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心


父亲过世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1978年。父亲害了一场大病之后,我一直在担心。父亲年纪越来越大,身体越来越衰弱,都是明摆着的,叫我怎么能不担心。

要来的事儿终于来了,担心也没有用,这是自然规律。我终于失去了父亲,失去了朝夕在一起的
老师、同事和朋友。

失去的已经失去了,按说用不着再担心了,可是我还在担心。

五十九年前,父亲写完了《古代英雄的石像》,让我先读一遍。那时我才十一岁,读完之后我想:父亲要我做铺路的石子,别做那个代表空虚的石像。

后来,我渐渐长大了——真是句废话,我今年都七十了,当然长大了。我老记住,我得做铺路
石子。能铺路已经很不错了,不会成为石像的。

可是奇怪,这几年我又多了一份担心,担心父亲会成为石像。

难道父亲不是石子?我就是在许多前辈用自己铺成的路上走过来的;在无数铺成路的石子中间。

毫无疑问,有一块就是我的父亲。

但是石子也会变成石像的,实在的也会向空虚的转化。我分明看见,有的石子已经完成了这样折转化,当然不是石子的本愿。

我把我看到的,都—一跟父亲说过。父亲颇有点儿感慨,说确实有我所说的转化。我只是少问了一句,他自己会不会这样转化?我怕引起他的担心,这样的担心是非常寂寞的。

简直语无伦次了,怀念父亲的文字哪有这样写法的,赶快打住吧——既然石子自己愿意铺成路咱们就在上面大踏步走吧。

1988年3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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