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傲的石像
叶至善
感谢作者允许在五柳村发表
我父亲写童话,总共写了五十几篇。如果有谁向我最喜欢的是哪一篇,我会夺口而出:数《古代英雄的石像》。因为喜欢,我看过不知多少遍,积攒了许多有趣的还想。
我是这篇童话的第一个读者,那时才十一岁半,正念着小学的最后一个学期。一天晚上,《古代英雄的石像》可能才完稿,父亲把稿子拿给我,让我看一遍,问我能不能懂。
六七张五百字的大稿纸,写得清楚整齐,不多一会儿我就看完了;之后怎么说的,现在记不真了,不外乎复述了一遍故事的梗概,说了点儿感想,大致是被雕成石像受人们尊敬,不如铺成路让大家在上边走之类。父亲没说什么,我知道他是满意的,他脸上挂着微笑。
直到后来自己也当了编辑,我才明白过来,父亲当时微笑还别有缘故。这篇童话是他改弦易辙的头一篇,写给中学生看的;一个六年级的小学生也大致能看懂,等于终审得到了通过,他可以放心地发表在他当时主编的《中学生杂志》上了。而且我知道,父亲是很喜欢这篇童话的。
《古代英雄的石像》发表后不久,就被选作初中语文课的教材,一直延用到解放以后。开头好像没发生什么问题,想不到过了二十几年,这篇六年级小学生也能大致看懂的童话,反倒变得难以理解了:经常有老师和同学写信来问我父亲,这篇童话的主题思想是什么,创作背景是什么,那个石像究竟指的是谁,如此等等。
每信必复是父亲的习惯,可也有招架不住的时候。1956年四月,父亲趁《叶圣陶童话选》出版的机会,在《后记》中特地写上一段,作为公开答复。
我想特别说一说《古代英雄的石像》。这篇童话曾经选在语文课本里,很有些老师和同学为了这篇东西写信来。他们依据各自的看法,问我是不是这样,是不是那样。我写回信老是这么说,我只能把写作当时的想法写一些。我当时认为主要的意思放在这篇的末了儿。无论大石块小石块,彼此集合在一块儿,铺成实实在在的路,让人们在上边走,这是石块最有意义的生活。在铺路以前,大石块被雕成英雄像,小石块垫在石像底下做台基,都没有多大的意义。至于大石块被雕成英雄像就骄傲起来,自以为与众不同,瞧不起人:我这么写,只是揣摩大石块当时的“心理”而已。这原是一种不大容易抵抗的毛病,过去时代犯这种毛病的挺多,当前时代也得好好锻炼才能不犯。我写小石块看见大石块骄傲以后怎么想,也无非按照它们当时的“。心理”。
父亲写过一百来篇小说,五十来篇童话,像这样向读者交代创作思想的,这是唯一的一篇。尽管作了公开答书信提问的依然不断。这也难怪,《后记》附在“童话选”后头,,哪能让所有的老师和同学都看到呢?父亲只好告饶,跟课本的编辑同志商量,请他们把这篇《古代英雄的石像)抽了下来。
这是一篇情节极为简单的童话。
有个城市为纪念一位古代的英雄,请雕刻家从山里采来块大石头,雕成了这位英雄的全身像;就用台下来的石块作石像的台基。石像高高地站在台基上,受尽市民们的尊敬,禁不住耍起骄傲来。垫在他脚下的石块不吃他这一套,于是发生了争论。
争论分两个回合,各有各的主题,从行文看是很清楚的。争论到最后,站在上头的石像和垫在下面的石块都陷入了沉思。
结果在半夜里,石像和石基一同倒了下来,砸成一堆大大小小的石块,分不清谁是谁了。
人们把这堆石块铺成了一条路。所有的石块都同声赞美自己,赞美自己的新生活:
“咱们真平等!”
“咱们一点儿不空虚”
“咱们一块儿,铺成真实的路,让人们在上面高高兴兴
地走。”这三句话,就是我父亲“放在未了儿”的,这篇童话的
“主要意义”。经过了两个回合的激烈争论,铺成了路的石
块们才能体会到,新的生活是如此惬意,如此足以自豪。
头一回合争论的主题是:站得高了,是否就有理由骄傲。
争论还没开始,父亲学说书人的样儿,先作了一段旁白。父亲说:“骄傲的毛病谁都容易犯,除非圣人和傻子。那块被雕成英雄的石头既不是圣人,又不是傻子,只是一块石头,看见人们这样尊敬他,当然禁不住骄傲了。”
骄傲的石像于是发表了一篇夸耀自己的演说。父亲又插进一段旁白,点穿他不是说给白云听的,不是说给树林听的;“他这话是向垫在他下面的伙伴,大大小小的石块说的。骄傲的架子要在伙伴面前摆,也是世间的老规矩。”
— —真是这么回事哩,我想。历史上多少英雄人物,不是都把“在锦还乡”,向左邻右舍摆阔,当作最大的荣耀吗?
争论到最后,石像终于感觉到了,高高地站在台基上并不是件好玩儿的事,脚底下的石块们可不是好惹的,他只得暂时认输。为了过渡到第二回合,父亲又用了句旁白:“骄傲像隔年的草根,冬天刚过去,就钻出一丝丝的嫩芽。”这三段旁白如果连在一起,稍加发挥,不就是一篇挺有风趣的杂文吗?受到了尊重就忘乎所以,这倒要时刻警惕:圣人不可及,不如甘心作傻子。
咱们还是就童话论童话。可以看出来,我父亲在写的时候,着实下了一番揣摩的功夫。石像高高地站在台基顶上、夸口说他“有了特殊的地位”,谁也没法跟他相比。话分明是说给垫在底下的石块听的,可连瞟也不瞟他们一眼。看石像傲慢得出了格,下面的石块不得不提醒他:“你忘了以前。”从前你跟我们不是混在一起吗?也没有你,也没有我们,咱们是一整块。”
一一石块们说得多实在。英雄本出自群众之中,人们
是都这样说吗?连书本上也这样写着哩。我想。“从前咱们是一整块”毕竟是事实,石像虽然骄傲,也不能不承认。“但是,”他说,“经过雕刻家的手,咱们分开了。… 独有我,成了光荣尊贵的、受全体市民崇拜的英雄像。…难道你们想跟我平等吗?……”
— —看,石像被激怒了。跟骄傲的英雄提“从前”,未免不知趣,太不识相了。陈胜的乡亲们就因为不知高低,糊糊涂地掉了脑袋。何况,这石像还算不上英雄哩,他不过是应运而生的一座英雄像,出于雕刻家之手的一座英雄像。底是块石头,他分不清市民们崇拜的并不是他,而是他代内那位古代的英雄。石像的被激怒,引起了垫在他底下的石块的讪笑。他还提醒他:“现在你其实也并没有跟我们分开,咱们还是一整块,不过改了个样式。……正因为改成了现在的样式,你的地位倒不安稳了。你在我们身上站着,只要我们一摇动,……那时候就没有你了,一跤掉下去,碎成千块万块,跟我们毫无分别。
--站得高,跌得重,地位改变了,这样的危险是有的,却并非必然。如果能记住从前曾经跟群众混在一起,现在还是群众中的一员,地位变了,跟群众仍旧不分“我”和“你们”,还会发生什么危险呢?我想,真正的英雄就应该如此。可是石像究竟是块石头,他不信垫在他脚底下的石块竟敢造他的反。他生气了,吆喝说:“没有礼貌的东西!胡说!敢吓唬我!”直到石块们都嚷嚷说要把他扔下去,他才感到事态的严重,也顾不得什么尊严了,连忙哀求说:“别这样!彼此是朋友,连在一起粘在一起的朋友,何必故意为难呢?你们说的一点儿不错,我相信。千万不要把我扔下去。”
一一看石像这狼狈相!自以为不可一世的英雄,到了生死关头还是害怕群众的。幸亏垫在底下的石块们都通情达理,没真个采取过激行动。石像既然认了输,就饶了他这一遭吧。石块们可能是这样想的。
危机算是过去了,第一回合到此结束。可是冬天刚过,骄傲的陈根又发出了嫩芽,石像忍不住又要说话了。经过前一番较量,他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不能再用“特殊的地位”作为夸耀的本钱了,声调柔和多了,用商量的口气说:“我想,我总比你们高贵一些吧。因为我代表一位英雄,这位英历史上是很有名的。”
——石像又找到了足以骄傲的理由。要摆架子总可以找到理由的:青年人耍骄傲,常常把年纪轻作为本钱;老头子耍骄傲,常常把年纪大作为本钱;读过书的人耍骄傲,理由常是他有知识;不读书的人耍骄傲,理由常常是他根本看不起知识;……看来这也是世间的老规矩。
骄傲的石像已经退了一大步,没想到又让底下的石块抓住了把柄。“历史全靠得住吗?”他们问,“几千年前的人前的人自个儿想的事情,写历史的人都会知道,都会写下来。你说历史能不能全信?”
--是这么回事哩。从前的人当时怎么想的,他自己没说出来,也没写在日记上,写历史的人是怎么知道的呢?岂但心里想的,汉高祖斩白蛇这段故事,分明是他自己编出糊弄人的,不也写进了历史吗?再说鸿门宴,司马迁没赶上现场采访,他把那次政治会议写得绘声绘色,恐怕也只能作历史小说着。
历史不能全信,那么历史上的英雄,也不一定个个是英雄。石块们说:“尤其是英雄,也许是个很平常的人,甚至是个坏蛋,让写历史的人那么一吹嘘,就变成英雄了;……还有更荒唐的,本来没有这个人,明明是空的,经人一写,也就变成英雄了。哪吒,孙行者,不都是英雄吗?
一一父亲好像在散布怀疑论了。“五四”时代,就有学者对我国古代的历史和人物,提出了不少怀疑。好像西方有这样的学者,怀疑荷马是否实有其人,耶稣是否实有其人。荷马的半身雕像,在照片上见过;耶稣钉在十字架上的像,不但教堂里有,许多人还拿来当首饰挂在胸前哩。把小说中的英雄当作真人,在我国好像特别盛行,近几年还越演越烈,为好些本无其人的英雄,修筑了不少崭新的古迹。这是后话,父亲当时不过借此强调一下,历史上的英雄跟历史本身一个样,也不能全信罢了。至于把坏蛋吹嘘成英雄,咱们都有幸亲眼见着了。那个凶悍成性的泼妇吕后,不就一度被吹嘘成了英雄吗?
石像高高地站在台基上,他见闻不如咱们多,何况还沉湎在骄傲之中。“我代表的那位英雄总不会是空虚的,”他说,“看市民这样纪念他,崇拜他,一定是历史上实实在在的英雄。”垫在底下的石块却回他一句“也未必”,甚至说:“市民最大的本领就是纪念空虚,崇拜空虚。”
--对这个“空虚”,我不知想过多少回。确有这样的人,只要听人说是位英雄,他们就崇拜:不问一问这位英雄是否实有其人,如武二郎;也不想一想这位英雄是否值得纪念,如关老爷。对于这样的人来说,纪念和崇拜是一码事,见佛烧香总错不了。即使是真正的英雄,受他们那样一崇拜,不也成了空虚的偶像吗?
骄傲的理由—一被粉碎了,石像自己也疑惑起来,他自言自语地说:“空虚?我以为受人崇拜总是光荣的,难道我上了当……”石块接着说:“我们岂但上了当,简直受了罪----—辈子垫在空虚底下……”大家都想起心思来。出发点虽不相同,看来结论倒是一致的,所以童话才有了这么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也就是我父亲放在末了儿的三句话:“咱真平等!”“咱们一点儿不空虚!”“咱们一块儿,铺成真实路,让人们在上面高高兴兴地走。”
童话只能作童话看,我父亲并没有把所有的石像都捣毁了拿去铺路的意思。在过世之前十个月,朱自清先生的像揭幕,父亲特地起了个大早,赶到清华大学去参加典礼着,可见他并不反对纪念,并不反对真为人民作出过贡献人造像。他反对的只是盲目崇拜,近乎烧香拜佛的盲目拜。读到童话的末了儿我常常想:不管是不是英雄,只要心实意为人民做事的人,都是铺路的石块;咱们走的,正由这些大大小小的石块铺成的路。
拉拉杂杂写了这许多,本应该打住了,忽然从烧香拜;想起了父亲的一首小诗,七十七年前写的(拜菩萨)。
儿学拜菩萨,
拉爹上坐作菩萨。
他自己作种种姿势,
点了烛,
插了香,
合十深深膜拜。
菩萨拜过了,
他站起来,
拔去了香,
吹灭了烛,
更举起小手说,
“推倒你这个菩萨!”
小诗中的“儿”就是我,“爹”就是我父亲。那时我才过两岁半。大概父亲带我去寺院里玩儿,我看到了烧香拜佛,回家就效学着做起游戏来。父亲写这首纪事的小诗,用意恐怕也在末了儿:“推倒你这个菩萨!”
原来我父亲在青年时代一一那时才二十六岁,就厌恶受人崇拜的空虚的偶像。如果自己身不由主,成了偶像,他宁愿被推倒,即使推倒他的,是自己的儿子的小手。
1998年4月2日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