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林翼五次荐举左宗棠的经过
略谈胡林翼的荐贤
制度和人才是政治的两大要素，比较起来，人才还更要重要些。有人才而没有制度可遵循，还可以创造制度，有制度而没有人才来推动，制度终是死的。特别在非常时期，旧的制度多不适用，新的制度亟待树立，除旧布新，更非有出的人才不可。所以历来的大政治家没有不留意人才的。一个大政治家不仅能任贤，并且极热心荐贤。当他地位，尚低时，遇见人才自己不能用，总设法荐给别人用，及至己登位，更随时荐举特出之才给比自己地位高的人，务使人尽其用。我们每称道过去某大政治家的任贤而忽略他的荐贤，是知其一不知其二也。
曾国藩胡林翼的联说：
逋寇在吴中，是先帝与荩臣临终憾事。
荐贤满天下，愿后人补我公未竟名。
曾氏特别指出胡氏的荐贤，不愧为深知胡氏者。原来胡林翼在年纪很轻的时候已知道荐贤了。胡氏於咸丰九年五月初六日写给湖广总督官文的信说：
林翼幼年，因见陶文毅，请其密保林文忠伊莘农先生作两江替人，文毅深以为然。（遗集卷六十四致官秀峰揆帅）
陶澍谥文毅，是胡林翼的岳父。道光十五年十一月陶澍进京陛见，其两江总督任即由林则徐以江苏巡抚署理。林氏署两江总督大概出於陶澍的密保，胡氏致官文书所述，当指此事。那时胡氏不过二十四岁，其劝陶澍密保林则徐，当更在前。胡氏以一少年，并无向皇帝保人的权，却能从旁劝他的岳父密保贤才，可见他一生热心荐贤是出於天性。胡氏一生所荐举的人多极了。如江忠源、李续宾、李续宜、~沈葆桢、刘蓉、严树森、罗遵殿、阎敬铭、韩超都是上乘之选，而左宗棠的绩尤为卓著。胡氏与左宗棠相知最深，荐举左氏的经过略述於后，以见胡氏荐贤的热忱和胡左二氏的友谊。
第一次：胡林翼荐举左宗棠给陶澍
胡林翼和左宗棠是同年生的，胡氏生於嘉庆十七年六月，左氏生於同年十月。胡氏的父亲和左氏的父亲当时同在麓书院读书，交谊甚笃，听到胡左二氏之生，彼此相庆。左宗棠祭胡林翼文说：
我生於湘，公产於资，岁在壬申，夏日冬时。詹事文学，读书麓山，两家生子，举酒相欢。
可见两家的关。胡左二氏虽有世谊，而二人初次相见则并不甚早。胡氏与左氏初次相见，在道光十三年，那时二人都已二十二岁了。是年二月左氏进京会试，胡氏方随父在京。大概是由於志趣相同的原故，胡氏一见左氏便与定交，极为投契。二人於古今大政无所不谈，眼见当时政治的腐败，不禁相与欷嘘太息，深为忧戚，已预料到海内将乱了。左氏当时不过一个举人，胡氏则，尚为童生连学也没有进。二人言论如此，自为浅识者所蚩笑。谁知这两个狂生就是将来平乱的人呢？左宗棠祭胡氏文说：
我甫逾冠，获举於乡，见公京师，犹疑踬文场。纵言阔步，气毫万丈夫，我歌公★，公步我趋。群儿睨视，诧为迂怪，我刚而褊，公通且介。
又箴言书院碑铭说：
余与侍郎，齐年逾冠，意气方新，不可抑按。
可见胡左二氏初次会见后投契之深和二人少年时代的气概。
胡氏与左氏既这样志同道合，后来见着陶澍，一定常提到左氏，并时加揄扬。据胡氏咸丰六年所上附陈左郎中韩知府才略奏片，知道胡氏曾荐举左氏给陶澍。此事虽未详何年，我想当在陶澍与左氏联姻之前。世人喜称道陶澍与左宗棠联姻之事，陶澍当已由胡氏的荐举知道左氏的为人，及路过醴陵，适逢左氏在那掌书院，晤谈之馀，更加敬仰，遂与左氏结为婚姻之好。若说陶澍之与左氏联姻是由赏识左氏所作的一副对联而起，未免附会。陶澍虽未能大用左氏，但左氏学问的进步，却很得与陶澍联姻的帮助。因为陶澍死时，他唯一的儿子也就是左氏的未婚婿陶★，年仅七岁，需人教管，胡氏作主聘左氏到陶家课读，并请左氏照料陶★家务，於是左氏常住陶家。陶澍是一个讲求经世致用而有实际成绩的人，他收藏的关於典章制度的书藉多极了。左氏在陶家恣览陶澍遗留下来的书藉，经世致用之学大有进步，后来事业成就，实得力於此时的备不少。
第二次：胡林翼荐举左宗棠给林则徐
胡林翼於道光十五年回湘应试，是年六月得补县学生员，八月乡试中式。十六年至北京应会试复中式，殿试二甲第二十九名，朝考入选第九名，改庶吉士。十八年散馆，授职翰林院编修。二十年充江南乡试副考官，因为失察正考官文庆携带举人熊少牧入闱阅卷，得到降一级调用的处分。二十六年六月援陕西捐输例，报捐知府，分发贵州。二十七年六月抵贵阳，十一月委署安顺府知府。恰好这时任云贵总督的正是林则徐，对胡氏异常信任。此时左宗棠早已绝意进取，从道光十八年会试下第后，便未再应会试了。胡氏和左氏本的世谊，兼至交，又都是贺熙龄的学生，而左氏与陶澍联姻后，更算是胡氏的长亲。就私言胡氏未便任左氏抱才久屈，就公言，胡氏更不能任左工隐遁不出。次年遂推荐左氏给林则徐，一面徵求左氏的同意。林氏很希望左氏入他的幕府，左氏因事未能赴召。左氏回胡氏的信说：
得执事岁杪急步所递书，敬悉，少穆宫保爱士之盛心，执事推荐之雅谊，非复寻常所有。
可见左氏不是不愿应召，若林则徐在云贵能多任几年，左氏终必要出山的。可惜到道光二十九年七月林则徐告病回藉，胡氏拉左氏出山的计划因而搁浅。
左氏虽未能应林则徐之召，而林则徐则始终器重左氏。林氏由云南回福建路过湖南的时候，特地请左氏至舟中谈论竟夕，许左氏为不凡之才。此事胡氏后来写给湖广总督程★采的信面曾经提及，左宗棠在临死一年做的林文忠公政书序也说：
忆道光已酉公山滇解组归闽，扁舟迂道访宗棠於星沙旅次，略分倾接，期许良厚。
林胡左三人之相与，真可谓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了。
第三次：胡林翼荐举左宗棠给程★采
胡氏於道光二十九年三月卸安顺府篆，闰四月又委署镇远知府，三十年九月，委署思南府知府，十二月补授黎平府知府，咸丰元年七月抵黎平府任。因为太平军势已大盛，将进犯湖南，胡氏曾向湖广总督程★氏三次上书荐举左氏。第一次信说：
湘阴孝廉左君宗棠，有异才，品学为湘中士类第一。林翼曾荐举於林文忠，因文忠引疾，故未果行。文忠过湖上时，招至舟中，谈论竟夕，称为不凡之材。老夫子大人爱士如欧阳永叔，如便中访问，必能有裨高深矣。（遗集卷五十三）
第二次信说：
左孝廉品高学博，性至廉洁，即陶少云之业师，又其妻父也。在文毅第中读本朝宪章最多，其识议亦绝异。其体察人情，通晓治略，当为近日楚材第一。惟秉性刚急，不愿出山，实为可惜。（同前）
第三次信说：
左孝廉才学识力，冠绝一时，上年曾密陈夹袋中。其馀七人，林翼虽未经识面，而迭次访问，均有谋略胆识之才。粤氛日恶，与楚日近，妄不自揣，敬献刍荛，统祈纳。（同前）
程★采字晴峰，任云贵总督时，曾奏保胡氏。胡氏以为自己荐举左氏。程★采定要延用，谁知程氏竟不能用。胡氏也知左氏有点瞧不起程★采，所以没有通知左氏。
第四次：胡林翼荐举左宗棠给张亮基
胡氏荐举左氏给程★时，同时也荐举左氏给云南巡抚张亮基。张亮基起初和程★采一样，未能延用左氏。这是咸丰元年冬天和二年上半年的事。到是年七月张亮基改任湖南巡抚，胡氏又写一封恳切的信给他。信面说：
正月二十五，四月初九十七日，肃奉两禀，计呈钧鉴。……前举衡湘之士七人，闻其有才，未曾面晤，必可罗而致之，量才驱策。内有左子季高，则深知其才品超冠等伦，曾三次荐呈夹袋中，未蒙招致。此人廉介刚方，秉性良实，忠肝义胆与时俗异。其胸罗古今地图兵法，本朝国章，切实讲求，精通时务，访问之馀，定蒙赏鉴。即使所谋有成，必不受赏，更无论世俗之利欲矣。时事孔棘，得人为先，林翼身受恩遇，拔识於俦伍之中，如前贤韩魏公欧阳公荐士不必识面，以此感激，日夜思谒其愚忱以报所知。计惟有举贤才以赞幕府，方为忠爱之至计，野人葵藿之诚，盖为此也。季高处至今不能预告，恐其嗔林翼之多事而违其隐处之初心耳。（遗集卷五十四启张石卿中丞）
张亮基和胡林翼都是林则徐所赏识的人，林则徐曾对左宗棠说过，他在云贵总督任内倚张亮基和胡林翼如左右手，所以张亮基对胡林翼自来很留意，虽然两人并没有见过面。张工奉巡抚湖南之命，即奏调胡氏随行，因贵州巡抚不放胡氏走，未能如愿。胡氏向张亮基力荐左氏，张亮基自乐於接受，况且当时太平军已大举入湘，正是用人之际，所以张氏还在由昆明至长沙途中，便遣人礼聘左氏。左氏却还不肯出山，於是胡氏又写信向左氏劝驾。信面说：
胡林翼顿首百拜上季高先生姻丈执事。前奉二函，一交张中丞专迓，一交唐荫云转交。七月八日张中丞两次专人备礼，走请先生，一阻於兵，其一计已登青览。昨得张中丞八月二十三日乔口舟次信，言思君如饥渴。中丞才智英武，肝胆血性，一时无两。林文忠荐於宣宗皇帝，以是大用。先生最敬服林文忠，张中丞固文忠一流人物也。……林翼之先生人与先生之先贤交最厚，林翼与先生风雨联床，澈夜谈古今大政，前后十馀年。先生究心地与兵法，林翼曾荐於林文忠，文忠一见倾倒，诧为绝世奇才。去年冬间以大名呈荐於程制军，而不能告之先生，固知志有不屑也。林翼之意，非欲公於非地，惟桑梓之祸，见之甚明，而忍而不言，非林翼所以居心。设先生屈己以救楚人，较唐荆州之出山，所补尤大，所失尤小。设程制军听佘言而坚求先生，楚祸何至如是之亟？区区爱国爱乡里愚诚未蒙★察，且加诮让，且入山从此日深，异哉！先生之自为计则得矣，须知自古圣贤仙佛，英雄豪，无不以济人济物为本，无不以损己利人为正道，先生高则高矣，先代积累二百年，虚生此独善之身，谅亦心所不忍出也。如以近日急功近名为不屑，则功成不受赏，长揖归田庐，仲连遣法可遵守。况张中丞不世奇人，虚心延访，处宾师之位，运帷幄之谋，少受修脯，或竟不受，均足以全其清节。即或结义勇以杀贼而不与官吏合队，又不经手银钱，又何嫌焉？设楚地沦於贼，柳家庄梓木洞其独免乎？先生其毋遗葑菲之言以自遗后悔。（遗集卷五十五致左季高）
一面又写信给张亮基说：
左公高隐，尚不知雄才大略是文忠公一流人物，设其真知，必翻然应命，今已函致矣。（遗集卷五十五复张石卿中丞启）
那时长沙已被太平军围困，左宗棠因江忠源郭焘★诸人的敦促，已深山入围城与张亮基会见。左氏答胡氏的信说：
入山十馀日，忽枉张石卿中丞之招，欲不出应，而江岷樵自长沙以书来，劝其速行。郭筠仙昆仲及吾仲氏同住山中，亦劝公卿不下士久矣，张公此举，宜有以成其美。此见石公於围城中，握手如旧，干以数策，立见施行。
从此，隐居多年的左宗棠，算是被胡林翼推荐出山了。
第五次：胡林翼向咸丰帝保举左宗棠
左宗棠入张亮基幕府后，不久长沙围解。是年（咸丰二年）十二月张亮基署湖广总督，左氏又随张亮基到武昌。咸丰三年八月张亮基调任山东巡抚，左氏仍回湖南。次年，入湖南巡抚骆秉章幕。左氏在骆秉章幕数年，言听计从，长才大展，於施政清赋练兵筹饷诸端，均著成绩。胡氏於咸丰五年做到湖北巡抚，已有向皇帝保举人的权了。胡氏想到做幕友还不如足以尽左氏之才，曾於咸丰六年奏荐左氏说：
再臣与兵部郎中左宗棠同受业於前史贺熙龄之门，深知其学过人，於兵政机宜，山川险要，尤所究心。臣曾荐於两江总督臣陶澍，前云贵总督臣林则徐，均称奇才。咸丰二年贼犯长沙，臣荐於前抚臣张亮基，招入幕府，专襄兵事。张亮基调任山东巡抚，该员仍入山居。四年湖南抚臣骆秉章侍郎臣曾国藩招入幕中办事，其才力犹能兼及江西湖北之军，而代臣等为谋，业经史宗稷辰奏明在案。该员秉性忠良，才堪济变，敦尚气节，刚烈而近於矫激，面折人过，不少宽假，人多以此尤之，故亦不愿居官任职。臣思圣明之世，正气常伸，该员畏罹世纲，殊为过虑。但久在两湖办事，所用多楚人，自是廉颇思用赵人之意。不乐吏职，可从其志，义在讨贼，谅无可辞。臣既确知其才，谨据实胪陈圣听，以储荆鄂将材之选。（遗集卷十附陈左郎中韩知府才略疏）
咸丰帝读过胡氏此奏，并未能大用左氏，所以左氏仍屈任骆秉章的幕府。因骆秉章信任左氏，而左氏本人又秉性刚烈不肯徇情，於是湖南一般官吏不少嫉妒左氏憎恨左氏的。到咸丰十年已革总兵樊燮向湖广总督官文告了左氏一状，官文听信樊燮的话，将兴大狱。胡氏写信给官文为左氏疏解说：
湖南左生季高，性气刚烈矫强，；历年与鄂省交涉之事，其失礼处，久在山海包容之中，涤帅所谓宰相之度量，亦深服中堂之德大冠绝中外百寮也。来谕言“湖南之案，并无成见，从公而断，从实而问，无甚牵连者免提，在关紧要者亦不能指名提取，不能令罪人免。”一节，读之再四，心以为惧。此案樊与黄等似无好声名，正案不敢预闻，其案外之左生，实林翼私亲，自幼相处。其近年皮气不好，林翼无如之何。且骆公与林翼不通信已二年，至去腊★有私函相往还也。如此案有牵连左生之处，敬求中堂老兄格外垂念，免提左生之名。此林翼一人私情，并无道理可说，惟有烧香拜佛，一意诚求，必望老兄俯允而已。
一面又暗中关照左氏，左氏与郭焘书说：
三月三日抵襄阳，毛寄云图观察出示润公密函，言含沙者意犹未慊，纲罗四布，足为寒心，盖二百年所仅见者。（寄云名昶熙）
可以证明。当然左氏之得免祸，尚得力於郭嵩焘等之在京设法，但胡氏之向官文疏通，未始没有釜底抽薪的效力。左氏不仅免祸，并因曾国藩及胡氏的保荐，奉旨以四品京堂襄办曾氏军务。胡氏保荐左氏的话，兹录於后：
湖南在藉四品卿兵部郎中左宗棠，精熟方舆，在湖南赞助军事，遂以克复江西贵州广西各府州县之地，名满天下，谤亦随之。其刚直激烈，诚不免汲黯太戆宽饶少和之讥，要其筹饷，专精殚思，过或可宥，心固无他。臣与左宗棠同学又兼姻亲，咸丰六年，曾经附片保奏其在湖南情形，久在圣明洞鉴之中。又湖南同知★候选知县刘蓉，曾同罗泽南李续宾等带勇立功，学有本原，志期远大，胆识恩威，能结士心而寄军政。臣於咸丰六年奏调入营，奉旨愈允，至今高卧故山，不肯轻试。以上二员，应请天恩，酌量器使，并请旨饬下湖南抚臣令其速在湖南募勇各六千人，以救江西浙江皖南之疆土，必能补救於万一。（遗集卷四十敬举贤才力图补救疏）
从此左氏业日隆，可惜胡氏在咸丰十一年便患病溘逝，於左氏平捻戡定新疆诸伟绩都不及见了。
服务月刊第一卷第二期 1939.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