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离休生活

尹慧珉


我是1987年离休的,那时六十三岁。

离休的时候,其实还并不算老。工作的兴趣和精力都还相当旺盛。只是因为当时有那么个一刀切的政策,就只好服从组织地离休了。当时也没有什么不愉快的情绪,因为和后来的同志们相比,对我这一批人已是宽限三年了。

离休的头两三年,是“离而不休”,因为手边正译着一本书,书的内容不错,又是出版社约稿,必得完成。后来又应邀参加了一次关于鲁迅的学术研讨会,应刊物之约写了些稿子。大约在第四个年头,才真正脱离了从事多年的专业工作。当时心里是有些恋恋不舍的。
脱离多年来的工作,也并不是由于精力不够。研究、写、译,都还是干得下来的,困难在于两头:一是材料难找,我搞的是国外中国学,研究国外对中国文学的研究,这需要外文书刊。我自己当然是买不起的,过去请研究所买,已是十分难且慢,后来所里也拿不出这笔钱,还有一个途径是靠北京图书馆,以前常在那里坐半天或一天,借出则必须一个月内便还,这样做我的体力就不胜任了。第二个困难是成果的出路。前段时间中国学这门学科似乎较吃香,约稿者常有,所内也有有关刊物,编辑经常催稿,使我有紧迫感。九十年代整个出版情况都不大妙,遑论中国学。我怕过那种求人出版后又自己卖书的生活,宁可不干也罢,心里却是相当不愉快,觉得是被迫停笔。当然,首先还是要怪自己毅力不够。

辍笔之后,生活中的主要内容就是读书。这倒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了。年轻时我是很爱读书的,虽然往往浅尝辄止,但涉猎面还比较广。入党并参加工作后,不知怎的,受了批判“只读大部头轻视小册子”论调的影响,在十多年的新闻工作中,竟只以熟知中央政策为满足了。文革后入文学所,才又拾起了过去的爱好,读书较多。但主要的还是为工作的需要而读。人家外国人在议论我们的某种文学著作、某个文学问题了,我这个中国研究者还没有好好读过,像话吗?对他取什么态度呢?赶紧认真读。我读《鲁迅全集》,比较系统地读我国古代短篇小说,就是这样被逼着读的,比过去的收获大,但面还是相当窄。

离休生活中的读书就不同了,不为什么,广阔的书的世界任我行,顿时有自由之感。我常到院里的图书馆和阅览室去看看新书和刊物,有时去三联书店和风入松书店,那里的文化气氛令人愉悦,只可惜浏览之后,背不动那么多想要的书回来。我彷佛又回到学生时期那种无拘无束的读书生活,只是现在效率差了些,少了些年轻时那种“一目十行、不求甚解”的速度。前几年出版的书籍和报刊稍有了一点百花齐放的宽松感。我想,不叫我写也行,有宽松的读书环境也是一乐,可千万别又收缩起来,回到文革那种连书也无可读的状况啊!

我有六兄弟姐妹,有的学文,有的搞理工,都已离休或退休了。三妹提议:“以前工作紧紧张张的,现在有了空闲,我们何不结个家庭文社,大家写点东西,传看传看。就算写不好,总比打麻将强。”大家都同意。我开玩笑说:“你既议结海棠社,那我就要魁夺菊花诗了。”她也笑说:“恐怕未必轮得着你吧。”后来大家果然写了不少。开始时是写些回忆和家庭往事,后来也写些对当前所见所闻的议论,此类题材不太多了,就写读书笔记。这是一种最好的写作题材,既可使自己巩固记忆加深理解,又可互相交流,等于大家都多看些书。在这段时间的读书笔记中,我觉得用了较大功夫的是《顾准文集》和有关苏联文学状况的一些材料。读《顾准文集》使顾准成为我最敬佩的人之一。这样的前瞻,这样的艰苦,这样的坚定,困而不坠其志,深钻到底,是我终其余生也学习不尽的。苏联文学方面则是因为最近发现了一些新的材料,我所读的包括蓝英年和曾彦修的一些文章和其他书刊。这些材料很新鲜,大异于过去所知,和我国解放后文艺状况参照来读,很有启发。

我从解放以来,几十年来一直搞的是遵命文学。做新闻工作时不必说了,完全是按照林彪那一套“吃透两头”的做法,到文学所后搞的是学术,比新闻稍好些,仍不免前瞻后顾,生怕出格。现在好了,完全是自由写作,我笔写我想,读者是自己的兄弟姐妹(后来也兼及一些谈得来的亲友),就像亲友间聊天一样。这样,自己觉得文章倒比过去写得好些了。谈不上“汪洋”,倒颇有些“恣肆”,我的“读者”竟也欣赏。

谈到这里,我要感谢我的女儿。前几年她因工作需要学会了电脑操作,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自己买了一台电脑,还劝我去试试,我的兴趣也来了。她家和我家只隔一条马路,我天天穿过马路去“上班”,一干就是半天,还舍不得回家。终于自己也买了一台,外加打印机,在家里办起了从输入到发行的“写作作坊”。女儿为什么要劝我学电脑呢?就因为在《电脑爱好者》上读到一篇文章,作者和她一样,父母都是搞文字工作的,退休后逐渐搁了笔,有些苦闷。也是在孩子鼓励下学了电脑,生活又活跃起来。现在我和电脑竟是不可须臾离,每天都有几小时与它相对。女儿的这片孝心算是实现了。她的朋友听说七十多岁的老人居然很快会用电脑了,都挺佩服,女儿也很得意。其实只要懂得拼音,光是在电脑上写文章是并不犯难的。我至今还不会盲打,用的是“一指禅”,即只用两个中指看着键盘打。指望靠这点本事打字吃饭当然不行,但一边想着一边写自己之所想,比伏案捉笔还是要舒服些,改起来也容易,颇悠然自得。

生活中还有一项内容就是旅游。我过去搞新闻工作,本来有机会借采访之便游山玩水一番,不过五六十年代的人不懂得利用这种机会,到哪儿就是老老实实找采访对象,顾不上其他。离休后到处玩玩就觉得名正言顺了。几年来我去过九寨沟、三峡和小三峡、张家界、黄山、武夷山,文武赤壁,还有些较小的旅游点。有的是社科院老干部局组织的,有的是和老伴或朋友们一同参加旅行社去游的。名山大川,真是各有各的特色。倘佯于山水之间,深感祖国山川之壮丽秀美;和难得见面的旅伴们边观景边聊天,闲话桑榆,也非常愉快。我想写一篇“老年游”来专记此事,此地就不多谈了。

总起来回顾这几年的离休生活,虽然谈不上老有所为,至少也可说是老有所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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