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 鱼 的 故 事
尹慧珉


    甲鱼现在是高贵食品,我辈工薪阶级久已不敢问津了。当年在河南“五七干校”的时候,却是大家常吃之物。价钱比鱼高不了多少,一斤不到一元。那时,一到休息日“五七战士”们就要进城去打打牙祭,少不得吃碗甲鱼。当然,在下干校的初期,我是没有这种福气的,“牛棚”里的人不能随便进城。后来被“解放”了,就和大家一样得以大吃。我这一辈子吃的甲鱼以在干校为最多,至少占四分之三以上。
    吃得高兴,自然要极口称赞。曾听说有这么一个笑话:干校有个同志在街上一面买甲鱼,一面向一位当地老乡称赞:“你们罗山县真好啊,王八真多啊!”(当地人称甲鱼为王八)。谁知这衷心的赞美却惹恼了老乡,那人马上顶回来:“是啊,就是你们外地人来了王八才多的!”老乡的话反映了当地人的一种情绪,他们编过一首顺口溜“五七老领导,穿破吃得好,上街骑洋车,下地戴手表,买东西不还价,有多少要多少。”就这样不还价地买来买去,把当地的东西买贵了。可见当时干部还是比老乡有钱。
    不但各人上街吃,食堂也大批买。买来先一个个砍成身首两段,再丢进大盆去洗。那时我也在食堂干活。记得一次洗甲鱼的是掌大勺的兰同志,他手刚下水,就被甲鱼咬紧了食指,吓了一大跳。后才想起咬他的只是一个甲鱼头,而不是活的甲鱼,可是也够疼的。真没想到甲鱼还那么厉害。过去有句话:“落地的人头称赞好快刀!”人头落地,犹能说话,实为奇想。而今甲鱼头落水,犹能猛咬人,亦堪称奇事了。
    一次我老伴和一位姓孟的同志上街吃甲鱼。孟是北方人,他说已和邢某已来吃过几次,觉得并不怎么好吃,咬不动。老伴教给他要吃裙边,他才恍然大悟,说怪不得上次看见邢某全是在吃裙边,自己却一点不懂,吃的都是死肉。这个故事颇有趣,小小一件事,可看出三个人的性格。
    甲鱼故事中最有趣的一个,是有关某些军代表和当时领导人的。那已是干校末期,豪情壮志、热火朝天、“过黄河”、“跨长江”的劲头早就过去了,“五一六”之类也抓完了,凡有点办法的人都已经泡在北京,或是被安排了工作,或是请了病假、事假,留在干校的多为那些被歧视或曾被抓作“五一六”的人们。军代表、领导们也几乎全回了北京。不过,他们虽已不关心干校,却不能忘情于甲鱼,凡有和他们较亲密的人来干校往时,往往要请那些人带些甲鱼回去。据说有一个人为领导人干这种差使最积极、最经常,群众因此赠给他一个雅号:“王八大使”。一次,“大使”又带上几筐甲鱼上了火车(他坐的是卧铺,不象一般“五七战士”只能座铺回京),夜间,那些甲鱼不安份,拱开筐盖爬出来满车厢散步,“大使”发现惊呼,只得满地爬来爬去地捉,有些邻座的热心旅客也起身帮忙。好了,捉到一个,拿起来一看,怎么?甲鱼背上还贴着字条,是“李代表”;又抓到一个,怎么?是“张书记”。大家莫明其妙。原来,信任“大使”、托他带甲鱼的人太多了,一个筐里有好几个人的东西,他只得贴上标志表明甲鱼的所有者,于是甲鱼们也就有了各自的尊号了。
    这个故事确实有趣,相信当时“大使”的旅伴们听完其中原委,定会笑起来,消解了不少旅途的无聊。我们这些既不愿当“大使”又没资格委派“大使”的人后来知道了,也很解气,大家哈哈大笑。
    但是细细一想,这个故事并不有趣,我们不过是少见多怪罢了。和现在许多人比起来,“王八大使”和那些某代表、某书记们也不过是小巫而已。 什么时候能消灭这种现象呢?我怀着渺茫的希望。

回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