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君武先生给我父亲作了一幅漫画像，应该说是跟稻草人的合影。在我父亲右边的稻草人戴着草帽，系着红领巾，是个孩子；他张开两条胳膊，像要向你扑过来似的。
稻草人用草黄色线条描的，我父亲的脑袋却涂的淡赭色，留出三条很粗的空白。两条在上，摆成“八”字，那是眉毛；下边横着一条，那是髭须，让人一看就知道是我父亲，而且在笑。眼睛和鼻子也用留空的办法表现；白线很细，意到而已。有了眉毛和髭须，其余本来就可有可无了。
君武先生让我父亲穿了件蓝色上装，也给系上了红领巾。他在短信上说：用彩色作漫画，他这是头一回。
在合影下方，君武先生题了一行大字，两行小字。大字是“喜看草人着新装”，小字是“八二年五月重读《稻草人》有感作此请圣陶前辈一笑。”后面署了名，盖了章。
父亲看了这幅合影，真个笑了。配了个镜框挂在墙上，客人们看了也都说好。所以说好，我看有两个原因：一是君武先生抓住了特点，把白眉白髭须作了夸张，做到了神似；二是大家都认为，让稻草人陪我父亲合影，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难道不是这样吗？“叶老，我从小就喜欢读您的作品，您的《稻草人》。”多少年来，许多人初次见我父亲都这样说，我听到过何止上百遍。稻草人跟我父亲，简直要分也分不开了。
我跟许许多多人一个样，也从小就看《稻草人》。现在就说说这个稻草人。
稻草人默默地站在田埂上，他忠于职守，又富于同情心。可是他挪动不了身子，又不会说话；他什么也没有，除了挂在手臂上的一把破扇子。夜里，田野静悄悄的，所有的悲惨事儿，偏偏只有他知道。他最关心的是他的主人，一位孤苦伶什的老妇人。老妇人死了丈夫，又死了儿子，把眼睛几乎哭瞎了。给丈夫办丧事，给儿子办丧事，她背了一身债；债才还清，接连两年闹水灾，她种的稻子都颗粒无收。这一年总算风调雨倾，稻子丰收在望。稻草人替他的主人高兴，他想等到收割的一天，主人那又瘪又瘦的脸上一定会绽出笑容，他从没见过的满足安慰的笑容。没想到祸事又发生了，他看见稻叶上有螟蛾在产卵。他使劲摇动扇子驱赶，可是那风太弱，螟蛾全不理睬。他用扇子拍打自己的身子，向主人发出警报，可是主人不懂得他的用意。等到螟虫孵化出来，那就晚了；它们成群地咬嚼稻叶稻穗，主人一年的辛苦，又只能换来眼泪：稻草人着急得忍不住哭了。
父亲最喜欢许敦谷先生的插图。这一幅作于1922年六月。
这时候来了个渔妇，在河边撑起罾，扳罾捕鱼。她的孩子病得很重，躺在小部里不住地咳嗽，嚷着要茶喝。可是哪儿有热茶呢？渔妇舀了碗河水给孩子，又管自扳她的罾。要捕到了鱼，她才能拿鱼去换米，煮粥给孩子喝。稻草人可怜那孩子，他病成这样，还得不到母亲的爱抚；也可怜那母亲，为了明天的粥，她只好硬着心肠，扔下孩子不管。稻草人恨不能自己去作柴，煮一杯热茶给孩子喝；恨不能自己去作褥子，代替做母亲的给孩子点儿温暖。可是他半步也挪动不了，插在田埂上像一棵树。他哭得更伤心了。突然啪的一声，一条鲫鱼落在稻草人身边的木桶里。真不容易，渔妇扳了多少回罾，总算捕到了一条小小的鲫氯。稻草人正在为渔妇和她的孩子庆幸，那条鲫鱼说话了，求稻草人行行好，救他一命，把他放回河里。稻草人只好摇头。他在心里对鲫鱼说：“请你原谅，我不但愿意救你，也愿意救捕捉你的渔妇和渔妇的孩子。可是我半步也挪动不了，不能照我的心愿去做。我是个柔弱无能的人呀！”鲫鱼只见他连连摇头，哪能懂得他心里想的什么，于是愤怒地咒骂起来，说稻草人没有一点儿同情心，说自己找错了人。稻草人心酸极了，只有叹气，只有哭。
最惨痛的事儿还在后头哩。渔妇疲倦得支持不住，睡着了。忽然一个女人跑到河边来，抽抽嗒嗒地一边哭一边诉说。原来她的丈夫又好喝酒又好赌，把家里所有的都喝掉了输光了；最后把她当作一条牛，一口猪，也卖给了人家。这样的日子，她再也过不下去了，她宁愿到地下去寻找她死去的孩子。稻草人着急得不知怎么办好，摆动扇子想唤醒渔妇，可是渔妇睡得跟死了似的。见死不救不是犯罪吗？稻草人在心里默默地喊：“天哪，快亮吧！农人们快起来吧！鸟儿快飞去报个信吧！风儿快吹散她寻死的念头吧！”一切祝愿都是白费，那个女人举起胳膊，扑向河里。没等到听到水声，稻草人已经昏过去了。第二天，有人发现河里有死尸，听说的人都跑来看，才惊醒了睡熟的渔妇。鲫鱼渴死在木桶里了。船上的孩子咳得更凶了。稻草人的主人，那个老妇人随着大家到河边来看，没想到她自己的田里，将要收割的稻子已经只剩下光秆。她又跺脚捶胸，呼天抢地放声大哭。稻草人呢？人们看到他倒在田埂上。
1923年十一月，父亲的头一本童话集出版，我才五岁半。父亲把这篇《稻草人》放在末了儿，并把它作为书名。差不多在同时，我得到了一本外国童话集《天鹅》，译者是郑振铎叔叔和高君箴阿姨。说实话，踉《稻草人）相比，我更喜欢《天鹅》中王尔德写的那篇《安乐王子》。
安乐王子的铜像高高地站在城市中央的圆柱上。他浑身贴满金检箔，眼珠是一对蓝宝石，佩剑的柄上还镶着一块红宝石。他有一颗铅铸的心。
天气渐渐冷了，燕子成群地飞向南方。一只多情的燕子舍不得离开边岸的芦苇，多逗留了几天，落在同伴们后头了。那天夜里它飞过这座城市，停在安乐王子脚下，打算美美地睡上一觉，第二天再赶路。忽然一滴水落在它身上。天空这样晴朗，怎么会下雨呢？它正在奇怪，又落下来第二三滴，原来安乐王子在哭哩。
燕子问王子为什么哭。王子说：“从前我活着的时候，我有一颗肉长的心。我住在花园里整天寻欢作乐，高墙外边是什么情形，我从来没想过，以为世界上充满了欢乐。后来我死了，人们让我站得这样高，我能够看到整个城市。可是我看见了许多痛苦的事儿，虽然我的心是铅铸的，我也忍不住哭了。”
王子求燕子留下来，帮他做一件事。王子说夜这样深有个女裁缝还没放下针线，在给皇后宠爱的宫女赴绣舞衣。她的孩子在发烧，嚷着要橙子吃，做母亲的什么也没有，只能给孩子喝从河里舀来的清水。王子请燕子把他剑柄上的红宝石啄下来，给女裁缝送去。燕子受了感动，照王子说的办，把红宝石悄悄地放在女裁缝手边。
第二天晚上，燕子来向王子告别，说同伴们已经在尼罗河边等它了。王子求它再留一夜。他说有个青年在阁楼里写剧本。炉子里没有火，青年冻得字也写不成了，还饿得头晕眼花。王子请燕子把他的一颗眼珠啄下来，把这颗蓝宝石给那青年送去。燕子怎么忍心啄下王子的眼珠呢？经不住王子苦苦哀求，它还是照王子说的做了，把一颗蓝宝石悄悄地放在那青年的桌子上。
第三天晚上，燕子又来向王子告别，说冬天马上来了，它不能再逗留。王子恳求它再留一夜，说广场上有个卖火柴的小女孩，这么冷的天还光着脚，也没戴帽子。她不小心把火柴掉在水沟里，不能再卖钱了。她只是哭，不敢回家，回家准得挨揍。王子请燕子把他剩下的一颗眼珠啄下来，给小女孩送去。两颗眼珠都送了人，王子不成了瞎子吗？燕子哪能做这样的事呢经不住王子苦苦哀求，它还是忍心照王子说的去做，把最后一颗蓝宝石，送到了可怜的小女孩手里。
王子的心事了了，他劝燕子赶快飞到埃及去，好跟同伴们一块儿过冬。燕子说它不走了，打定主意留下来陪伴王子。王子什么也看不见了，燕子在城市上空飞翔，把看到的一切告诉王子：有钱人在高楼上寻欢作乐，穷人们在大门外受冻挨饿。王子说他身上贴的是金箔，请燕子一片一片啄下来，分给所有的穷人们。燕子尽心尽力，照王子说的办。严冬终于来了，下起雪来。燕子最后向王子告别。王‘问它是否去埃及。燕子说它不能了，它要到别的世界去“。说完落在王子脚下，它死了。这时候一声爆炸，王子那Z铅铸的心崩裂了。天使把冻死的燕子和王子的那颗破碎的心，一同带到
上帝跟前。上帝让燕子永远在乐园里唱歌，让王子住在天堂里，在他身边永远赞美他上帝。我不惮其烦，从头到尾，把《安乐王子》的故事说了一遍，因为我一想起稻草人，就会想起这位王子来。这种联想，最初很模糊，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清晰。他们两个都有一颗好心，都深切同情受苦的人。除了同情心，稻草人只有一把没有用的破扇子；王子可不同，他有红宝石，有蓝宝石，还有满身的金箔，他可以用他的财宝帮助受苦的人，为了解救别人的苦难，王子不惜舍弃自己的一双眼珠。这搞尚的自我牺牲精神，稻草人表现得也很充分；为了煮茶饭妇的孩子喝，他宁愿自己作柴，烧成灰烬也在所不惜。可是他办不到，他挪动不了身子。王子也挪动不了身子，可是不同，他很幸运，有一只燕子自愿供他差遣。
跟安乐王子相比，稻草人太寂寞了。王子可以把心事告诉燕子，而且博得了燕子的同情。还有个上帝在天上瞧着呐；王子和燕子做的每一桩善事，上帝都看得清清楚楚。最后派天使把他们俩接到了自己身边。稻草人却是个哑巴，心里有话也说不出来；鲫鱼在临死之前那样埋怨他，诅咒他，他无法分辩，连道一声歉也不能够。最后他倒在地埂上，谁也不知道他曾经伤心过，曾经着急过；不知道他被自己的同情心折磨得怎样痛苦。
我好像明白一点儿了，为什么我小时候会更喜欢《安乐王子》。孩子的同情心似乎是天赋的。我眼所有的孩子一个样，都希望受苦受难的人能得到解救，都希望为解救他们而牺牲自己的人，能得到好的报应。读了《稻草人》，这些希望都没能满足。《安乐王子》恰好相反，最后写到了绝路上还请出了一个无所不知的上帝来。
说到这儿，我想起父亲的一句诗：“教宗堪慕信难起”。虔诚的教徒有让人羡慕之处，什么想不通的问题，他们可以从宗教信仰中得到解脱。王尔德是信教的，英国的的孩子也大多跟着他们的父母信教。让燕子跟王子都上天堂他们看来是必然的归宿。我父亲是彻底的无神论者，什么教他都不信：稻草人倒下了，童话就结束了，把寂寞和悲哀留给了孩子们。两篇童话相比较，《安乐王子》当然更应受到孩子们的欢迎。
稻草人忠于职守，富于同情心：我小时候就给他作了：么个“鉴定”。后来长大了再读这篇童话，我在他的“鉴定上加了几句，正如他自己说的，他“是个柔弱无能的人”：他忠于职守，却没有能力完成他应该担负的任务；他富于同情心，却没有能力解除别人的痛苦。他自怨自艾，受尽了同情心的煎熬，除了倒在田埂上，他别无出路。
父亲在
(lu)直——苏州城东的一个水乡，先后住了五个年头。农村里发生的悲剧，他看得多了，听得更多；尤其使他触目惊心的，是处在最底层的妇女。他不能不写下来，写成小说，写成童话。这篇《稻草人》，是他在告别
奇怪的是一直过了六十年，《稻草人》写成之后六十年，我父亲才自己发现了我的假想。
1982年五月底边，科普创作协会在烟台开讨论会，讨论科学童话的创作，我把父亲拖了去。大家要我父亲讲讲童话创作的构思和技巧，我想趁这机会让父亲看一看烟台的新面貌；1949年三月，父亲和母亲一同从海路进入解放区，就在烟台登的陆。
在去烟台的火车上，父亲一路考虑跟大家讲些什么。在宾馆里住了一夜，第二天早晨，父亲突然跟我说：“我想起来了，《稻草人》实际上写了个知识分子，一个有同情心而什么也干不成的知识分子。”
真使我大吃一惊。“啊呀爹爹，你怎么才想到呀！”这话我没说出口，只说：“是的，我早就这么想了。”
父害在童话中塑造了稻草人这么个形象，自己竟毫无觉察，可见他在动笔之前，并没想过他打算塑造一个什么样的形象，什么“形象”呀，“塑造”呀，跟他全不相干。他只是把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思，经过选择和集中，用他认为最合适的试固定了下来罢了——正跟他一向跟我说的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