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的回忆
— —东恺兄大作读后感
尹家衡
东恺兄的大作“阔别四十年,相逢连云港”我是一口气读完的。前两段我是怀着极其愉快的心情读的,一面读着,脑海中也不断闪现着相聚连云港两日中的组组欢乐场面。但是,当我读完全文时,早已百感交集、热泪盈眶了。
东恺兄的大作,将我带回了遥远的青藏高原,带回了终生难忘的1960年。正如东恺兄文中所说,他是朗颂着邵燕祥的诗篇,和咱们专业15位同学一起,于1960年 3月,在全系师生隆重欢送下,轰轰烈烈奔赴青海的。而我和另外几位同学则不同了。1960年毕业分配时,青海省地质局借口工作需要,要将咱们金属专业毕业班赴青参加镍矿会战的15名同学全部留下;后学校坚持其中有部分同学不能留在青海,于是,我和许永年、文宗时、沈炯新、何百里等人,于 1960年 8月分配至青海,将部分老同学“换”回北京。
我和学兄文宗时等人一到青海,就被分配至白土坡矿区。 1960年冬天,是特别地冷。而那年冬天,我们又都不收队,继续在野外矿区坚持工作。冒着零下30多度的严寒,睡在单帐蓬中过冬,要命的是又没有火炉取暖,大家只得在地上铺上厚厚的一层麦草,打通铺以体温相互取暖,度过一个个漫漫寒夜。整个冬天,没洗过一次澡,身上随手就能摸出个大虱子。夜里出帐蓬解手,热尿一触地就成了冰碴子。早晨起来,眉毛、胡子上也是一层冰霜。冷还不要紧,最难熬的是“饿”。当时我们的口粮定量引斤,扣除两斤“战备粮”,两斤“节约粮”,再加上还有部分人多吃多占,剩下多少就可想而知了。每顿一盆(有人还用脸盆!)有盐无油的稀糊糊,和一个名曰“二两重”的小馒头。旧社会穷人吃糠咽菜是啥样我没经历过,但我们当时喝的糊糊,就是用野菜、干菜(白菜叶、萝卜叶晒干)煮一大锅汤,再搅进一些青裸面,稀得能照见人影。说句毫不夸张的话,如今的猪食,也比它有油水。就这样,平日除坚持正常地质工作外,还要经常参加山地工程劳动。饭量本来就较大的文宗时,更要靠寅吃卯粮度日,实在饿的撑不住,就喝盐开水充饥,第一个得了浮肿病,双腿肿得老粗……。
1961年冬天收队,我们才从野外工区回到西宁。我和东恺兄一起,住进了当时地质队的最好建筑——一座用土坯盖的二层楼。说老实话,才一年多的青海工作经历,就使我改变了许多想法,对前途很悲观,觉得看不到什么希望,甚至想到只有“混”下去算了。而东恺兄则不然,在如此艰苦的环境中,仍然严于律己,勤奋好学,不随波逐流。按说,东恺兄是最有理由被学校要回去重新分配的。 1960年时,东恺兄的母亲早已不在人世,家中(广州)只有一位年迈久病、患脑血栓瘫痪在床的老父亲。东恺兄弟二人,哥嫂又远在云贵高原从事地质工作。然而,东恺向校方申诉后,不但不被同情、理解,还竟被扣上了“怕困难”、“拍艰苦”、“胆小鬼”等大帽子,依旧被留在青海“改造”。
记得当时在他住的房间里,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一幅挂在醒目位置的条幅:“业精于勤荒于隋,行成于思毁于随”。东恺兄平日里学习就好,兴趣广泛,工作能力也强,还多年当班、团干部,是我尊敬的人。而这幅条幅,此时此地却更深深触动了我的灵魂。我问自己,都是同样处境,像东恺兄这样受到不公正待遇的人,于逆境中还如此自强不息,而自己却想混下去,难道不惭愧吗?四十年后的今天,重新回顾,如果说,在当时青海那样的环境下,我没有随波逐流、消沉下去,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有7批像东恺兄这样的老同学给我的精神支持。所以,我要再次说,东他兄和曾一起共患难的老同学们:我衷心感谢你们。当然,整个青海,自不必说,就是在老同学中,曾受到各种不公正待遇的,又何止东恺兄一人呢?
学兄秦顺忠,多才多艺,一笔好字更是人人称羡。他踏踏实实、勤勤恳恳在青海工作多年,恶劣的生活、工作环境,使他身体都累垮了,但是,就因为不善于“搞关系”,1977年,我们参加工作18年后第一次调级时,曾当过多年技术负责的他,竟然榜上无名。
学兄叶加煜,浙江温州人。他父母早亡,是祖母含辛茹苦,将他们兄妹抚养成人。加煜兄毕业时,年迈体弱的老祖母是多么需要他回到身边照顾啊!然而,加煜兄同样被硬扣留在青海。加煜兄是北京青年排球队的主力,1960年本要回北京参加全国比赛,但通知书发至青海,有关人员竟将其扣下,根本不让他知道。.加煜兄的前妻是他的中学同学、温州老乡,死也不愿去青海,最后只好离婚,妻子弃他而去。为建设大西北,加煌兄真正做到了“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儿孙”!……且慢,还有更惨的呢!
— —1956年地勘系毕业的学友李某,满怀激情来到青海,却受迫害含冤而亡。不仅如花似玉的妻子归了别人,连自己多年积累的地质资料也被别人窃去,改头换面,拿去公开发表,名利双收。
— —1959年普查毕业的学友周某,一次事故中砸断脊椎,终生瘫痪。而单位上却迟迟不承认是工伤。
— —1960年煤田毕业的学友袁某,刚分配到青海不久,在零下十多度的严寒中乘敞蓬卡车去千里外的工区报到,冻掉了大部分手指和脚趾。就这样,国家花了多大代价,辛辛苦苦培养了五年的一名大学本科毕业生,到青海后,连一天都没有工作,就成了终生残废。
— —1959年广州医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刘某,分配到柴达木工作不到半年,一天晚上,在去钻机机台应诊途中迷失方向,两年以后,方在戈壁滩上发现其早已风干的遗体。而当时的领导,竟然怀疑他是怕苦逃跑,到他万里之外的广州家中找人。
“要奋斗,就会有牺牲。”这是人人都知道的道理。如果说,这些可爱的、都是风华正茂的学友们,是死在硝烟弥漫的战场,是伤残在猛烈炮火之下,那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他们却死的太冤、伤残的太冤啊!而看到他们的亲属所受到的不公正待遇,则更是令人心酸……。忘不了啊!忘不了那太多的往事;忘不了那些“浩浩魂魄宿冰山”的战友!这正是:
追忆往事感慨多,怀念战友泪成河。
酸踉岁月随风去,但祝四海扬清波。历经峰峰岁月而至今健在的人,是幸运的。正如东恺兄所说,去青海的学友们,以保尔·柯察金名言“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鞭策自己,实事求是,精益求精地工作。今天,我们虽没有高官厚禄,也没有荣誉光环(有的人甚至到今天生活仍很艰难),但是,我们问心无愧,我们献出了自己最宝贵的青春年华,为祖国社会主义建设、为开发西部出了力、尽了心。
今天,我们可以充分自豪地说:“有满头白发作证,这辈子我们没有虚度,我们对得起祖国,对得起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