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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从事民族工作的同志、少数民族同胞,见了“××族”,总觉得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无意识中产生出一种“认同”,显现出大家都是一个群体的兄弟、一个大家庭的成员。到民族地区出差时,当地群众有彝族、哈尼族,我们一个称苗族、一个是蒙古族,当地群众马上热情洋溢:“啊…啊…你们也是‘民族’(少数民族)呀”,这时一个又说了“我是汉族”,“啊,好…好…民族大团结啰”。求同、认同——沟通的桥梁瞬息间建立了,不管什么民族,大家的关系立马亲近了。
可是,近年来出现的一些带“族”的新词,比如“打工族”、“上班族”、“工薪族”、“追星族”、“网络族”、“刷卡族”等等,甚至还有“红太阳一族”、“精品一族”、“全球一族”之类。一开始,老“族”员们还有些兴奋,似乎“族”的大家庭又添了“新成员”,可是经过观察,新“族”员们并没有把老一辈“族”员放在眼里,也没有把老一辈“族”员当作亲戚或前辈看待,兀自招摇报刊、特立独行。新老“族”员互相之间出现了“认同困难”。于是,引经据典、古今中外地考证一番就显得有些重要了。
“族”字最早出现在商代的甲骨文中,《铁云藏龟》、《殷虚书契》均收有该字。族,古通“镞”,箭头。从词源的角度来分析,《汉语大字典》和《中文大辞典》均认为,“族”的初始涵义即为“镞”,“矢锋”之意。《说文解字》解道:“族,矢锋也,束之族族也。从
,从矢。”“矢”所丛集谓之“族”。今字用“镞”,古字用“族”。引申为“众”,众多、成群、群体之意,动词态引申出聚集、丛集、集中等义项,名词态又用来指称聚居一处的有血缘关系的亲属众人,又派生另一动词性词义即灭族、夷族、灭国、诛戮,并引申为一种刑罚,如诛灭九族(简称族诛)。
《尚书·尧典》曰:“克明俊德,以亲九族。”据专家解释,九族乃指上自高祖,下至玄孙,上下九代之亲族。又《大戴礼记·保传》:“三族辅之。”三族乃指父族、母族、妻族。《诗经·周南》有“麟之角,振振公族,于嗟麟兮!”公族,公同祖也。由此可见,“族”字在春秋战国时期已经普遍用于对有一定血缘关系的亲属的合称。在此意义上构组了家族、亲族、宗族、氏族、族人、王族等合成词概念,引申出姓氏、品类、种类等意。另外,因古代百家为一“族”,从而又有基层组织方面的含义。
一直到近代,汉语中还没有抽象出“民族”这个概念。在古代汉语中,“族”没有“民族”的含义,古代汉文献只有一些具体的民族称谓,如:夏、夷、蛮、羌、胡、番等。随着华夏(汉族)与周边诸多民族接触的增加,蛮、夷、戎、狄、番(蕃)等词或者蛮夷、戎狄等合称就逐渐有了民族或者少数民族(Ethnic
Minority)的泛称性涵义,同时具有方位限制,夷多指东部或者西南的少数民族,蛮多指南方或者西南的少数民族,狄、胡多指北方民族,戎、羌一般是指西部少数民族。比如:东夷、淮夷、徐夷、岛夷、西南夷、哀牢夷、夷子,南蛮、荆蛮、武陵蛮、黔中蛮、牂牁蛮、乌蛮、白蛮、蛮子等,这些具有相同中心词(夷或蛮)的称谓未必是同一民族。在这里,××夷、××蛮就近似今天的××族的含义,近似古希腊文中的Ethnos。毫无疑问,跟Ethnos、Ethnic在词源学上具有歧视性含义一样,“夷”、“蛮”两字开初是有贬义的,称汉族是不可能用这两个字的,而是用“汉人”、“汉民”指称,有时只用“民”也指称汉人,“民籍”从户籍管理的角度指称汉人,这个词的意思近似于现代英语中的Nationality。少数民族也有其名称与“民”或“人”连用的,如苗民、苗人、藏民、藏人、羌人、回民等,不过这一般是近代的事了。所以,直到近代以前,“民”字在有的文献中具有“民族”的含义,但“族”字几乎从未用于“民族”这层义项,主要意指“家族”、“宗族”等。至于“族”的民族一义,是近代才有的。孙中山先生提出“五族共和”,是中华民国立国的纲领性主张,即是在民族的含义上使用“族”这个字。
把“民”与“族”两字组合构成“民族”这个新词,是近代从日本语中引进的,日语用它来翻译英语中的Nation一词。梁启超先生在1899年所写的《东籍月旦》一文中最早引进和使用了“民族”这个新概念。但是很长一段时间,这个概念并未被普遍接受,“人种”、“民种”、“民族”、“种族”等概念的使用十分混乱,直到20年代中期“民族”这个词的含义和使用才渐趋定型。虽然有了“民族”这个词,但是清末至整个中华民国时期,民族名仍然更多的是与“民”字或“人”字连用,与“族”字连用者少,如苗民、藏民、回民、蒙古人等,至今台湾仍常用“民”字表示“民族”的含义,如原住民等。
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后,各民族在政治上、法律上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平等地位,组织专家开展民族识别,识别过程中也充分尊重少数民族的自我意愿,充分保障各民族的各项权益,甚至名称都有了彻底的改观,废除和禁止使用历史上对少数民族具有歧视性含义的任何称谓,所有名称,名随主人,根据少数民族的自愿确定。如僮()改称壮族,猓猡(倮罗)改称彝族,等等。截止1977年国家经过识别认定:中国有55个少数民族,这些民族名称从此经常以“××族”的表示法出现在各种官方文献及民族类媒介中,而没有认定的一些族群如克木人、僜人、摩梭人等,仍表示为“××人”。由于“××族”表达式高频率地使用,“族”的民族含义的高频率使用,使我们许多人尤其是从事民族工作的同志和少数民族同胞现在一见“族”字就想起“民族”来,一见“打工族”、“追星族”就自己先敏感起来。实际上,在这里“族”只是具有某些共同性的人们群体的含义,没有历史文化认同层面的含义,更与民族毫不搭界。
人类社会总是在不断的进化,语言文字、风俗习惯都处在不断的变化之中,社会经济日新月异,语言为其映照,也是时有新词、新的表达式出现。且不说我们今天的汉语用词比解放前变化有多大,就是20年前文化大革命时期的许多词语和表达我们今天已经不再使用,仅仅就我们身边近几年的事物随便屈指,也能点出百十来个新词来,如:牛市、熊市、看盘、手机(前几年还称作大哥大)、上网、网虫、防火墙、DVD、VCD(影碟机或其碟片)、克隆、虚拟现实、豆腐渣工程、酷、哇塞、白领、坐台、icq……还有无数的新出的专业术语只在部分人群中使用,尚未进入普通人生活。有的新词能够传播得更宽范围、更长时间,有的新词一年两年就消失了。这一方面是依这个词反映的事物而然,一方面是这个词本身是否符合人们表达的需要,譬如VCD有人偏要把它翻译成影碟机,可是人们更多的还是宁愿使用VCD这个词。再如,人们放弃俗陋的“大哥大”的说法,而取更为贴切自然的“手机”表达。总之,不仅词汇、而且语法也都处在不断的变迁之中,语言学家对此是没有什么权威可言的。语言是人民大众创造的,也是人民大众的力量在使之发生变迁,语言是属于人民大众的。
新词的不断出现是社会进步、文化创新的标识,同时在新词的使用过程中也时时表现出传统与现代的冲突与调适,其结果就是语言的变迁、人类的进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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