可能有科学创新。”他要求“尽量宽容一点” 。郝先生的“赝科学” 概念是在2002年3月才提出的,距张先生批评才三个月,揭批伪科学的时间则比较长。足见张先生的这段话是针对揭批伪科学的。揭批伪科学就是搞科学“凡是论”,这顶帽子真不小。
近二十多年来,伪科学似沉渣泛起,给广大公众制造了精神毒品,造成国民经济损失,什么水变油、超浅水船、纳米水、人体特异功能、某某气功、外星人来地球等等。这些宣扬迷信、弄虚作假的事件趁拨乱反正、社会机制转轨之际滋长起来,造成污染,障碍社会的发展。因为其滋生得多,才有今天批这个,明天揭那个,难道能听之任之,不予铲除,任其滋长蔓延吗?揭露伪科学本是科技界有识之士的善举,是正直的科技工作者乃至社会各界正直人士的份内之事,怎么又成了“凡是论”了呢?
什么是“凡是论”?这个观念诞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在“四人帮”被粉碎、“文化大革命”结束之后,涉及到毛泽东同志晚年的某些错误能否纠正的问题。有的人借助其手中的权力,利用《人民日报》社论宣布:“凡是毛主席作出的决策,我们都坚决维护,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们都始终不渝地遵循。”于是在全国展开了一场真理标准的大讨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理念得到大多数人的共识。经过这段历史的人,不会不看到“两个凡是”的阴影至今未消,即便在邓小平同志的“九二讲话”之后,依然在某些场合作祟。
那么揭露伪科学怎么又是“凡是论”呢?在引述了郝柏林院士给出“赝科学”的界定之后,张浩先生说:“郝先生划分科学是非的标准不是实践,而是所谓的‘现代科学’,凡是与之相符的就是科学;凡与之不符的,即便是‘基于一定的事实’,通过‘联想和推论’作出的结论,也是赝科学。”在张先生眼里,伪科学与赝科学是一路货。两者都是“凡是论”的观点,不要“实践”。其实,指责揭批伪科学不要“实践”的说法,早就领教过了。那个曾经担任人体科学领导小组组长的领导就说过这样的话。他在1996年的“人体科学工作会议”的讲话中说:“马克思主义教导我们,原则不是科学研究的出发点。实践才是认识的来源,以违反常识、原理为由,来否定特异功能现象,显然是错误的。”(见《中国人体科学》6卷4期)到2001年他还坚持这点观念,一本正经地宣称:“许多现象在未了解之前,千万不要轻易下结论,要允许人去探索、去实践。要始终坚信,实践是认识的出发点,是知识的源泉,是深化认识的动力,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见《中华儿女》2001年12期)对此,本人已作了剖析。(见《科学新闻》2002年10期)
那么,在揭露伪科学的过程中有谁讲过不要实践的?请拿出证据来!据我知道,揭露伪科学的斗士们做过许许多多严格的验证和艰难的证伪工作,有许多次遭到无理的拒绝。能说揭露伪科学没有实践吗?这里还涉及一个重要的问题,即科学研究要不要作理性思考?换而言之,能不能把那些经过千百万人次和多少年的实践证明和考验的科学原理、科学定律作为进一步科学研究的指导?科学发展的历史告诉人们,科学技术的发展从来是如牛顿所言,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前进的。任何时代的科学前沿,从来不会甩开前人的肩膀,踢开先辈的研究成果得来的。这一点,只须举杨振宁、李政道获得诺贝尔奖的科研成果便足以证明了。杨李的这项成果经过有关科学家的严格验证,表明在一定的条件下,宇称可以不守恒。但宇称守恒定律并没有因此被彻底推翻。著名科学家周培源生前在讨论真理标准时期,说过一段很有说服力的话:“在理论工作中,要坚持实践的观点,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一个理论提出来,第一,要看它能不能说明旧理论已经说明的物理现象;第二,要看它能不能说明旧理论不能解释的现象;第三,要看它能不能预言还未注意到或将要发生的新现象。”(1978年8月3日在庐山基本粒子研讨会上的讲话)难道张先生对这段话能置之不理吗?
再说,科学实践过程是需要经过精心设计的,经过严谨的实验,掌握精确的数据和相关信息,据此作出合理的推理和判断,决不是某些人当着一群不明真相的人耍一番手段就算数的。这同郝院士谈到的“用现代科学方法去证实和排伪”是一致的。而伪科学,从耳朵认字开始的人体科学,到水变油、超浅水船等等,哪个不是叫人恪守“眼见为实”、“心诚则灵”的信条,表演一番的,就象舞台上表演魔术一样,从来不让别人验证。这能称得上科学实践吗?其所谓的“成果”能定位在什么“世界第x大发明”、“科学革命”吗?
对“赝科学”这一概念,本人并不赞同。(拙作见《科学新闻》2002年14期)但还要为郝柏林院士说一句公道话。郝先生说:“所谓赝科学,大都基于一定的事实,辅之以各种联想和推论,却没有同现代科学方法去证实和排伪。”张浩先生在文中引述这段话之后才作分析的。这里明明讲了“现代科学方法”,可是到了张先生嘴里却变成“现代科学”。——见本文开头引述张先生的话——“科学”与“科学方法”是不能等同和替代的。张先生不会不知道形式逻辑中有“偷换概念”一说。而这又恰恰是所有伪科学的鼓吹者、实施者与呵护者惯用的伎俩。张先生在这里却借此给揭批伪科学戴上“凡是论”的帽子。这帽子可不合尺寸呀,还是请张先生收回吧。恕我冒犯了,没有按张先生指点的“尽量宽容一点”去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