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今人写旧体诗
尹慧珉
高中同学阳君,我和他在同学时并不很熟,近来在与别的同学通信中,发现他原来是一位诗人。我读过几首他写的旧体诗词,觉得很好,唯觉思想上消极颓丧了些,通信中谈了这些看法以后,引起了对今人写旧体诗这个话题的讨论。我曾答应把自己看到的一些以为好并抄录下来的诗寄给他,并谈谈自己的想法。
说来容易做来难。真正动手做这件事时,才知道做这个承诺真是太狂妄无自知之明了。勉强在电脑存货中凑出了一堆材料,更勉强地在给他的信中说了些杂乱的看法,算是交了卷。汗颜之余,又觉得总还是把自己喜爱的东西做了些整理,仍可供同好一哂。现将所写信中有关内容录如下:
我本来还想写篇对今人写旧体诗看法的短文,想了想,没敢动手。这算是有自知之明吧。其实自己的想法也很简单,主要是从消极的否定的方面着眼的,讨厌报刊上常见的那些所谓的旧体诗,形式上根本不合起码的格律和音韵,内容上则大多是拍马屁颂词或抒发肤浅虚假的感情,颂也颂不出个新意来。这意思,我在“杨宪益诗抄”的说明中也说清楚了。至于积极正面的意思,所想的也不过是两方面的要求。内容:既是“今人”所写,须是与当今时代有关的所见所感,即便“怀古”,也应与“今”有关。当然,更重要的是必须真实,感情上不粉饰,不虚夸。如果不是被迫非说不可,真话又不便或不愿说,最好是沉默。沉默是金,假话是腐臭一堆。形式:既是“旧体诗”(包括词、曲),就应按旧体诗的规矩来写,讲究音韵格律,当然一东二冬十三元之类不必那么拘泥,还是要按现代语的拼音押韵,才能读得朗朗上口。除非真有创造,不能瞎搞,佶屈聱牙。
这是两个很低的要求。寄上的一些诗我觉得大体能合这要求。
这里我想顺便谈谈毛泽东的诗,这是信写到此忽然想到的,可能更是妄论。我过去对毛有个人崇拜,兼及其诗,也崇拜。那时所见也不广,见的都是报刊上的坏诗,今人写的好诗极少见,更觉毛诗之好。后来才发现许多老革命家如朱老总、叶剑英、陈毅等都能诗,写得也不错,特别是陈老总,“大雪压青松”,“旌旗十万斩阎罗”,何等的品格和气概!只因当时“独尊”,报刊上少见。现在冷静地评价,我认为毛的诗还是相当好的。首先是写了他真实的感情,有时豪放,有时惆怅,有时得意,都是他自己的感情。描写自然景物也有许多生动的意象,“万木霜天”、“漫江碧透”、“长空雁叫”、“万里雪飘”,等等,都很美。当然,不能一花独放。每个诗人对自然景物都有自己的偏好,毛诗中也有许多重复。作为个人的诗原无妨,但要是独尊起来,大家的诗中都是雪和梅花或红烂漫的辽阔秋景,就单调了。
毛诗中也有些不好的东西,“莺歌燕舞”、“九天揽月”,便显得有些假大空,和当年的“而今迈步从头越”的豪放有所不同。当然这也是他自己真实的思想感情,不过这已只是一位功高威重、满耳颂歌的老人的幻觉,读者很难与之共鸣了。还有一首写给杨开慧的诗,一度报纸上曾刊于显著地位,大肆宣扬,以证明情诗可写。其实是一首平常的诗,不过是夫妻吵架,婉转求和而已。毛并未拿出来发表,可见自己也不以为是首好诗,不过旁人瞎起哄罢了。
诗中写“丑”,可不可以呢?我以为丑陋的东西入诗,有时可,有时则不可。毛的诗中有写苍蝇的两处,一是几只“嗡嗡叫”碰壁的苍蝇,再是那些“冻死未足奇”的苍蝇,都相当生动,我以为是可以的。但以“不许放屁”入诗,则未免粗鄙,窃以为不可。
我这样说,是否过于“阳春白雪”,排斥“下里巴人”?我不这样看。诗总是应给人以美感,给人以想象的。碰壁的苍蝇给人以滑稽感,冻死的苍蝇对漫天雪中欢欢喜喜的梅花起衬托作用。“不许放屁”却除了给人以霸气之感外无他。何况“蓬间雀”也并不真的只是在那里“放屁”。
忽然联想到《刘三姐》。“河边洗手鱼也死,路过青山草也枯”,骂富人的狠毒心肠;“从来只有藤缠树,世间哪有树缠藤”,呼唤心中爱慕的人主动向自己表达心意。整部《刘三姐》可以说都是“下里巴人”,是给人以美好意象和联想的“下里巴人”。
毛是有旧诗修养的人,在格律音韵方面总的还是不错的,但也有不够注意的地方,“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从“舞”字以后便与前面不押韵。“独有英雄驱虎豹,更无豪杰怕熊罴”,用十四个字只写了一个意思,而且上下两句重复,有“合掌”的毛病。这些当然都只是小问题。
在毛的诗中,最使我感叹的是咏昆仑山的那一首。这感叹和上面所说的内容与形式均无关,不是缺点。我只觉得它像一首寓言诗。“横空出世”,一代强人的写照。当它“飞起玉龙三百万”的时候,确实非常壮观,但到了“夏日消溶,江河横溢,搅得周天寒彻”的时候,人们就成了鱼鳖,不堪忍受了。最后,它被第二代人“裁为二截”,一截否定,一截作为政治旗帜“留中国”。诗中内涵,竟成预言,怕是作者难于预料的吧。当然,他在诗中已经表示了困惑:“千秋功过,谁人曾与评说?”(98年7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