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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妈妈八十五岁诞辰,她已离开我们十八年了,时间的长河并没有让她消失,随着阅历的增加,对社会、对人的理解的深入,她的身影愈发高大起来。她的音容笑貌仿佛仍在我们身边。妈妈一生经历了中华民族近百年中三个重要的历史时期,引发了她人生的三次重大的转变,她在坎坷的人生中和革命斗争、经济建设的伟大实践中由一个旧家庭的小姐成长为革命的骨干和中坚,成为党内经济战线上企业管理的“内行”、专家,为社会主义建设作出了显著的成绩。鲁迅曾经说过,我们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这就是中国的脊梁。妈妈正是这样的人。
一、绣楼难锁自由魂,血火铸成革命志
妈妈原籍辽宁省兴城县,先代是清室贵戚,满族正黄旗人。她的父亲,即我的祖父,家迁至齐齐哈尔, 1915年阴历九月十七日母亲就出生在那里。她的父亲在北洋军阀时期曾官至直隶省秘书长,庆家公是直隶省督军兼省长。这是一个被封建社会浸透了腐败的家。家中的吵闹、强暴、欺压,以及母亲、嫂嫂、姐姐的眼泪在她幼小的心灵上刻上了爱和憎。她在《道路》一文中写道:“我厌恶我的家――封建腐朽的家,男性集权的家,给人以凌辱和不幸的家。家庭从我童年时代就在我心里埋下一颗种子,它成为我长大背叛家庭的萌芽。”如果说千千万万穷苦的人民是为反抗剥削压迫,为生存、为报仇而走上革命道路的话,那么在革命潮流中,在马列主义的影响下,走上反叛旧社会、旧家庭的千百万知识分子,正象我的母亲一样,旧家庭给他们上了革命的第一课。对旧家庭的了解与痛恨,在他们心中栽下自由、民主、平等的萌芽。他们抛弃优越的物质生活,走进革命队伍,不仅有感性的认识,更有理性的觉悟。
妈妈生命中的第一个转变和选择发生在 1931至1935年期间。那是日寇侵华,国难当头之时。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日军的铁蹄蹂躏了东北三省。母亲这时正在南开女中上中学。作为东北人,沦为亡国奴的悲愤使她义无反顾地投入抗日爱国运动的大潮。她在南开女中第一次参加了抗日游行请愿,第一次遭受反动军警的鞭打和驱赶,她在回忆录中写道:“我第一次把国家和自己联系在一起,也是第一次为国破家亡、爱国‘有罪’而痛哭流涕。”她成为坚定的学生运动骨干,成为南开女中校刊编委会的委员,她用手中的笔,向日寇侵略者,向军阀卖国贼,发出声讨和呐喊,同时,也向旧风俗、旧习惯、旧观念,向一切旧势力宣战。在高一暑假,母亲和毛掬等7名学生运动骨干被南开女中勒令退学。在那个时代,女子念书已为旧习俗所不容,何况被学校开除。对于一个17岁的女孩子,这是多么大的屈辱和压力啊。
母亲当时面临着人生的选择:是回到旧家庭中妥协投降寻求安逸,还是冒死犯难去追求光明和自由?她在回忆录中写道:“社会、学校、家庭的种种责难,掺杂着讽刺和讥笑,一起向我袭来:‘好学生是不会被学校开除的······’‘学生不读书,上大街喊口号能救国吗?······’‘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念不成书,找个婆家结婚吧!’······失去了学校,好象小苗失去了立脚生根之地,我面临着‘出路’和‘前途’问题,一时陷于困境。深夜难眠,我默默地想,想到我勤劳善良的母亲,想到我聪明智慧的姐姐,想到那贤妻良母式的嫂嫂······我暗暗地下了决心:我没有错,更没有罪,我要顶住一切非难和谴责,绝不能重蹈母亲、姐姐、嫂嫂的旧路,不能回到家里去作牺牲品!”。追求光明、自由之魂,就在这个深夜,在她下定决心的那一刻起飞了。不管前途是血还是火,她就象飞蛾扑火一样,义无返顾地飞去,再也没有回到旧日的牢笼。
1935 年底,伟大的“一二九”抗日爱国学生运动爆发了,那一天深深震撼了她和千百个爱国青年的心,如同经历了一次心灵的洗礼。母亲在回忆录中记下了这个令人难忘的日子:“刚刚考进燕京大学社会学系的我,丝毫也没有踌躇地站在爱国的行列中。燕京大学礼堂里的短短聚会,千百个同学一条心,一个声音‘我们要抗日!’。大清早,队伍顶着星月出发了。觉醒了的中国青年怒吼了!被镇压的愈厉害,反抗镇压的战斗力愈坚强。十几个人抬起一根根大木头,向顽固的阻挡我们前进的西直门猛冲猛撞。尽管西直门的城门没有撞开,但是我们一颗颗热爱祖国的心,却在冲撞中受到了巨大的震荡。激情的泪、愤怒的泪、辛酸的泪,充满在同学们冒着血丝的眼眶里。撞不开西直门,就不能进城去发出拯救祖国的呐喊。祖国啊!您是这样的不幸,这样的多灾多难,在您任人宰割和蹂躏的时刻,您的儿女却连保护您、拯救您、呼唤您的权利都没有。中国青年啊,不能再沉默了,不当亡国奴,我们要抗战!我们要站在抗日斗争的最前线,为抗日救亡发出时代的最强音!”。她始终站在运动的前列,参加了12月9日撞击西直门的运动,参加了12月16日游行,与同学们相互挽着臂膀,不顾高压水龙和大刀、刺刀的阻拦,高呼口号奋勇前进,接受革命战斗的洗礼。1936年初,她参加了“平津学生扩大宣传团,徒步沿平汉路南下,到农村,到矿井,到穷苦人民中去宣传团结抗日的道理。这次的社会实践,使她受到深刻的教育和很好的锻炼,开始走上了同工农相结合的革命必由之路。她在回忆录中写道:“扩大宣传团是一所革命的大学校,它不仅教育着农村群众,同时,也教育着我们这年轻的一代!在这以前,我们过着剥削家庭养尊处优的生活,大都是城里长大的少爷、小姐,高等学校的贵族学生。我们,我自己,虽然已经高喊爱国爱人民了,但是我并不了解我们是什么样的国家,我们有什么样的人民。扩大宣传团把我第一次带到门头沟的矿井下,漆黑的掌子面,矿工们佝偻着身体,有的竟跪在湿漉漉的煤块上,用笨重的洋镐挖煤。头顶上那盏小小的荧光灯,发出铁青惨淡的光,照出他们深陷的双眼,突出的颧骨和满脸满手的碳黑……我禁不住连连打着寒战。从井下刚刚爬上地面,绞痛的心还没有平静,迎头就遭到特务的痛击,我受了伤。男同学们便和特务们肉搏起来,保护着女同学撤退。扩大宣传团把我第一次带到农村。走在黄土飞扬的小路上,住的是房顶露天的草屋,睡的是一把干草,看见的是骨瘦如柴、衣不蔽体、食无温饱的男女老少……我永远忘不了一位老大爷的哭诉:‘你们在台上说的、唱的就跟真的一样。地主跟咱要粮,政府跟咱要税,军阀跟咱要壮丁,丘八爷来了杀狗抢鸡,再来了东洋鬼子,烧杀奸淫,咱老百姓就没有活路了!’,‘生了七个,死了五个,一个女儿插草卖身作了童养媳了。’傍晚,我靠在柴堆上,揉搓着疼痛的脚,用羊毛围巾紧紧地裹着脖子,冷风还是嗖嗖地往肩背里钻.天上悬着星和月,却一点温暖也不带给人间…….农民的露天破屋和炕上的干草……老大爷的话和泪……又一幕一幕地在脑海里浮现,使我更加寒冷,几乎打起哆嗦来.祖国啊,你原来是这样的灾难深重!面对这样的祖国,我们要拯救她的信念和决心更坚强了!”扩大宣传团南下的十天,如一把刻刀,把佝偻碳黑的矿工,露天破屋中哭述的老大爷,插草卖身的女孩……雕成一尊尊塑像深深地印在妈妈的脑海中。在漫长的人生中,灾难深重的祖国和苦难的人民化作了她胸中无尽的力量。
扩大宣传团回到北京,母亲成为中华民族先锋队的第一批队员。她参加了左翼作家联盟的读书会,如饥似渴地阅读马列主义著作,还冒着全家的生命危险掩护黄华叔叔等躲避******宪兵、特务的搜捕。不久,她由杜若阿姨介绍加入了中国********青年团。 1936年6月,她被批准转为中国******正式党员,在镰刀斧头的红旗下,举行了庄严的入党宣誓,从此,她有了属于党的新的生命。她担任了燕京大学党支部专作校外女工工作的党小组长并被选为燕京大学学生执行委员会委员兼平民教育部长。根据党的要求母亲作了大量的学生运动、平民教育、妇女方面的工作。她与王龙宝、靳淑娟(靳敏)阿姨一起,创办了海淀第一座平民学校,既教贫苦百姓读书认字,又宣传革命道理,启发阶级觉悟,传播抗日和革命的火种,在海淀地区,甚至在整个北京,产生很大的影响。“双十二”事件和平解决后,她曾与庞文华阿姨一起,做刘清扬、刘王立明等妇女界名流的统战工作,使她们领导的妇女会和青年会,在宣传停止内战、团结抗日上,发挥了积极的作用。在民族救亡运动中她完成了人生的第一个重大的转变,她说:“我的生命属于党,我完全忘记了‘家’,就连这年的暑假,也是和同志们共同集资一元七角钱,租了海淀地区的一间小屋,白天在这里看革命的书,晚上,三轮车夫、鞋匠、大嫂和孩子们天天都来这里串门。吃的是粗粮,睡的是土炕,我的思想却可以自由飞翔!这一年,我在燕京大学社会学系的学习只能勉强及格。可是,我在半封建半殖民地的社会大学里,名流人士,大学教授,军官和战士,酋长和农夫,基督教会的理事,聋哑学校的校长,工人和农民,妇女和儿童,战友和同志……他们给我的知识,却是一门鼓舞我为理想而献身的社会科学。我在党的指引下,在复杂的社会关系、阶级关系中,学习实践和战斗!”“伟大的爱国运动‘一二·九’,不单纯是青年学生的‘一二·九’,也不单纯是抗日救亡的‘一二·九’,它是在伟大的时代里,火热的斗争中,锻炼和培育了一代新人的‘一二·九”!这一代新人,举起了中华民族彻底解放的战旗,揭开了中华民族抗战史的序幕。他们在前赴后继地英勇奋斗,真不愧是中华民族的优秀儿女。虽然‘一二·九’的旗帜上,洒满了血和泪,我们活着的人,总是用最欢乐、最温暖的心情怀念它,正象怀念一个最幸福的节日一样!它给我们民族的一代新人以伟大的思想启蒙!“
抗日战争开始后,母亲经天津、青岛流亡到武汉,暂充武汉大学的借读生,并参加了武汉大学学生宣传队,到大冶、鄂城一带搞抗日宣传。她参加了武汉东总训练班,训练班结束时,第一个报名上前线。组织上把她分配到山西临汾民族先锋队全国总队部儿童妇女部工作。 1938年三月,日寇进犯晋南,她根据组织的安排,同刘白羽叔叔、王龙宝阿姨等一起渡过黄河,奔赴延安。
母亲到延安后,组织上分配她在陕北公学学习,担任十四队学习队长。 6月毕业后留校工作,任看花宫陕北公学分校第三区中队(女生队)副区队长。1939年母亲进延安马列学院学习,任第三班支部学习委员。1940年三月她调任新成立的毛泽东青年干部学校教育科长,由于工作出色,这一年,她被评为延安“第一类模范妇女”。1945年,她参加东北干部队,奔赴东北建立革命根据地,参加了发动群众、土改、剿匪等一系列斗争,曾任通河联合中学(北满分局干部学校)副校长、土改工作组组长、勃利县委组织部长、合江省委妇委副书记、沈阳市委委员、沈阳市总工会女工部长等职。
二、弃官从工学经济,转战五厂称内行
1949 年10月,中华人民共和国诞生了。母亲作为全国妇女代表,光荣地出席了开国大典,亲耳聆听了毛主席向全世界发出的庄严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她的心情如海潮一样翻腾,眼前浮现起一张张熟悉的面容,有多少战友为了这一天献出了他们年轻的生命啊!此时作为幸存者,她更感重任在肩,任重道远。
毛主席在党的七届二中全会上讲:“在革命胜利后,迅速地恢复和发展生产,对付国外的帝国主义,使中国稳步地由农业国转变为工业国,把中国建设成为一个伟大的社会主义国家。”她敏锐地意识到,中国革命已进入一个新的历史时期,要在废墟上建设一个富强、民主、光明的新中国,大规模的经济建设任务摆在面前,“我们必须克服困难,我们必须学会自己不懂的东西,我们必须向一切内行的人们(不管什么人)学经济工作”。她思考了两天,就毅然写了辞职报告,要求到基层去,到企业去,学作经济工作。一石激起千层浪,不少人对她的举动很不理解:一个女同志,带着三个孩子(那时,姐姐 7岁,哥哥5岁,我才2岁),丈夫是高级干部,放着机关的工作不做,偏要去工厂下基层,图什么呢?有些人,甚至认为她是心血来潮,一时冲动,她却对自己的抉择坚定不移。自建国到病逝的33年,除文革期间被“关紧闭”、“蹲牛棚”、“靠边站”的几年外,母亲的后半生都是在大型国营企业和国家重点研究所,在生产和科研的基层第一线渡过的。
母亲的申请很快被批准, 49年底至52年底,她担任了沈阳毛纺厂厂长。当时号称“亚洲第二”的毛纺厂,“几经战争劫难,工厂被破坏得不成样子,机器残缺,厂房破旧,生产工艺落后,产品销售不出去,工人、技术员纷纷离厂自找出路,整个工厂濒临着倒闭的危险。”那正是抗美援朝最紧张时期,战火已烧到了鸭绿江边,美国的飞机常飞越边境,重点轰炸沈阳这些工业城市,形势很严峻。无论是建国初期的建设和人民生活,还是战火纷飞的朝鲜战场,都急需毛织品。白天要加班生产,晚上要护厂巡逻和防空,形势十分紧张。母亲背起行李搬进了毛纺厂,同职工工作生活在一起。奋力恢复建设工厂,力争早日生产出优质毛织品。白天,她深入车间、科室,晚上,挑灯学习技术、管理和财务知识,她不仅关心广大工人,千方百计改善他们(尤其是童工)的工作和生活条件,而且团结、教育了旧知识分子和技术人员,充分信任和发挥他们的作用。在仅仅两年多的时间,沈阳毛纺厂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产值增加了两倍半,产品增加了十几种,质量大大提高。她还及时发现和总结工人生产的好经验,在生产中推广。后来,东北纺织局将沈阳毛纺厂的“五七纺毛法”和“岳贵山织呢法”总结为“东北织呢法”,
在全东北加以推广。纺织工业部给沈阳毛纺厂以嘉奖。彭德怀总司令在繁忙的军务中,亲临沈阳毛纺厂视察,对他们为抗美援朝战争所作出的贡献给以高度评价。他对母亲说:“在这样短的时间里,你们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干得不错嘛。”他还指着自己的心口说:“看到这里的人们干劲这样大,我这里都热呼呼的呢!”
1952 年7月,母亲调任大连机床厂厂长。当时,该厂同全国其它机床厂一样,只能生产陈旧落后的皮带车床。国家将试制普通机床的任务下达给大连机床厂。由生产皮带车床变为生产齿轮车床,无论从技术上,还是生产工艺上都是很大的飞跃,有很大的难度,不少领导和技术人员有畏难情绪。母亲召开了厂领导会议,亲自作动员,统一思想认识。她严肃地说:“我国国民经济恢复时期即将结束,当前面临着第一个五年计划将要开始实施的重大转折时期,完成新型机床的试制任务,是对我国进行大规模经济建设的有力支援。我们要把试制普通车床的任务提到首要地位。”接着,她从试制机床的组织机构、人员搭配、任务分配等方面,认真听取大家意见,作了周密细致的安排。她率先士卒,全身心地投入工作中,吃、住都在厂里。白天,一手抓试制车床,一手抓企业管理;晚上,刻苦学习生产和管理知识。由于充分调动了广大干部、工人的积极性和创造性,仅用五个多月的时间,就完成了试制任务。1953年1月,C620型普通车床试制成功了,大连机床厂为我国生产出第一台普通车床,在我国机械制造工业发展史上谱写了光辉的一页。后来,大连机床厂又生产出我国第一台铲齿车床,我国第一台卡盘多刀半自动车床,我国第一台组合机床及其自动线,我国第一台加工中心机床,······至今,该厂一些老同志还感慨万分地说:“我们厂之所以发展到今天,这与建国初期赵厂长领导有力,为工厂打了个好底子是分不开的。”那时,大连机床厂受到中央机械工业部的嘉奖,母亲被授予“模范厂长”的称号。
母亲在大学学的是文科,为了当好企业领导,她拚命地学习企业管理,学习工业技术,学习科学知识。大连机床厂后任厂长吴春山,在《令人难忘的厂长》一文中,回忆妈妈当年勤奋学习、虚心求教的情形:“她拜管理干部、技术人员和工人为师,虚心学习各方面的知识。每天下班后,又分别把一些有业务专长的同志请到办公室,为自己讲课。她请过当时的主任工程师王修铭,为自己系统地讲授了机床的结构、性能、特点和工艺流程等机床专业知识;请过当时的三车间技术组长孔祥玉,为自己详细讲解了齿轮原理和加工工艺;请过当时的计划科计划员李伯颍,为自己全面地介绍了计划管理中各项指标的含义及其在生产中的作用,以及如何计算等知识。这样的学习,除了开会和公差不在厂,她每天都坚持听上一个多小时,一连坚持了一年多时间。后来,旅大市委同大连工学院合办了一所职工业余大学,赵厂长又参加了这里的机械制造专业的业余学习。”我当时还在上幼儿园,只记得母亲每个晚上和星期日几乎都象学生一样读书,做功课。她后来到哈尔滨锅炉厂工作,又参加了哈尔滨工业大学的“夜大”锅炉制造专业班。一年多时间,每周两个晚上,从下午 4点半到8点半。无论刮风下雨,她从不中断。哈尔滨的冬天,下午4点半天已黑了,零下30多度,寒风一刮,穿心透骨的冷。这种天气,在屋子里都要关紧门窗,而妈妈已经是40多岁的人了,仍顶着刺骨的寒风去学习。学校离工厂和家都很远,下课后回家已是深夜,我们早已入睡,而第二天一早等我们起来时,妈妈早已去工厂上班了。妈妈就是这样勤奋、刻苦,始终保持一股永不熄灭的热情。1954年,中央机械部决定派妈妈去苏联学习。她是多么高兴有机会系统地学习啊。但后来受爸爸的株连,旅大市委不准她去苏联学习,这在她的心中刻上了一道很深的伤痕。1958年,中央机械部又决定派她插班到清华大学干部特别班学习,得到黑龙江省委的批准,她非常高兴。当时她已43岁,比同班学员晚去一年半,要补高等数学、机械制造、外语等课程,其难度是不言而喻的。妈妈废寝忘食地学习,连星期六星期日都要学习到深夜。那时,我和妹妹分别在北京育才学校小学四年级和一年级学习,每逢周末,我们回到清华大学时,天早已黑了,可常常还见不到妈妈,她还在教室学习。星期天她也没时间陪我们,我们只能在清华园里自寻其乐。妈妈在清华学习的近两年当中,只陪我们去过一次颐和园。妈妈生前很少生病,可在清华学习时,终于累倒了,发烧、咳嗽,夜不能寐,仍靠在床头上看书。妈妈的拚命精神,使爸爸和我们都很担心,直到她以优异成绩结业,我们才松了一口气。四十多年过去了,母亲早已离去,她没给我们留下金钱财富,但她锐意进取,拚命学习的精神,在我心中永存,始终有力地支撑我直面工作、生活中的挫折、困难和人生的残缺与遗憾,激励和鼓舞我跨越坎坷,渡过难关。
妈妈这种勤奋学习,奋斗不息的精神,贯穿在她的一生中。 1978年,****“四人帮”以后,妈妈被调到北京中国科学院,妈妈和全国人民一样,象经历了第二次解放,浑身上下有一股使不完的劲。记得这里还有一段小插曲。当时中科院秘书长郁文叔叔找妈妈谈话,要派她去中科院电工研究所当所长,征求她的意见。那天,我陪妈妈去了。谈到电工所刚从北京市交回来,经过十年劫难,这个所从实验室到设备,几乎都砸光了,仅剩的一些科技人员也是人心思“走”。急需一个懂业务、能力强的干部去整顿、重建。说到妈妈是电工方面的专家时,我插嘴讲:“妈妈干的是发电设备,是强电,电工所搞的是弱电,不是她的强项。”我当时担心妈妈年纪大(63岁了!),去收拾一个烂摊子,又改专业,业务上要从头学起,按她的作风,准会去拚命,怕她身体吃不消。我虽嘴里说“妈妈不适合”,但心里何尝不能理解她那颗被压抑、闲置太久而渴望工作的心。妈妈毫不犹豫地接受了组织的安排,担任了中科院第一个女所长。
刚调到北京时,中科院在友谊宾馆给妈妈租了一套房,我工作的单位也在友谊宾馆里,我那时正在怀孕,有时下班就在妈妈那儿休息。可住了不到一个月,有一天我下班回去,妈妈正在收拾东西,把衣物装箱。我很奇怪,问妈妈:要搬家?给你分房子了?妈妈没抬头,过了好一会她才讲:我刚才问了服务员,这一套房子一个月要花好几千,太浪费了,我想搬出去。不久她就搬到电工所一间不足 10平方米的小平房,妈妈和妹妹就在那里渡过了在北京的第一个闷夏和寒冬。生活条件艰苦,但妈妈工作热情高涨,她进所不久,就立下军令状:奋斗三年,把电工所办成中科院先进所,否则,自动辞职。她的豪言壮语感染和激励了全所干部和职工,一些原本打报告要调离的科技人员自愿留下来。
她与党委书记及所领导团结战斗,调动和发挥科技人员和广大职工的积极性,很快确定了所的科研方向任务,得到院的支持和批准,所里的科研工作面貌焕然一新。
正当所里的工作走上了正轨,向前发展时,妈妈突然病倒了。 1980年12月8日凌晨,妈妈跌倒在磁流体实验台上。清晨实验成功后,她被同志们抬回了家。当天下午,我陪她去医院,胃镜结果:已是晚期癌症,大夫说她最多能活两年了。手术后她的胃被切除六分之五,肝、胰脏也切去部分。一个胖胖结实的妈妈变得瘦弱了。可是她那开朗、乐观的情绪却丝毫未减。在生命的最后两年,她不仅顽强地、乐观地与病魔做斗争,而且身体稍稍恢复,她又去四川农村考察沼气发电,去云南、石家庄、内蒙等地调查能源情况。.
不知是知道人生的终点站已在接近,回首往事,百感触生,还是奋斗了一生,在临别时再看一眼祖国的山河,看一眼沁着汗水和心血的发电工程,而无比激动。她已封置四十年不动的诗情,又从心底涌现出来。生命的最后两年,她一路走一路写,其中几首她去世后,人民日报特发表,予以纪念。诗言志,达情,从中可以更深地窥到妈妈的内心世界。
西
南 行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
随李锐同志西南行,从昆明出发去西双版纳,兼程八日,翻山越岭,
近三千里,祖国富饶美丽 ,江山多娇。
辞罢春城跨青峦,
一日急行八百三。
丛林峻岭盘旋越。
流水淙淙到下关。
洱海发电万家福,
风花雪月代代传。
威镇山川三塔寺,
钟情金花蝴蝶处,
新虹相送人依怜。
曹
军 颂 等
一九八二年三月、四月与一机部副部长曹维廉同志一道去湖北葛洲坝、
二汽和海南岛时的诗作。
曹
军 颂
阳春三月,南北会师于汉水,翠柳宿营。
主帅自信七十二,博学中外,技艺湛精,神采抖擞,一片慈母心。
从者多花甲,两鬓埋霜,苍山逊老,壮志更豪情。
也有妇婴年少,才华初试,涉水跋山,孕育一代新生。
结伴行,乐融融,任凭春和冬。
滚滚长江惊天浪,皑皑白雪舞“东风”。
不是长征,恰似长征。齐奔三大工程,愿洒碧血铸城。
钢城千万重,友情更比钢城重,将相和,寒暖共,同止同行,愿作曹
军颂。
武钢之感
首战一七OO,浩翰工程,
火龙、青龙、是巨龙!
壮哉腾太空!
扎机滚滚,
吼声隆隆,
钢板、钢带、筑长城!
人民力无穷。
机有早期故障,
人却坎坷一生。
迷途晚识,
是非澄清,
夕阳西下伴归程,
来去何匆匆!?
愿铸钢铁志,
一片赤子诚,
瓦粒无光半埋土,
匍平道路亦从容。
送故人
椰汁未干战马催,
依依别情故人归。
玉树琼楼无限意,
兰天白云比翼飞。
海南相送一日回,
回头逐鹿鹿蹙眉。
天涯海角千倾水,
难填离情滴滴泪。
行行止止步步随,
三大工程有青翠。
送君沦海去万里,
鹏程捷报人欲醉。
椰汁未干战马催,
南岛情深一日回。
愿酬滔海英雄志,
归时同看海棠翠。
三、病蚌成珠放光彩
逆境筑业本色真
我有一个温暖和睦的家 .但是从1954年4月,由于爸爸被停职反省,我们家庭上方开始笼罩了一层乌云。妈妈在1954年4月29日日记上写“考验的开始”,“我们应该有决心经得起‘考验’!”。没有想到这个考验竟长达二十八年,直到妈妈临去世的前三天。
妈妈在毛织厂和机床厂做厂长后,多么渴望能系统地到大学里去学习,以更好地做企业工作,那时党也在为进入经济工作培养干部,从全国抽调一批优秀的企业干部去苏联留学。妈妈作为全国有名的四个女“模范厂长”也被选中。她正在学俄语准备赴苏,突然发生了爸爸的事情,组织上找她谈了话,让她彻底与爸爸划清界限。可是夫妻共同生活了十六年,爸爸对革命工作,对党的忠诚一直被妈妈当作榜样来敬慕。现在突然让她接受爸爸是反党分子,这对她太残酷,太不可思议了!她只能忍住心头的痛苦,劝爸爸严格要求自己,深刻检讨。生活就这样又一次把一张没有字的考卷摆在她面前,怎么办?是离婚彻底划清界限,还是背上反党分子老婆的帽子,在歧视、压抑下工作、生活……。妈妈相信自己,更相信爸爸,她不能在爸爸最难过的时刻抛弃他、离开他。她压住心中的悲伤留在爸爸身边给他鼓励,给他力量。妈妈在日记中用简洁的文字记叙了这痛苦的一页:“我坐在你的对面,两人都是一样的沉重、静寂。你抬起头来看着我,你的眼睛无神,我看着一闪闪的光,是你多少年没有流过的泪。你这样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我们十六年的共同生活,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连续地流泪。怎样记忆这无语的傍晚呢!”
旅大市委认为妈妈没有与爸爸划清界限,勒令她也写检查,并受到党内警告处分,撤消了她去苏联学习的决定。这对她无疑是雪上加霜。一个抛弃了荣华富贵、从旧家庭中叛变出来投身革命、决心把一切献给党、献给革命事业的人,现在组织上不信任你了,这是比敌人严刑拷打更严酷的考验,这是比刀割肉更钻心的疼痛。许多朋友、同事远离了他们,工作和生活环境、待遇都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对于党内斗争,虽然妈妈在延安经历过,但解放后,还有路线斗争,有时甚至是很严酷的,这在她的思想中,准备是很不充分的,对于她,的确是人生中一次最严酷的考验。
妈妈是 35岁时进企业的。35岁,在今天是许多年轻妇女享受人生和家庭温暖的美好时期,她却把自己的所有热情、智慧、精力都投到两个企业中去。而正当她做出成绩,生活在她面前展现出更宽广、更美好的未来时,突然一切都被撕毁了。妈妈从未给我们儿女们讲过她心中的隐痛,她去世后,我在她的日记上看到这样一篇:“1954年
考验 坚强的准备一切,把自己的全部贡献给党的事业!保尔克察金已经给了我们辉煌的榜样,生命:只要我们活着,就该为党的事业接受任何考验,结论是:更加坚强起来?还是虚度年华?应该自己在实际中做结论!”短短几句话,让我听到了她发自肺腑的声音。她在逆境中用后半生的奋斗为自己做了结论。
爸爸在回忆文章中说:“ 1954年,当她亲自组织领导大连机床厂职工制造出我国第一台普通车床,还没有来得及分享胜利的欢乐,突然受到株连,从此失去生活的平静。志萱被降职,任哈尔滨锅炉厂副厂长。但是她没有半点的颓废和沮丧的情绪,而是以更大的热情投入了工作。哈尔滨锅炉厂是我国第一个五年计划的重点项目,前苏联援华156项重点工程之一,是生产发电设备的重要基地。当时正值工厂开工前,繁忙施工建厂阶段。基本建设是工厂百年大计,她分管设备安装和开工准备。为了保证质量,她每天深入现场办公,对施工情况了如指掌。她踏实的工作作风,身先士卒、不辞艰险的精神,影响和带动了所有施工现场的职工,使设备安装和开工准备工作不仅质量合格,而且提前完工,工厂得以提前投入使用。后来在她任生产副厂长期间,和工程技术人员、工人们一起,试制出我国第一台高压分层化工容器。59年她调往汽轮机厂,任生产副厂长,在左倾思潮泛滥时期被限制使用,她顶着巨大的精神压力,又带领工程技术人员和工人们研制出我国自己设计制造的20万千瓦汽轮机组,远远超过了前苏联建厂时设计的2.5万千瓦生产能力。1976年,文革在她身上留下的伤痕还清晰可见,她仍面临着横祸随时可能降临到自己头上的危险,却义无返顾地担负起领导我国第一台自行设计的六十万千瓦火电机组的研制工作。她就是这样,在饱经暴风雨的袭击中,以钢铁一般的意志,毫不动摇地投身于社会主义建设中,忘我地工作。每到一处,都留下了深深的业迹。志萱不愧为一机部授予她的‘模范厂长’。”
妈妈坎坷的后半生,直到****“四人帮”,她到北京工作后,心情才舒畅起来,但好景不长,才两年多,她就病倒了。长时期的压抑,对她这样一个热情横溢、充满理想和献身精神的人,更是致命的。给她治病的徐光伟大夫对我说:你妈妈的病,起码已有二十多年了。妈妈去世的前三天,她已虚弱到勉强可以睁开眼睛,中国科学院党委派人到病塌前宣读了哈尔滨市委、纪委“关于撤消赵志萱同志处分的通知”。读完通知,党委同志问妈妈有什么意见,妈妈吃力地睁开眼睛,微微点了一下头,我清楚地看到妈妈眼中闪出一丝泪光。这迟到的平反决定,二十四年压在妈妈身上,它有多重啊!
妈妈去世后,在爸爸的操劳和许多妈妈生前友好以及一些企业的帮助下,为妈妈出了一本纪念册,题头是黄华叔叔亲笔写的,取自妈妈在延安的一首诗句,《“九月太阳的女儿” ?/FONT>赵志萱同志的一生》。在为这本书收集资料时,我才知道原来“文革”结束,妈妈调到北京后,1980年5月和1982年8月汽轮机厂和锅炉厂分别做出对1972年、1973年和1958年的处分予以撤消平反的决定。妈妈从没对我们讲过她一生中遭到过这么多不公正的处分。而她不管身负着多少冤屈,仍把光明、温暖送给别人。在对子女的教育上妈妈也是这样,她和爸爸的事,我们都是文革中,造反派抄家,他们都被关起来时才知道。几十年中他们从来没在我们身边讲过一句对党不满或委屈的话,反而是鼓励我们努力学习,不断进步。所以虽然50年代初,爸妈就受到不公正对待,但几个孩子都成长得十分健康,开朗。这无疑是由于妈妈的伟大心襟,遮盖了风风雨雨,让我们无忧无虑地生活。
四、
志存高远有大勇
实事求是见真知
关于道德品质的作用,爱因斯坦在悼念居里夫人文章中曾有这样一段话“杰出人物的道德品质可能比纯粹理智的成果对一个时代以及整个历史进程所具有的意义还要大,不仅如此,甚至后者的取得也要在极大程度上依赖于道德境界。而这种依赖程度比通常认为的大得多……”
妈妈去世后,她工作过的企业、研究所和革命战友、朋友写了许多文章纪念她,无不给她很高的评价。当年的童工称她是慈母;工人们称她是党的化身;知识分子称她是良师益友;干部称她是领导楷模。在大家的评价中有一句话最能表达群众心中对妈妈的敬爱:“看见赵厂长,就知道******是什么样的。”
妈妈对群众充满着慈母般的爱,付出了真切的关怀。沈阳毛纺织厂的职工们回忆说:“赵厂长刚进毛织厂,发现机织车间里几十个童工,由于工作劳累和生活贫困,瘦小单薄、面黄肌瘦、手腿变形。她难过得两眼浸满泪水,心里象被揪一把似的感到疼痛,立即着手解决童工问题。第二天就宣布,童工减少工作一小时,用这一小时组织他们打球、锻炼身体。还宣布由工厂出钱给他们开小灶:每天两个鸡蛋,还有牛奶、油条。她还让木工给工人们在机床前打了垫脚板,免去工人们脚长时间浸在水中工作的痛苦;组织技术人员设计制造吸尘和排雾装置,彻底改善了工人们的工作条件。她看到工人们住的宿舍还不如日本人的马棚,夏不遮雨,冬不挡风,大通铺上只有破板和苇席,就立即把日本人住的二层楼改作工人宿舍,还亲手题名为“工人之家”。妈妈不仅生活上关心他们,她还常与工人们谈心,交朋友,在工厂中办各种学校,组织他们学技术、学文化,同他们一起唱歌打球,夜里她去给童工们盖被,春节她和工人们一起包饺子,过年夜……。“她把二千多职工都当作儿女一样关心,把企业当成家一样操心。妈妈去世后,毛织厂的工人干部写了一篇文章叫《织不尽的怀念》,提到:“听到妈妈去世,许多当年的童工、工人、技术人员,有的连自己生身母亲去世都未落泪,却都哭得像孩子一样。”一个******员、一个领导干部能得到职工干部这样的怀念,这么深厚的感情,这是妈妈最丰厚的财富,也是我们永远要继承的传家宝。
在苦难和逆境中,妈妈对人民群众真挚的关心,更加感人。三年困难时期,她自己因缺乏营养,全身浮肿。上级每月给她配给几斤黄豆,她却悄悄送给其他病号;文革中,她被关在阴冷的地下室,当一个已离厂的干部从外地被揪斗回来,关进了地下室,她抽出了自己仅有的一张褥子,给了这位比她还年轻的干部。那时,我们家五口每月只发 36元的生活费,可是当工厂一位老工人生病时,她却送去了100元。为此她又多了一条罪状:拉拢工人阶级。哈尔滨汽轮机厂至今仍流传着一个真实的故事:文革中,与妈妈关在同一间地下室的女工,因丈夫被打成现行******,连吓带怕,再加上地下室潮湿,造成精神恍惚,并引起大出血。妈妈冒着危险,为这位女工找来止血药,不料被看守发现,逼她交出药。妈妈不肯就范,被罚跪在潮湿冰冷的水泥地上长达五个小时,直到她昏倒在地。而药却始终紧紧地攥在妈妈的手中。文革后这位女工讲,“那时,别人生怕惹祸上身,见着我都恨不得绕着走。而赵厂长本身就承受着那么大的冤屈,却为我这么个素不相识的人甘冒那么大的风险,受这样的折磨。”
她在长期的企业工作中,一贯重视使用和保护知识分子,为正确执行党的政策甚至甘愿顶着沉重的压力,冒着对个人极为不利的风险,显示了一个唯物主义者大无畏的精神和坚持实事求是的勇气。
1950年镇反运动开始后,毛纺厂党总支对一个******时期授中校衔的工程师、副厂长如何处理一直有争执,妈妈认为此人有历史问题,无罪恶活动,可不定******分子,继续留厂使用,充分发挥他在技术管理上的一枝之长。当有些人批评妈妈右倾,甚至是“姑息养奸”,她都坚持已见。后来上级批准了留用的意见。这个人在生产建设中发挥了很好的作用。但是到58年“左”倾思潮泛滥时,有人旧事重提,在未宣布和让本人知道的情况下,一纸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塞进了档案,一呆就是二十多年。这就是她去世前三天才平反的那个处分。
82年妈妈去世后,爸爸带我们去大连为妈妈撒骨灰,参加大连机床厂召开纪念妈妈的座谈会。许多老同志讲到1976年文革还未结束,妈妈来到工厂,看望了许多老同志。当时不少人还在劳动改造,她不仅去看望,还鼓励他们要相信党有能力会克服这种局面,要坚信前途光明,要对党忠诚老实。她的话在当时给了许多同志极大的力量,不少老同志激动得流泪。文革中她敢于顶逆流看望老同志,这事在全厂震动很大,无论是老人还是新人都很佩服她,说这个老太太腰板硬,光明磊落。这个厂的总工程师王修铭在58年被打成右派,后来虽然甄别,但思想压力一直很大,62年在北京开会看到妈妈,和她谈了心中的想法,妈妈对他讲:要坚定信心,既便党不要你,你也要下决心,一心一意跟党走。王总说:这句话变成我生活的目标,深深印在脑子里,几十年无论多困难,我都顶住了,是赵厂长给了我力量。
毛织厂老同志回忆妈妈,说到她政治上十分成熟坚定,对党的政策掌握得好,是实事求是的模范。50年代初,搞“三反”运动,附近几个厂都打了不少“老虎”,错抓了人。可是赵厂长在机床厂提出:热发动、冷处理。我厂历年共搞了365件错案,但在她当厂长期间没有一件,说明她执行党的方针政策很有水平,有远见,这是十分不容易的。
毛织厂的朴荣禄同志说:我和赵厂交往较长,她给我的印象很深,是我的老师和老大姐。她能把党的方针政策通过她的工作、报告、谈话做到我们心中。她做思想工作很有水平,很少批评人,却能让你“一肚子气来,走后干劲鼓起来了。她了解每一个人,厂里800多人,她几乎都谈过话。所以她和你谈话,能点到你的心上。真是一把钥匙开一把锁。每个人到她那都能得到力量和方向。她做报告,大礼堂几百人挤得满满的,鸦雀无声,谁要没听到都可后悔了。80年她到厂来我俩长谈了3小时,她讲:我们的党员、我们的人民多好呀。在国家最困难时也跟党走,她还谈到:我总在想几十年哪些事我做得对,哪些事做错了,虽然没有冤假错案,但是对董成的事处分过重,请代我致谦意,并关心问候董成的情况,他子女情况。几十年过去,她对这样一件小事还一直记着,并检讨自己,可见她的心胸多么磊落。******的干部要都象赵厂长一样,我们的人民会少受许多磨难。我们的国家会少走许多弯路。”
老同志们的发言,虽然话不多,却感情很深,份量很重,给我们留下深刻的印象。妈妈对祖国、人民的忠贞和思想、工作方法实事求是,敢于坚持真理,是密不可分的。我明白爸爸这次为什么把几个孩子都带出来,不仅是一起给妈妈送别,更是让我们进一步了解妈妈,学习、继承她的优秀品质。
五十年代中期她在锅炉厂工作时,那时厂里有许多苏联专家,他们在企业中地位是很特殊的。妈妈对苏联专家既能虚心学习,又从不盲目崇拜。一次她发现一些同志把苏联专家的意见当成信条,存在很大盲目性,便对这些同志说:不能这样啊。我们对专家的意见要消化、理解,结合实际去做,不能生搬硬套。在当时能认识到这个问题,既学习外国的经验,同时要结合本国实际进行运用已是难能可贵,而认识了,在其他同志有疑义时,能说服大家,甚至顶着压力去做,就需要更大的勇气和坚持实事求是的科学态度了。
她不赞成“外行能领导内行”的说法,她用自己的三十多年的实践去坚持“内行才能领导”;她不赞成“知识分子是臭老九”的说法,一贯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多年来她在企业中爱护知识分子,教育鼓励知识分子,从工人中培养知识分子;她不同意“企业只追求产值”的目标,她在五十年代就提出“企业要重视经济效益”、“生产活动的本质乃是经济活动”等十分卓有见地的观点。
大连机床厂档案室里放着一份1953年妈妈亲手写的工作总结:“通过这次大会(指1953年12月大连机床厂召开的全厂党员大会)使领导干部和全体党员明确了作业计划不是目的,乃是组织均衡生产的方法。什么是目的呢?就是不断提高我们的工作,争取更高的经济效果;或者说,我们应该怎样组织生产,是最小限度地使用资金,最大限度地发挥技术潜力,取得更大的经济效果。”
“由于生产活动的本质乃是经济的活动生产的一切成果毫无遗漏地集中反映到经济效果上来。我们用这种观点检查工作,分析经济活动的时候,深刻地感觉到工作中的严重缺点,厂长、车间主任、工段长和职能科室,都没有做好应该做的工作。
“我们对生产总值、商品生产、商品品种的指标完成是比较自觉的,是经过努力组织它们实现的,但对于降低成本、资金周转、上缴利润,基本上是不自觉的,是缺乏组织领导的。至于劳动生产率乃是用工人数除去总产值所得的结果,对于总产值是否有假象,我们是不关心的。这就是说,我们关心的是能否完成任务,至于完成任务的经济质量,还没有被我们认识和掌握。”
这说明早在五十年代,妈妈就已认识到企业不能只“追求总产值”,只“关心能否完成任务”的道理。她的这些真知灼见至今仍然具有指导意义。1978年秋妈妈率领中国代表团去日本考察能源工作回来,她对家人感慨地讲:我们是******,为什么搞了三十年,还不如一个小小的资本主义国家呢?这是她对几十年工作的反省和自责。她这种求实,敢于正视和追求真理的精神不仅表现在早年背叛封建家庭,出走参加革命,而且一直坚持到晚年。临终前几天,她又约国务院经济技术中心总干事马洪叔叔长谈了近一个小时。对我国经济工作企业管理和科学技术与经济的关系,都讲了许多深思的想法,批评了几十年工作中的错误。
妈妈能够在工作中有所作为,乃至成为“内行”、“专家”,一方面是由于她自延安时期起,就一直认真地学习马列主义,而且还能够运用其中经济理论的思想、方法和观点来分析、对待工作中的问题;另一方面,更是由于她干一行、钻一行的精神。她不满足于单纯地完成任务,而是通过实践与思考形成符合实际的新观点,来对待和解决工作中产生的问题。在长期的实践工作中,妈妈正是保持着这种敢于突破、勇于创新的开拓精神而不断前进的。
黄华叔叔是妈妈投身“一二九”运动和革命的引路人,他在为妈妈遗作《道路》写的序言中说:“志萱同志在革命的征途中是十分坎坷的:曾长期受到株连,被限制使用;在文革中受到诬陷,被当作“走资派”遭到残酷斗争,受尽折磨和侮辱。但这从来没有动摇过她对********事业的坚强信念,没有影响她对工作的积极性与责任感。在文革期间,从批斗会上下来,她总是鼓励受冤枉伤害的干部和工人:要坚信党的事业,这不过是暂时现象,党总会纠正过来的。有的同志在绝望中萌发轻生之念,在她的教育下又重新坚强起来。1975年,我回国述职,路过哈尔滨去大庆参观,在哈市停留时见到了志萱同志。尽管她那时仍然背着“走资派”的帽子倍受歧视,并遭到监视,但是她毫无畏缩之情,对当时哈市街上挂出的****邓小平同志的大横幅,表示了极大的愤慨。很可惜这些闪烁着一个******人耀目光芒的历史,她没有来得及着墨即便有可能写出,她也不会夸耀自己如何如何。但是,历史是无法篡改的。赵志萱同志曾经工作过的几个工厂(沈阳毛纺织厂、大连机床厂、哈尔滨锅炉厂、汽轮机厂)的干部技术人员和老工人为怀念她,分别举行了座谈会。人们把赵志萱同志称作他们历任厂长中最好的厂长,如数家珍地回忆他们在赵厂长的领导和直接参与下,是如何改革经营管理制度,革新操作技术,生产全国第一流的新产品,提高工作生产能力、技术水平和经济效益的。多少当年的青年工人今天已担负着重要的领导工作,仍深情地怀念这位曾热情培养、提拔新生力量的老厂长;多少过去受过她无微不至的关怀而未被疾病和生活困难压跨的老工人,还有那些受到她的教育、帮助和启发,后来已成为光荣的******员,担任了工厂领导职务的工程技术人员,他们回顾往事都不禁泪下如雨。“
当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妈妈在科学院工作会上做了她告别工作的最后一次发言。“我们在座的许多老科学家,老同志,都在朝着七十古稀迈进。当我们即将和科学院第一线的工作告别时,让我们共同努力,把科学院的工作做得更好,把主攻国民经济重大关键问题的联合组织得更好,把科学院重要的,难度较大的新工作带出一个好的开端,这是我们站好最后一班岗的重要一课,我们应该无愧于党中央的重托和信任。”几句短短的告别之辞真切地体现出妈妈一生的奋斗和追求。她那颗赤子之心,永远跳动不息!
妈妈的优秀品质还有许多,许多,工人们,干部们,亲属,朋友对她的回忆,对她的评价还有许多许多,妈妈在我心中还有更多更多……我只择其中几点着墨。一是她不仅是一个普通的******员,还是党的领导干部;二是我们在今天工作中,能否坚持实事求是,能否坚持科学态度,能否坚持理论联系实际,能否排除“左”或“右”的干扰,这不仅是党性的集中体现,而且关系到一个单位甚至一个方面工作的成败,关系到人民的长远利益;三是现实中官僚主义、好人主义,保全自己,为追求政绩、为眼前利益而牺牲全体人民的长远利益等等庸俗思想对党的腐蚀和对国家、人民造成的损失并不比“腐败”少、差,而且它已蔓延成一种风气,渗入社会,这就更加危险可怕。
妈妈去世后,国家和人民给予她很高的评价。人民日报的讣告称:“中国科学院能源委员会副主任、国务院技术经济研究中心顾问,我国一位懂业务、有经验的女干部赵志萱同志,因胃癌医治无效,9月27日在北京逝世,终年67岁。……赵志萱同志对党忠诚,是我党的好党员,国家的好干部,忠诚的********战士。”光明日报称:“赵志萱同志对党忠诚,热情横溢,富于献身精神。她对革命事业忠心耿耿,敢于坚持真理,有见识、有胆略、有魄力。她长期注重学习马列,钻研技术,注意把政治工作同经济工作和科学研究结合起来。她联系群众,关心同志,待人以诚。”
妈妈对祖国、人民和事业的执着感情也熏陶着我们。妈妈去世后,她工作过的单位同志出差、开会,一到北京就要到家中来看望,我们也都惦挂着这几个工厂和电工所。我时时觉得我们这个家的一部分是属于爸爸妈妈工作过的那些工厂,那些爱他们的人的。1976年爸爸还在关押中,陈云伯伯接我到北京他家中住了一段。回到家后,我写了一首小诗:“吃百家饭长大,温暖皆是家,生身母亲一个,养母难尽数。革命大家哺育,又经风吹浪打,站得高看得远,人要立大志,愿抱养育深恩,做万人儿女,到四海解放。”寄给伯伯,他夸我写得好,那里面就有妈妈栽下的根。1999年报上发表了美国发射第一个到太空去探索暗物质的探测器,其中核心材料,丁肇中选中了由中国科学院电工所制造的永磁材料,看到这条消息,
我止不住流下热泪:妈妈在天之灵若能听到,她会多么欣慰和为电工所的科研人员而高兴啊。
我为有一个“为电工所职工盖宿舍,跑断了腿”而从不给孩子要一间房的妈妈骄傲;我为“三次涨了工资都让给别人”的妈妈骄傲;我为文革在地下室关押中抽出自己唯一的褥子,给别人“的妈妈骄傲;为“面对死亡,仍那么从容”的妈妈骄傲。六十年代,妈妈在北京开会时,曾给爸爸写过一封信,信中说:“一定要再努力为党工作二十年,好好接受考验与改造自己,一定要把生命献给这个伟大的事业,什么困难都经得住,死了也要做一名好党员。”她实现了自己的诺言。
苏东坡论留侯云:“天下有大勇者,粹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在荆棘中行走的人,很少认为自己是大勇者,只是一种精神,一种志向,在激励着他,身后遂留下令人仰止的高山事业。妈妈虽是一位女性,却是大勇者。妈妈在我心中永远是一个高大的,值得为她骄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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