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本关于反右的书
尹慧珉
最近我读了三本关于反右的书,从维熙的《走入混沌》、戴煌的《九死一生》、朱正的《1957年夏季——从百家争鸣到两家争鸣》,感慨极深。从维熙是作家,戴煌是新华社记者,记的都是本人被打成极右后的经历,其凄苦惨酷,特别是那三年饥饿时期的感受,实非一般人之可以想像。右派“劳教”者在饥饿年代生命之被摧残,人在心理生理上的变态,过去虽在张贤亮小说中已读知一些。读这两本书时却更触目惊心。看见一只螳螂或蝴蝶马上抓来塞进嘴里,蛇、鼠、癞蛤蟆,不论死的活的,千方百计找来充饥,你能想像出这种情景吗?
最给人以教益的是朱正的那本书。朱原是湖南出版社的编辑,也曾是打出来的右派。过去读过他一些书和文章,印象中他为人为文的特点是扎实、认真、正派,令人钦佩。这本《1957年夏季》更是史家笔法。把文革中毛泽东从始到终每一时期的想法、讲话、文字。报纸上逐日报导和言论的重要内容,全都整理有序地呈现在人们眼前。反右派这件事对中国国运之摧损,五十五万优秀知识分子一齐化有用为无用,幸免者噤若寒蝉,化积极为消极,这种祸害原是人所共知,我也是明白的;从引蛇出洞到聚而歼之的这个“阳谋”,也是大家都明白的;但读了这本书铺开的扎扎实实的客观事实的材料,我才算是真正明白了它的全部。其中最有意义的是时间的逐日编排,使人明白了事情的先后,例如,《这是为什么》原来是在要害的“右派言论”放出之前就写好等着的;又如,工商界鸣放中几条“大蛇”已经出洞,但“引蛇者”意仍未足,因为还有几个预定的入选者尚未敞开思想地“放”,就特意把这些人从地方请到北京鸣放,终于抓住脱不了身。真是板上钉钉,箭无虚发。特别可贵的是作者详详细细地阅读了各界有影响的“大右派”以及“左派批判者”的当年言论,并根据报纸原文摘要列出,这里面确实下了一番苦功夫,白纸黑字,事实俱在,谁是谁非,一目了然。除列举其言论外,对一些重要右派人物还简述了他们的历史。读了这些我明白了一条:我们常说“摆事实讲道理”,其实事实摆清楚了,道理也就不需要讲了。
读了这些,我对相当一部分“右派”很敬佩,特别是章乃器。不但道理是他对,为人也正大光明。
有些人的表现是我过去不知道、现在读来出我意外的。如:千家驹是工商界批章乃器的积极左派;阮铭是批钱伟长的左派,他当时是清华团委书记,共青团候补中委。书中有关胡子昂的材料极少,鸣放时似未发言,到批章乃器时才站出来,看来是修炼得较好的,所以到后期成为党的“诤友”。据徐铸成鸣放时重点批评彭柏山,说彭想把文汇报和新民报逐步消灭,担任宣传部长时把两报压得透不过气来。那时彭已是死老虎(胡风分子),大概徐以为矛头指向彭比较安全,不料徐仍未能逃脱右派命运。八十年代徐的回忆文章却认定责任是在柯庆施了,这也是人情之常。
我甚至有一种冲动,想把这本书中的“右派言论”及“左派批判”中之重要者全部摘录下来以供诸同好,让大家知道昔日之“右派言论”今日已是人们之共识,连有些“中央领导”也是这么说了;而“左派批判”正相反,却是令今日智商一般者也要闻之喷饭的笑话。(回想自己当年也曾认认真真 把右派当作敌人,真是可怜可笑,无怪乎儿子要嘲笑我“志壮坚信马列”。)
1999年3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