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教育》七十年
叶至善
中国工人出版社打算重印夏沔尊先生译的《爱的教育》,根据开明书店的老版本,保留丰子恺先生的全部插图。出版社特地派人来跟我商量,希望我为这次重印随便写些什么。我说我已经写过一篇了,题目是《挖池塘的比喻》。那是1980年的事,为《爱的教育》的一种新译本写的;现在再写,恐怕仍旧是那几句话。他们说不妨事,如果抽不出时间来重写,就在先前的那一篇上作些必要的改动就可以了。他们如此随和,毫不强人所难,倒教我不好意思回绝了,答应就照他们说的办。送走了客人,我把这篇旧作翻了出来边抄边改,后边几段竟改得面目全非了,只好索性把题目改了,以示区别。话休絮烦,下面就是正文。
《爱的教育》是1923年介绍到我国来的,在《东方杂志》上连载。《东方杂志》是一种供成年人阅读的综合性月刊。1926年,开明书店创办,才出版了有丰先生插图的《爱的教育》单行本,作为《世界少年文学丛刊》的一种。夏先生在《译者序言》中说:他1920年得到了这部小说的日文译本,当时一边读一边流泪。他说他把自已为人、为师、为父的态度跟小说里写的相比,惭愧得流下了眼泪;又说小说固然是虚构的,但是他沉得人世间要像小说里写的那样才好,又感动得流下了眼泪:因而许下愿心,一定要把这部小说译出来,不光为了给孩子们读,还要介绍给孩子们的家长和教师读,让所有当父母的、当教师的,都跟他一个样,也流一些惭愧的眼泪和感动的眼泪。他甚至认为,这样做比让孩子们自己读更加切要。如此看来,他把译文先交给当时颇有影响的《东方杂志》发表,不是没有缘故的。
在《译者序言》里,夏先生把
办学校比做挖池塘。他说,自前清末年创办学校以来,老在制度上、方法上变来变去,好像挖池塘,有人说方的好,有人说圆的好,不断地改来改去;而池塘要成为池塘必需有水,这个最关键的问题反而没有人注意。他认为办好学校的关键在于感情,必需有爱;而当时的学校,所短缺的正是感情和爱,任凭是方的还是圆的,都成了没有水的池塘,一个个干涸的土坑。夏先生给这部小说的评价很高,说作者写出了理想的教育境界,就是把学校、家庭、社会,都建立在感情的基础上,爱的基础上。小说原名《心》,夏先生嫌这个书名不醒豁,不能表明内容,选想改成《感情教育》,最后决定用《爱的教育》。左上图,《爱的教育》封面,丰子恺先生作,画的是两个赤身的孩子卫护着一颗心,呈对称,另一半印在封底上。书名也是丰先生的手迹。
《爱的教育》的单行本一出版,就受到了教育界的重视和欢迎,可以说超过了任何一种《教育学》和《教育概论》。夏先生在教育界的声望和他对这部小说的推崇固然起了作用,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当时有许多青年教师迫切要求冲破封建言义教育的束缚,而这部小说,正好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可以仿效的模型。好些中学小学把《爱的教育》定为学生必读的课外书,好些教师认真按照小说中写的来教育自己的学生。我上的那所小学就是这样做了,所有的教师都劲头十足;有一位王志成先生还逐日作教育笔记,后来经过整理,写成一本《爱的教育实施记》,1930年由开明书店出版。
我也当过一年半中学教师。已经是抗日战争后期了,在内地的中学和小学里,体罚仍旧盛行。打手心用细竹鞭,教师一竹鞭下去,学生的手掌上立时肿起一条杠来;当家长的从来没提出过非议,看来毫不心疼。有一回开学,一个长袍马褂的胖子像押囚犯似地把儿子拖进教师休息室,一屁股坐在我的椅子上,指着站在一旁垂下脑袋的儿子呵斥说:“龟儿子再不学好,给我着实往死里打!”他连看也没看我一眼,话可分明是冲着我来的。“教不严,师之惰”,《三字经》上写得明明白白,而我偏要往池塘里灌水,暗地里让学生们读《爱的教育》。这股子傻劲,回想起来实在有点儿可笑,可是当时真个抱着扭转局面的希望和雄心。右上图,“少年笔耕”之插图,丰子恺先生作
《爱的教育》曾经这样受欢迎,也产生过不小的影响,为什么全国一解放就停止再版了呢?批判是没有的事,也没有受到过谁的暗示,停止再版是开明书店自己作出的决定,而且不光是《爱的教育》一种。当时紧跟着欢欣鼓舞迎接解放的高潮,马上掀起了争相学习社会主义的高潮,人们如饥似渴地阅读新的理论和新的知识。在这个大气候里,解放前出版的图书十之八几几乎无人问津,如果盲目地继续再版,印出来卖给谁呢?对将本就利的老出版业来说,包括商务、中华,这个现实问题是不能不考虑的。
也许有人会问:“你跟《爱的教育》关系如此之深,骤然停印难道不感到惋惜吗?”说老实话,我非但不惋惜,反而认为是理所当然的。那时我想,咱们要建设的是一个崭新的社会主义国家,一切旧的观念都必须抛弃;什么感情教育,不过是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空想罢了,当然也在抛弃之例。我那时就这样幼稚,幼稚得跟“文化大革命”初期的“小将”没有多大差别。但是静下心来从另一方面想一想,有了感情和爱,是否一定能把学校办好?答案恐怕是否定的。培养什么样的人,才是教育的根本问题。夏先生所作的挖池塘的比喻,看来并不确切。可是有一点,让他给说着了:如果不讲感情不讲爱,学校一定办不好。我所以敢如此肯定,因为在“文化大革命”那十年中,已经被迫作了全国规模的试验,七斗八斗,斗得教育濒临解体,试验的结果是令人十分痛心的。
也许正因为这样,许多上了年纪的人不由得怀念起《爱的教育》来,他们给出版社写信,陈述自已当年受过的感动,建议把这部小说列入选题。停印了整整三十年的《爱的教育》,终于复活了,又出现在书店的架子上。十多年来至少有五种版本,印数加在一起,可能已经超过了解放前开明的独家经营。受欢迎的程度不减当年而情形有所不同;没听说有哪位教师在照本“实施”,也没在报刊上公布的学生“必读书目”中出现过。我想这样才好。《爱的教育 》确实是一部难得的供孩子们阅读的好小说,有好些发人深省的章节值得细细咀嚼,可定的究竟是意大利建国初期的现实和理想,如果亦步亦趋地拿来当作样板,那就过了头了。
1997年7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