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包公都可爱》

----我没想到的遭遇
尹慧珉


在报社编副刊的时候,我写过一篇《真假包公都可爱》,是一篇临时应付版面的文章。当时一期副刊马上要出,缺一块,须写千把字补上。前一天正好看了影片《追鱼》,就凑合着写了篇观后感。

《追鱼》是个神话故事,写一个穷书生投奔富岳丈,岳丈和未婚妻都嫌贫爱富,将他安排在后花园独自读书,不予理睬。在这凄清的环境中,花园池中一个鲤鱼精爱其才华,怜其不幸,化作他的未婚妻牡丹小姐的模样和他相会,两人就好上了。不久事泄,人们发现有两个牡丹小姐,难分真伪,请包公来断案。包公假装要杀书生,对两个小姐察言观色,真小姐无动于衷,鲤鱼精悲恸欲绝。包公就明白了,拿起斩妖剑,要斩鲤鱼精。

这时突然又出来一个包公,是甲鱼精幻变的假包公。也是一模一样,真假难辩。这个包公也要断案,断的和真包公恰恰相反,他说:“有情便是真,无情便是假,”鲤鱼精才是真的,还讽刺真包公这点道理都不懂,“算个什么包公!”真包公经此一点而悟,放下斩妖剑,宣布退堂,“不管你们这些闲事!”扬长而去。

我觉得假包公伸张正义,当然可爱,真包公既聪明睿智,又通情达理,从谏如流,收场时又极有幽默感,也很可爱,就写了《真假包公都可爱》。

“文革”中我被揪出以后,“真假包公”成了报社被批判的重点文章之一。最先的批判文章是批我引用假包公的“有情无情”论是腐朽的资产阶级思想的流露,这种批判还多少有点道理,能挨上点边儿,可是这纲上得太低,没什么力量。接着就有高明人出来,说我的北包公是和南海瑞互相呼应,共谋向党进攻的,矛头指向中央。这可就一棍子打死,永世不得翻身了。 

我当然无权申辩,只有暗暗叹息:


黑笔杆子写包公 时不利兮批斗凶
批斗凶兮可奈何 包公包公奈若何

可是包公竟不来救我,也不能像虞姬那样以自杀来报答我的知遇之恩,因为他已死去,而死人是不能自杀的。
终于拨乱反正。这时我虽已离开报社,在别的单位找到了一份工作。但回到报社时,许多过去的凶面孔也已笑着和我打招呼了。寒暄中有人竟还称赞我的“包公”,说那篇文章的文笔确实好。

一天遇见五七干校时任排长的小刘。这是当时响当当的左派,批斗我最力,却从来不屑正眼瞧我一眼,我对他也很害怕,不敢搭理。当然我并不怪他,因为他为人并不坏,自以为所做的都是为了响应领袖的号召,而且青年也是有权犯错误的。没想到这天相遇,他却非常和气,请“尹慧珉同志”抽时间给副刊写些稿。原来这时他正接手办我当年所办的副刊。我问“写什么呢?”他想了想,说:“就写《真假包公都可爱》那类的。”我不禁微笑,心想:“小刘排长给我的包公平了反了。”

我文笔清通,词能达意,这是不用自谦的。但也只是清通而已,有些人把我列为报社的一枝笔杆子(文革中加谥为“黑笔杆子”),实在是抬举得过分了些,毕竟也没有写出什么能让人们记住的好文章。倒是这篇自己并不以为意的“真假包公”,因缘时会,反而被人们记住了,认为是可取的、而且是值得照此再写的东西。

谚云:“运去黄金减色,时来白铁生辉。”这话本是用以喻人的,不料文字的遭遇亦是如此。“真假包公”这块白铁在“时来”竟也莫明其妙地熠熠生光了一阵子。而且回想起来,即使在“运去”时它也并不曾减色,那时这小小一篇千字文,竟能和吴晗老先生的大作相提并论,还南北互相呼应,岂不是连同它的无名作者都“与有荣焉”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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