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和  母  亲

尹慧珉


    之一:合 川 之 行

    我常说:我和母亲不是一般的母女关系,是母女,同时又是朋友。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感觉,兄弟姐妹们大概都有这种感觉。
    这也是我们家的传统。母亲和外婆当年就是母女加朋友,我和康敏现在也是母女加朋友。记得那当年在桂林,一次我和母亲躺在床上聊天,外婆走来就说:“好呀,母女谈心,不要老太婆!”我和母亲都笑了,笑她吃醋。
    和母亲相处几十年,亲切地和朋友一样谈心的时侯实在太多了,说也说不完。留在记忆里最清晰的,是1946年那次。当时,我们家正处于一种极不正常的状态。1943年发生了祖母把外婆赶出家门的“家庭事变”,1944年湘桂大溃败全家逃难到重庆,1945年传来外婆去世的消息。这些事情接踵而来,家庭于是乱了套。母亲原是极温顺、极能忍让的人,此时伤心以极,性格竟完全变了。家事也懒管了,常常喝酒,酒后或哭,或漫骂,家里经常出现姑妇争斗。我那时正在重庆上大学,回家时也参加,当然是“母派”。鸡争鹅斗,都是些无聊琐事。例如,厨房灶上坐着一壶水,我去提,爱奉承祖母的男仆陈南先说:“这是给老太太洗澡的。”我就说:“大小姐也要洗澡。”抢了水就走。如此等等。
    不久我就厌烦了这种斗争,对母亲的同情也增添了深深惋惜的成分。母亲很有才华,好读书,有知识。她只有旧制师范四年的学历,毕业后二十岁左右就教中学,而且教得很好。到三十岁生了荃妹,一半是因为已有了四个孩子,家务重,一半也是为了和祖母斗气,离开教职回到家庭,从此没有了自己的事业,现在更落到这种境界,不是太可惜了吗?我决心劝说母亲,离开这家庭斗争的狭隘天地,重新回到社会中去。
    于是就有了那次难忘的母女谈心。夜晚,在李子坝家中的走廊里,月色朦胧。我那时正参加进步学生运动,心里有许多天真幼稚的社会主义梦想,很热烈,把自己新学来的许多东西一一向母亲细说。她问我:世界上真有那么好的时代、那么好的社会吗?我坚信地一口肯定 。当时具体说了哪些话,我已记不清了,但是母亲问的那句话我却记得很清楚,好像口气比我还要幼稚,我却似乎扮演着指导者的角色了。这情景现在想来很可笑,当时我们的心情却是严肃的。
    当我说到正题,说到她应当脱开现在这种无聊的处境时,她毫不犹豫地表示同意,可能她自己也早已感到困恼了吧。接着,两人就到处找工作。她去找过姨父教育界的朋友,我也找过些朋友,都没有成功。后来有位新青社的朋友告诉我合川某中学需要一个教员 ,有熟人可以介绍,问母亲愿去否。母亲立刻答应了,随即结束停当,带了七十多岁的老杨妈和幼小的建弟佛弟,搭船溯江而上。
    我那时年轻,并不觉得这事有多么困难,现在回想方知不易。首先不知道她和父亲是怎样谈的,因为这和外婆当年的出走毕竟不一样,外婆那时是和家庭全面决裂,母亲却必须照顾父亲的感情。其次还有生活条件的问题。甫臣曾去合川接过母亲,据他说,那里的生活居住条件相当差,看去有些可怜。又据不记得哪位弟妹说,那次去时还遇到一个尴尬局面,原来人家已经不要人了,既来之,只得留下。可是母亲这次却是破釜沉舟,义无反顾的,既留下,便教书,各种困难都克服了。
    从此,她回到了教学岗位,回到了社会。复员回武汉后,她去二女中和一女中执教,解放后不久,因教学好又调到武汉师院,进入高级知识分子之列,评薪时她的工资相当于一个副教授的水平,困难时期得到“肉蛋干部”的待遇。钱和待遇虽然不足贵,但当时的社会分配还比较公平,这些事至少说明她的价值是得到了社会承认的。总之,这次合川之行可以说是改变了她的人生道路,使她在后来的十多年间,得到了实现自我价值的欢愉。 
    母亲爱她所有的儿女,对我也是深爱的,但是她也看到而且很不喜欢我的许多缺点,对我在许多方面不以为然。唯独这件事,她却一直表示要感谢我,并为此多次称赞我“吕端大事不糊涂”!当然,我不要求她感谢,对她的称赞我也知道“其实难副”,因为我不但小事常常处理不当,对大事也总是很糊涂的。如果套用她所因的那一联诗来评论我,“一生不谨慎,大事也糊涂”才是最恰当的。不过话又得说回来,对母亲的称赞我仍然很高兴,因为我毕竟为母亲做了一件好事。


 之二:“晚唐风味”

    上大学一年级的时候,我们同系的几个女同学常去找吴组缃先生请教,有时也聊天。一天,吴先生对我说:“原来你旧体诗也写得很好。”我很奇怪,此话从何而来呀?原来是教我国文的老师告诉他的。那位也是名教授,可惜我把他名字忘了。他告诉吴先生:“我班上有个很有天份的女学生,写的诗有晚唐风味。”还说了我的名字,所以吴先生知道了。
    哦!我恍然大悟。心里直想笑,不敢笑出来,更不敢坦白真实情况。
    真实情况是:那天老师要每人交一篇作文,题目自拟。我想偷懒,想起曾经背得的母亲的一首诗,就抄出来交了上去,不想得了老师的青睐。
    那是母亲青年时的作品。诗云:


轻阴漠漠柳丝斜,细雨无声湿绛纱,
闲拨炉香篆心字,任它零落碧桃花。

   细腻地写出了一个少女的情思,既恬静,又“有所思”。那位老师的评价是中肯的,确实有晚唐风味。
我的母亲是才女,我是才女之女,沾光是理所当然。虽有剽窃之嫌,我心里还是相当得意。


之三:路 上

  母亲癌症术后离开医院,住在方妹家里。一天,文革的斗争风云稍缓,我去看她。正好她准备去宏弟家,我便和她同路走去。
  母亲走路一向很快,病后仍是如此,不需要我因陪同而缓步。我们边走边谈,情绪都还可以。忽然母亲提起想回武汉去,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宏弟方妹两家房子都不宽敞,两老住着,使他们很不方便。”那时我家不能去住,这一点大家心照不宣,已有共识。我只好劝她还是要留在北京继续就医。我说:“挤一点就挤一点呗,他们也绝对不会有意见,谁叫他们是你的儿女呢。”她说:“不是说开完刀病已经好了吗?为什么一定要留在这里呢?”我不好说了,只得含糊应之,说些不成理由的理由。她沉默了一会,忽然笑道:“我知道啊,就是我这个病不好啊。”我大吃一惊,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得的是癌症,这事我们是瞒着她本人的。动手术时我们告诉她是胃溃疡,需要开刀,术后要吃当时以为很好的一种抗癌片,又兰每天督促她吃,说是唯生素。一切进行得很顺利,我们也以为她都信以为真了。谁知今天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总之很尴尬,幸亏是两人并排在走,如果面对面说话就更不好办了。又不知道她是知道了实情,还是心里有些疑惑在试探我,我可不能泄密呀。正在支支唔唔,母亲却自己来给我解了围。她笑着告诉我,她早就知道患的是癌症了。她住院时,父亲写过一封信给舅父,告知母亲的病情,希望他到北京来探视,老姐弟能见最后一面。父亲大概也急糊涂了,这封信的底稿竟没有丢,塞在衣袋里,被母亲看见了。她没说,大家也没觉察,就这样相互隐瞒到今天。 
    真相大白,我也没什么可尴尬的了,就这样相偕走到宏弟家 。父亲也在那里,大家又把事情说了一遍,笑父亲糊涂。那天宏弟一家人都不在家,就只我们三个人,说完就做饭吃饭。因为母亲很平静,我和父亲也显得很平静,饭菜可口,气氛甚至还相当愉快。
    没有想到这竟是我和母亲的最后一次相聚。
后来我常常想起这件事。一方面当然是为自己在这戏剧性场面中的尴尬形象感到滑稽,更多的却是在想:母亲那时为什么这样平静呢?那一天的平静还比较好理解,但是从她发现真相到那天已经经过了好多天,她怎么竟一直保持着平静呢?当然,后来我也得过癌症,也曾被认为能够正确对待疾病,达观,镇定自若,等等。但那已是十多年以后,人们“谈癌色变”的程度已大大减轻的时候了,加上我本来就是那种看起来细致实际上却很粗疏的性格,遇事做事常常不去想会有的严重后果,用我自己的话说是“聋子不怕雷”,用母亲的话说是"掮起牛脑壳乱混"。这种性格要做到“达观”是比较容易的。母亲可就不一样了,她比较细腻,想得多,遇事还爱往危险处想,所以曾被外婆嘲笑为“万一如何总祸根”。像她这样的性格,又加上那种政治、经济状况都不稳定的处境,心里牵挂着父亲,牵挂着六个儿女,一旦遇着癌症这样的祸事,她怎么能平静呢。我想来想去,只能有一个解释:就是她表面平静,内心并不平静,只是为了不想增加父亲和我们大家的苦恼,所以做出平静的样子。看来,我的“达观”是本性的流露,母亲的“平静”却是为了他人。
    母亲是个善良的人,一辈子不做妨碍别人的事,更不做损害别人的事,只是尽力给别人以安慰和帮助,这是我们都没能学到的。我怀念母亲,愿在此再寄上自己的哀思。


 之四:争 论

“我和母亲”已经写了三篇.每篇写的都是我们母女之间和谐亲密的关系。但是存在于我们母女之间的也不全是和谐,时常有争论,有时甚至是很激烈的“政治性”的争论。

    母亲从四十年代起,思想就很进步了。在中学教历史,是按照华岗那本近代史讲的。解放前夕同情我们的地下工作,还想帮着做些事。记得当时我和甫臣按组织的安排抄寄出一些宣传品,一次被母亲发现,她不是阻止我们,而是要求由她来抄,因为“没有人会来对老太婆的笔迹”。还有一次门外有可疑的急遽敲门声,她怀疑是特务,拦住我们不许动,自己挺身而出去应门,仿佛她那瘦小的身躯突然膨胀了起来,足以抵挡天大的祸事似的。
    解放后她对共产党的许多政策和做法都衷心赞同,自己也尽心竭力地工作,只是不入党。那时因她教学优异,子女又都“革命”,她所在单位组织曾有发展她入党的意思,但她自己想想却觉得不配,说是“我现在也算不错,但要是真的美国人来抓了我去,我是经不住拷打的。”这种想法,现在想来,未免过于“清纯”。她政治上的这种进步,和她业务上的精通一样,我们兄弟姐妹都是引以自傲的。
    但是,母亲对共产党也并非事事都满意,有些事也看不惯,有些事也不以为然。记得解放初期,她就向到我们家来做客的老党员旭之表兄发问:“为什么国民党大官的汽车共产党的大官也坐上了?”共产党的会多,只要报纸上登了点什么事,学校都要组织教师开会反复学习讨论,对这一点母亲也不满意,她说:“大家都认得字,何必天天坐在一起‘唱报’。”如此等等,常有牢骚和讥讽。
    那时我年轻,刚从地下冒出来成了“当家作主”的干部,意气风发,满眼风光,觉得共产党、新社会一切都好,正如后来一首歌中所唱的那样:“就是好、就是好!”因此,母亲的那些牢骚和讥讽,和我的思想是正好抵触的,我认为那些都是母亲的“落后面”。我们之间的争论大多与此有关。
    争论的具体内容早已记不清了,只记得母亲有一次气愤愤地说:“算了啊!以为就只有你知道新社会好!旧社会过来的人有对比,只怕比你知道得还深刻些!”她竟真的生了气,也可看出我当时态度之认真和激烈了。
    想起来也好笑。我这个人,解放后几十年来,从来是被目为没有改造好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有些人甚至因反右派时居然让我漏了网而愤愤不平。没想到我当时竟还是这样的“左”得可爱。
    我记得最清楚也是最具反讽意味的一次争论,是在1959年夏季。那次我去武汉出差,住在父母亲家。白天出去采访,晚上回家和二老聊聊天,共叙天伦之乐。不过那天伦之乐只有精神上比较丰富,物质上却是清淡得很。因为湖北是“大跃进”高调唱得最响的地方,那儿的后果也暴露得最早,此时的武汉已经买不到什么可吃的东西了。那次我本来也带了些食品去,不过在北京时还没有感到饥饿已经逼近,带的只是些精致小食品,并不经吃。记得有一天我出去采访,走出工厂时忽见外边路旁一个农民在卖菜,大喜过望,立即买了那一担菜的一半,背回家,父母亲都欣然色喜。工厂离家很远,我从没有背过那么重的东西,真不知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有了这一堆菜,我们好几天都有蔬菜吃了,大家都高兴,但是每天都有一些菜叶变黄,只能丢掉,又都心疼不已。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不是前不久人们还都沉浸在“大跃进”的喜悦中,以为物质即将无限丰富、中国即将“奔向共产主义”吗?怎么突然竟连吃饭也成问题了?正是在议论这个问题时,我和母亲又争论起来。
    母亲讥讽了前些时漫天刮的浮夸风,说共产党在前几年的成绩面前骄傲了,脱离群众了,爱听好话不爱听批评了,正因此,报喜不报忧的小人得志,搞得假话满天飞,终于种下了现在这样的后果,等等。
    本来,母亲说的这些都是摆在人们眼面前的事实,我也不是没有看到。但是当时我那种“就是好、就是好”的信仰和感情还相当巩固,还是非争不可。当时,“自然灾害”、“苏联掐我们脖子”这些理由还没有制造出来,我当然也还不能用来当作论争的武器,但我仍有许多用熟了的武器:九个指头一个指头啊,不能以局部概括全局啊,态度啊,立场啊,等等等等。总之,颇有点“大批判”的味道。那次母亲也动了真气,她说:“好!好!我知道我这些话录下音来也足够打一个右派了!好在你也不至于去揭发我。你们共产党不听忠告也就算了。”
    当然,争论完毕,大家又坐在一起,高高兴兴地吃起白菜饭来了。
我说这是一次“最具反讽意味的争论”,是因为:当我在武汉刚“批判”过母亲,回到北京,却早已有一场更激烈的反右倾“批判”在等待着我了。
    自从1955年反胡风运动以后,我就成了个经常在劫难逃的“老运动员”。如果说有些运动中挨批挨斗还可以说是“事出有因”,反右倾这次却是地道的活天冤枉。批判的原因有二:一、我在武汉看到那些情况后,采访了市委秘书长陆天虹,然后给编辑部领导写了一封信汇报情况,信的第一句就是“武汉在困难中”,我还建议:“现在很多群众包括党员在内都不大相信党的政策了,报纸应多做些正面宣传”。为此,铺天盖地的大字报质问我“从右倾机会主义分子那里贩来了什么私货”(陆天虹同志已被打为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为什么诬蔑大好形势”、“为什么诬蔑党员”,等等。二、看到武汉那种现象,我曾想过:“毛主席说过他在担心粮食多了怎么办,看来毛主席也有失误的时候”。运动中号召“向党交心”,我便把这个只有自己知道的“一闪念”交了出来,这当然也成了一个大题目。我在“交心”时已检查这是“对毛主席和 党中央信仰的动摇”,本来就上纲上得够高的了,批判时大家照例不满足,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更上一层楼,以至素以能言著称的我,当时竟不知所云,呆若木鸡。幸亏有一位同志动了恻隐之心,出来说:“看来尹慧珉的思想已经混乱了,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检查了,我们先放一放,让她好好考虑自己的错误。”才算暂时解了围。不过后来我一再苦思苦想,也还是找不到更高的纲上。
    这次运动也像其他运动一样,最后“查无实据”,不了了之。我也还是本着“家鸡打得团团转”的一贯态度,依然竭尽愚忠,继续工作 。不过在运动中毕竟也得到了一些教益:一是知道了“交心”是必须慎重的,绝不可轻率和轻信,更不可多管闲事(那次我下去的任务是组织工人作家的稿件,群众是否相信党的政策这类大事本不在我的职责范围之内);二是认识到自己并不像自以为的那么聪明,相反的倒是相当愚蠢。有时回想起和母亲的那次争论,自己那种认真激烈的样子,尤其觉得滑稽,忍不住哑然失笑。
    从那以后,我和母亲之间,似乎也就不再有什么“政治性”的争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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