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    澡

尹慧珉


     厨房有热水器,卫生间有莲蓬头,如今,对我们工薪阶层来说,随时洗澡已经是件平常事了。虽届老年,常有小病并腰腿不便,也不犯难。发懒,一星期洗一次,爱干净,一天洗一次,都可。拧开龙头,温水即至,举手之劳。
    但是,在享受着温水哗哗淌在身上的幸福时,我却时常想起有关父母亲洗澡的两件往事。
    关于母亲洗澡那件事,是仪荃告诉我的,可能还在文革以前或文革初期。仪荃一次路过武汉住在家里,发现母亲已好久没有洗过澡了,那时母亲也不过六十多岁,比我现在还小十岁左右,也还没有患癌症,但她已无能力自理完洗澡的全过程。把空木盆搬进房,烧好水倒进盆中,以至自己搽洗,她都还能勉力做到,但把洗后的脏水抬出房间泼去,却是绝对做不到了。仪荃建议帮她洗一次,她不好意思,说是:“我现在活动少,新陈代谢也不多,不大脏,不洗也可以。”后来终于洗了。仪荃后来和我谈起这件事时,难过地说:“端出去泼的那盆水,真是脏得要命。”
至今想起仪荃的话,我心中仍然要浮起凄楚之感。母亲生了六个儿女,个个智商高,身体健,母亲因此曾以生了一个“优秀民族”自傲。她作了奉献,得了什么奉献呢?总算这次有一个女儿帮她洗涤干净了全身的泥垢。但仪荃走后呢?
    父亲也有一个洗澡的故事。那是在他去世前两个月左右。
    父亲那时已是终日卧床,生了褥疮,周嫂服侍料理虽说周到,把那么一个沉重的身躯搬下床洗澡也是难于做到。只能让他每天躺着,搽洗一下。病重时,宏、定两个儿子都闻讯赶到武汉(他们都正在被批斗的间歇中,是自由之身,所以能来,算是万幸。)一次三个儿子(宣原在武汉)床前相聚,三人齐心要给老爸洗个澡,于是分工合力,脱衣后抬到藤椅上坐着,打来水,洗净搽干,全身扑上爽身粉。幸而是武汉的夏天,不怕着凉。父亲表现得很听话,一任他们三人摆布,大功告成,满地是水。父亲忽然回眸一笑,想必是因为洗干净了很舒服,再加上为长期未有的三个儿子围绕身边的盛况所感动吧。宏弟高兴地说“爷爷笑得真是妩媚!”对一个老头,竟用了“妩媚”二字,可见宏弟说这话时欣慰的心情。我当时也在,也非常高兴。这一笑永远留在了我的心里。
    父亲是个漂亮老头,当时虽已病重,面貌仍然端正,皮肤仍然白皙,再加上那时神清气爽,粉团团一堆坐在藤椅里,宏弟这“妩媚”二字用得还真是恰当!这两个字也如父亲当时的笑容一样,也永远留在了我心里。只是现在每回忆时,当时的愉快心情却日渐消退,而凄楚的心情却日渐增加了。
    这些都是早已过去的事了,现在对父母亲他们两人来说,能不能洗澡早已是不在乎的了。但我却仍然常常想起,而且在想起的时候,还往往不无讽刺地产生了“老吾老”的联想。我想:在中国,或缩小范围单说在这首善之区的北京,现在苦于不能洗澡的老人恐怕还是不少吧。我们曾习惯于豪言壮语,以全世界尚有多少多少亿万人未解放为念,现在何不把眼光放小一点,来关心关心这些苦于不能洗澡之类的小事的人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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