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腊运动”
叶至善
感谢作者授权五柳村发表
1945年一月十五日我父亲在成都的《新民报晚刊》上发表过一篇短论,题目是〈六腊运动〉说时令已经入腊”六腊运动”又将开始,请教育界的各方面都反躬自问,参与这场运动怀着什么目的,是否有积极意义。当时谁都知道“六腊运动”是怎么回事,所以在短论中,我父亲没加说明。去年整理父亲的散文.我把这篇短论收进了集子;现在才想起来,应该给”六腊运动”作一条注。
“六”是阴历六月,”腊”是阴历十二月.都在学校放假期间。每到这两个月,在成都----大后方的其他城市亦然,各个中学的教师都有一次大调动,这就叫“六腊运动”;所有的老师几乎都身不由已,被卷入这场运动。那时候教师由校长聘任,聘书以一个学期为限。到了报寒假.校长----一般有教务主任作参谋,挑挑拣拣,重新搭起班子来.准备下学期开张:某人有背景,得聘;某人有交情,不能辞;某人是同乡,某人是同学,某人是谁介绍的,都不能漏掉;某人稍有点儿名气,有了他好以广招徕....挑来拣去,联聘的若干人,新聘的若干人,聘书一张一张都发出去了。收不到聘书就是解雇,就是“歇生意”,不另行通知;教师得自己知趣,趁早另觅高就。
在“六腊运动”中,有些老师是稳操胜券的,他们或者属于正当得势的某系某派,或者怀中有权势者的介绍信,或者是某校长某教务主任的熟人,有同乡之谊,同窗之雅;或者还有点儿小小的名气。有了这样的好条件,他们可以反复比较哪所学校薪金高、“尊师米”多,哪所学校离家近些,哪所学校在安排课程方面可以特殊照赖,如此等等。在抗战后期,中学教师几乎没有不在几所学校兼课的,一个人包下两个三个教师的课程,一星期上三十几个钟头的课,才能对付着过日子,叫他们怎能不挑肥拣瘦。这一部分教师一个项俩,一个项三,自然增加了教师失业的比例,使另一部分教师更加惶惶不安。“六腊运动”一年两度,对他们来说是生死关头,叫他们怎能不拼命挣扎。在“六腊运动”期间,成都的几个大茶馆熙熙攘攘,犹如皇城坝的“人市”,也就是下江人所熟悉的“荐头店”,所不同的只在于待价而沽的都是长衫朋友。来茶馆出价钱谈条件的校长有公立中学的,有私立中学的;有就在本城的,也有从邻近各县来的,从边远地区来的。聘书因而分成三六九等。最抢手的是本城的私立中学,公立中学次之。私立中学有的是学店,收的学杂费高,“尊师米”多;有的有地产,有田租作补贴;教师的待遇一般比公立中学的高。再往下排是邻近各县的私立中学、公立中学;至于边远地区,教师到实在走投无路了才肯去,简直当作“充军”。学期一结束,去外地的教师立即赶回成都,在新的一场”六腊运动”中再挣扎一番,碰碰运气。
从1944年春到1945年夏.我当过三学期中学教师.都是别人介绍的.没去茶馆亲自参加“运动”。先在成都邻县的所公立中学。那位校长爱好新文学.介绍人跟他谈到我父亲.又让他看了我发表的散文.他就给我送来了聘书。我自己要求当初一新生的班主任.采用了比较开明的教育方法,似平有点儿起色。校长约我暑假后再去.我答应了,因为跟学生的感情搞得还不坏。没想到这位校长自己被人家拱掉了,在公立学校,这是常有的事。他觉得很不好意思.把我介绍给了成都市内一所私立中学的校长.我于是又一连当了两个学期的教师.后来辞职了。在”六腊运动”中败下阵来的,我见过好几位。有个童子军教练.实在不怎么样,连童子军的基本常识也不知道,倒跟我同事了两个学期。不知是校长忽然看不惯他了,还是有人要谋他的位置.总之没拿到第三张聘书。我儿次在路上碰到他,看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九月以后.我再见着他,大概”充军”去边远地区了。
那些旧时代的往事,当然不可能再现了。我想让解放后成长起来的年轻教师知道知道,决不是没有一点儿好处的。而在正经的教育史上.未必会记上这一笔。
1985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