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老伴的三件事

尹慧珉


    我一向缺少那种崇拜丈夫的美德,对老伴经常挑出他各种毛病并加以嘲笑,自以为颇中要害。所以我弟弟曾批评我∶“你别老向他发‘抽球’”。其实,对他有些根本的方面,我还是佩服的。近二十年来他对三件事的处理尤其使我心服。

    第一件是“文革”后期被诬为所谓“516黑后台”的事。那时,“史无前例”的混乱使我们所在的这个小小单位也搞得乱糟糟的,到后期,不知怎的又抓起“516”来,报社职工绝大多数都变成了“516”分子,被点名的先后被迫“坦白”承认,然后又互相揭发,层出不穷地编出各种离奇古怪的“罪行故事”。其中最大的一案就是编写“打倒周总理”的“黑材料”。主持其事者是两个“黑后台”,我老伴老胡便是其中之一。为了把这个“反革命组织”彻底查清,当时开了大大小小不知多少会,坦白揭发的人一个接一个,“乱纷纷你方唱罢我登场”,编出来的“罪行”也越来越多。大故事中又套着许多小故事,其引人入胜的程度绝不弱于书摊上一般的侦探小说。故事的梗概大体如下:首先是发展“516”组织(有画出样子来的特定表格),把报社三分之二以上的职工全部拉进这个反革命队伍;接着便筹划“反周总理”这个大投机事业。在某楼某室开“黑会”讨论材料和提纲,再指定三个“黑笔杆子”分段写出,由两个“黑后台”最后审查定稿,又设立“地下排字房”排版印刷,出入这个排字房都要先打暗号,据说这是根据我老伴的地下工作经验确定的。

    当时这运动是由进驻的军代表和以某位“红后台”为首的单位党委领导的,挖出了这么一件大案,又“挽救”了这么一大批陷入了反革命组织的人,真是战果辉煌。可惜的是,到运动结束,将“假516分子”一个个“排除”以后,剩下的尾数竟然是零,而且“打倒周总理”之事竟也全属子虚乌有,化为泡沫。当然,据当时当政者说,这次运动仍然取得了很大的胜利,因为排除了怀疑,给很多人卸下了包袱,功绩是了不起的。我听到这一结论时实在忍俊不住,不由地偷偷写了一首“黑诗”,七言八句,结尾的一句便是:“最后胜利在排除”。

    老胡在这个故事中扮演了一个重要角色,既是两个“黑后台”之一,也是“反周总理”的主要策划者。“黑会” 是他主持的,三个“黑笔杆子”是他指定的,材料是他用“紫色墨水”修改过的,“地下排字房”的进出暗号也是他制定出来的。最可怕的,是“证据确凿”,不但有那个“组织”里所谓的核心和骨干的一般工人和编辑记者作证,连另一位“黑后台”也挺身而出,证明所有材料属实,他也检查了自己的“罪行”,据他说,“黑材料”是由老胡统一编好后交给他最后定稿的。此人文革前是副总编辑,比担任编委的老伴官高一级,当年老伴编发的稿件也由他审过。我独不明白的是,那个编造出来的“516”组织既然自称最革命,对于十七年的官阶和旧制何以竟是如此认同。

    在长达半年多的时间里,老胡被揭发、被批斗、被逼供、被打骂、隔离审问、不给自由、勒令干最苦最重的活,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始终没说一句假话,没交待出一件不存在的事实。这是我佩服他的第一件事。

    按说,自己没做过的事,不承认自己做过,这是很平常的事,并没有什么可佩服。但是当时却是一个不平常的环境。那时,揭发者众口铄金,言之凿凿,大字报铺天盖地,敦促投降,压力之大可想而知。这还不去说它,最可怕的是说假话成风,单看整个单位竟有百分之六七十的人都是“主动”交待出来的假“516”,就可见说假话之普遍,当然这些人也是被迫有苦说不出的。何况当时的当权者又是有意鼓励说假话的。说真话者挨斗,人人得而贱视之、批斗之,说假话者不但可以卸了包袱,不再没完没了地被纠缠,而且荣光遍体,还可弄个班长、排长当当,这又何乐而不为呢?。

    何况还有诱供,要他承认什么,要他咬什么人,话都递到嘴边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仍然一直坚持讲真话,我觉得确是难能可贵。

    第二件事和胡乔木的儿子胡某有关。

    此人是个衙内,酒色财气之徒,却并非无能之辈,而且颇有干出一番事业来的雄心大志。他网罗了一批人,办了两个当时颇有知名度的刊物:《人才》和《丑小鸭》。这两个刊物实际上是他的私有财产,他带着它们“挂靠”到各个单位。原来挂在科委,关系搞不好,想换个地方,看中了全国总工会所属的工人出版社。

    是否接受胡某和他的两个刊物,当时出版社的头头们着实煞费踌躇。有人极力主张要他来,为便于和乔木挂钩;有人反对,因为此人气势嚣张,难于搞好关系,早已名声在外。老胡当时倾向于接受此人。他认为两个刊物是好的,又认为“一个中央领导人的儿子,有缺点哪能就教育不过来,我们也有责任帮助他。”回家和我闲谈时,他也讲过这个看法。我听了感到未免有些迂,但道理也不算错。

    胡某调来出版社后,开始一段,和老胡相处还比较正常,彼此尊重。但许多矛盾和麻烦很快就产生了。老胡是按一个普通的下级干部要求他,对他那些层出不穷的缺点还要加以教育。胡某却不能卖这个账,他并不把这个“领导”放在眼里,而且,既要利用出版社这块招牌做他自己的大事业,他就必须在许多事情上独断专行、先斩后奏,或干脆瞒着,不奏而斩。他所做的那些事有的也太出格,是老胡这样的人不能不制止的。再说,为要借出版社这块“跳板”取得一些必要的资格,他还要入党、升官、评先进,这些事老胡虽然也愿意给以帮助,但坚持要按常规,要求他先改正那些确实存在的缺点。这在胡某看来当然不只是可笑的迂腐,甚至是可厌的障碍。在那些日子里,每天几乎都要发生争执。老胡每天回家,话题必是这类事。我听得耳朵都起了茧,也替他心烦不已。好在这麻烦的时间也不算长,数月以后,胡某就觉得此处并非良好的落脚之地,决定走人,另找更好的地方去了。他是通天有术的人,有本事硬来这里,再找一个重用他的地方当然不难。

    单是乱这么一场倒也没有什么,更富戏剧性的是胡乔木竟亲自插手。他在胡某到出版社后不久,就派秘书多次来找我老伴,询问胡石英表现如何。老胡据实相告后,那位秘书表示这些是胡某的老毛病,家里也都知道,还说乔木同志听到胡某有这么个严格的领导人非常高兴,后来胡石英不听老胡劝阻,违背出版社分党组决定,私自跑到外地筹备成立全国自学者协会,老胡把这事写信告诉了乔木的秘书,并对秘书说:此事是否告知乔木,请他自己决定。

    为胡石英调离的事情,习仲勋召见了一次有关领导人员,去他那儿的除总工会两位领导人外,老胡也去了。当时习仲勋负责主管全总的工作,老胡这个小小出版社长,从未因工作被召见过,这次却因事关胡某而得见了中央领导。在询问情况时,其他人委婉其词,老胡只得老实说出胡某的许多恶劣表现。正说话间,他忽然看见习仲勋面前有一份材料,像是自己的笔迹,颇感奇怪,不觉注意起来。习仲勋也发现了,就笑着把这摞材料递给他看。原来这就是老胡写给乔木秘书的那封信,还附有乔木给习仲勋的一封信。这封信习仲勋也给老胡看了。不看则已,看了真令人哭笑不得,并且大大长了见识。信中,乔木并不为这位他曾称赞过的“严格的领导人”叫好,反而控诉他对胡石英太不公平,“连个副总编辑也不给”。老胡实在气不过,只好从头把话说清楚,并当面要求习仲勋一定要向乔木转告:我决不接受信中的意见。好在习仲勋听后还是讲了一句公平话,认为老胡那样做还是对的。又还谈到胡某还组织人从外地给中央写控告信,说老胡是“压制新生力量的顽固分子”。原来这次召见,主要是要让胡某调离,老胡说阿弥陀佛,这件事也就结束了。

    我认为老胡对这件事的处理显得略有些傻气,但确也表现了为人的正直。 

    第三件事,和《第二种忠诚》这篇文章有关。

    这是一篇报告文学,刊登在出版社所办的文学刊物《开拓》上。文章的作者是刘宾雁。这个名字现在提起来似乎不太方便了,当时在文坛上却是很受尊敬的,且被作家们选为作协的副主席。作家张洁称他为“笨人刘老大”,邵燕祥曾有诗赞他“鸦雀无声雁有声”。当然,说坏话的人也是很多的。他好主持正义,打抱不平,写文章替好人说话,揭坏人疮疤,当然会触怒很多人,特别是当权者。加上采访中不免疏漏,有点小的事实出入便授人以柄,使人有空子可钻。现在想来,他想以作家兼记者的身份起包青天的作用,而不像有些和他齐名的作家那样去钻研文艺技巧和学术,确实也是有些“笨”,不过是令人尊敬的“笨”。

《第二种忠诚》中心意思说的是人应当怎样对党忠诚。文中的一个主要人物是一个工人,曾因上书毛主席而获罪,蹲监狱多年。此人上书时正值全民学雷锋的高潮,他却认为毛主席提倡向雷锋学习是不够妥当的,因为雷锋说的是“听毛主席的话、按毛主席的指示办事”,此人在信上对毛主席说:“你提倡学雷锋,岂不是说你的话句句都对,不能再加以思考并提出不同意见了吗?这不利于教育人民,更不利于你和中央的老革命同志们团结相处。”此人还说:“对党的忠诚有两种,雷锋听党的话,是第一种忠诚,见到党的缺点错误就提出来,是第二种忠诚,我愿尽第二种忠诚。”这封信还没有被毛主席看到,写信人就被捕入狱了。后来大量冤案平反时,为平反这件案子还费了许许多多的周折。《第二种忠诚》写的主要就是这件事,作者显然是同情这位写信人的。事实上,作者本人也就是一位第二种忠诚者。

    文章在《开拓》上发表后,引起了一场风波。全总有人出来说它是反党反毛主席的,是提倡“与中央不保持一致”。全总便来检查。一时议论纷纷,说好说坏的都有,一直闹到中央。当时总书记胡耀邦不在国内,由中办主任王兆国和中宣部处理。王竟说这篇文章是对毛主席“鞭尸”,问题当然就大了。全总当然是照中央的办。这本刊物刚印出来,还没有完全发行出去,于是立即命令出版社停止发行,已发行的也得收回。这还不够,还得组织批判文章“消毒”。

    有许多人是不同意这种看法和做法的。有人说:“毛主席并没有看到这封信,此人下狱他也不知道,‘鞭尸’从何说起?”也有人说:“党中央在十一届六中全会对毛泽东的功过已经做过评价,这篇文章是符合中央精神的,有何不可。”有人说得更妙,他说:“我本来也是想批这篇文章的,我认为在党和人民的关系上,要说忠诚,首先应当提倡党对人民忠诚,然后才是人民对党忠诚。作者刘宾雁颠倒了主次,没有抓住主要的方面。不过,现在人家要批他,我就不想批他了。”

    虽然如此,这些意见都不过是“处士清议”,作不得数,必须执行的是长官意志。当时老胡是出版社的第一把手,长官意志该由他贯彻执行。

    这件事本来也没有什么为难之处。老胡负责的是出版社的全面工作,杂志的编辑工作由副总编辑负责,他并无直接责任。事情既已发生,他只须按上级指示照办,最多再做一个“官僚主义”的检讨就可以了。但是老胡没有这么办,因为他根本不同意上面的指示。他认为“第二种忠诚”并没有错,宣传这种忠诚也没有错。当然这种事不能硬顶,只好软顶,于是就出现了在执行中办事不力的现象。收回刊物的上级意图传达下去了,下面不愿执行,拖拖拉拉,他听之任之;要在刊物上发批判文章,老胡表示:你们组织了批判稿来,我一定登,但别人写了相反意见的稿子来,只要言之成理,我也要登,百家争鸣嘛。出版社自己没有主动组织批判稿,也没有自流的批判稿寄来,主张批判最力的人们也写不出稿子来,最后还是以不批判了之。这出戏唱得实在不怎么样,看来老胡是脱不了手的了。再者,凡此种种和顶头上司不一致、相抗争的事,他都是自己出面,不要求下面负具体责任的同志出面。他觉得自己过去的辫子毕竟不多,自己扛着这件事比较好。

    在这种情况下,激烈的争论是想避免也避免不了的。在一次和全总领导人的争论中,老胡竟忍不住拍了桌子,说:“我在全总工作几十年,已做过两次违心的检讨了,一次是在批判赖若愚的时候,一次是在‘文革’。这次我是坚决不做违心的检讨了。”一位直接领导他的书记曾历声告诫:“老胡你这样做是危险的,你要好好考虑。”见老胡仍是顽固不化,他又说:“我不是以领导的身份对你说这话的,我是以老朋友的身份向你说的。”因为这位书记解放前曾在重庆、武汉地下党工作,刚解放时又与老胡又同在市总工会工作,比较熟,所以自称是老朋友。

    现在回想,这些话也算是相当温和、相当照顾面子的了,和“文革”时的语言已经大不相同。甚至可说是盛情可感,但是看法不同是没法的事,语言温和,也还是只能我行我素。

    那一年,老胡正当62岁。本来,在头两年刚满60岁那天,他就写了请求离休的报告,后来全总领导人告诉他不能批准他的报告,因为出版社的工作目前还离不开他,叫他不要再写报告,以免领导被动。他也就照办了。现在来了《第二种忠诚》事件。不久,批准离休的名单下达,老胡的名字赫然亦在其中。出版社的同志们眼睛都雪亮,都知道这是一种变相的处理,是让老胡体面地退出领导岗位。老胡很快就收拾办公室回家。我的想法则是:塞翁失马安知非福,这几年看他在那个岗位上左推右挡,真是够累够烦心的了。已是白发满头,余日无多,留一点时间,过一些比较清静的日子,做一点自己有兴趣的事情,岂不是更好吗。

    出版社有不少同志对老胡颇有感情,有时在我面前称赞他,说他是个好领导。我曾经怀疑这称赞是否有些过份。我知道出版社很有些精通业务、工作不错的能人,老胡给他们出的主意他们未见得全都真心佩服。另外,他性格也有主观急燥的一面,我曾隔门亲耳听见有同志来家和他谈工作时两人大声辩论,老胡有时不等人家说完就抢着说话,坚持己见,使得别人无法很好地申述自己的见解,我以为这并非一种很好的领导艺术。但是我也亲眼看见和他争得面红耳赤、并不心服的人对他仍然很好,相处亲切,并无芥蒂,使我莫明其妙。经过《第二种忠诚》事件以后,我比较明白其中的原因了。很多人说:“在老胡手下工作放心,他同意过的事出了错他从来不赖,有肩膀,能担当。”这或许是人们尊敬他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其实,有成绩时承认下边同志的功劳,有错误时自己能承担责任,本来是任何领导者的起码应该做到的事,不足为奇。但是近年来看到的那种贪群众之功为己功、有过错却推到下面去的所谓领导也太多了,所以,那不足为奇的也就显得难能可贵。 

    我絮絮叨叨写了这么多,只是因为这几件事给我的印象很深。细想起来,他所做的这些实在也算不得什么功绩,只属于“有所不为”的范畴。不过,“有所不为”至少也还是一个正派的人、正直的人起码的条件,在某种情况下,有些人也还难于做到,所以我还是写了下来。


五柳村海外版||五柳村国内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