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老人的系念

叶至善


西湖边上有过一座月下老人祠,我小时候只去过一回,隔了五十五年,已经记不真了。好像那时有一座白云庵,在苏堤以东的湖边上,月下老人祠就在白云庵的右侧。反正早已泯灭,不必再寻根究底了。地方可真清静,似乎那时也很少人知道。一个小院子,三五间瓦屋,没有茶买,也没见收香火钱的人。正屋中央的神龛里坐着月下老人:一大把白胡须,粉红色脸膛,满面笑容,那是由几条白粉描的皱纹刻画出来的;红风帽,红披风,打扮得颇像旧戏中的老员外。神龛前面照例是供桌,照例是香炉、烛台、签筒,当然,蒲团也是少不了的。两旁一副黑漆的小对联,我至今还记得,是月下老人的口吻:

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

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

标点自然是我加的。后来我才知道,上联出自《西厢记》。月下老人怀着这样的宏愿,实在令人感动,令人起敬。下联似乎自相矛盾,既然前生已经注定,哪能错过呢?如果错过,“前生注定”岂不成了虚话?再一想,下联是跟着上联来的:我本着这样的宏愿在替你着力,你自己可得拿定主意,不要事到临头还心猿意马。月下老人是出于怂恿,我偏要讲究什么逻辑,岂不找错了对象?

我去月下老人祠才十二岁。那一年秋天,正是吃桂花栗子汤的时节,我们全家三代六口人一同去杭州:祖母,父亲,母亲,还有我和妹妹弟弟三个;在杭州逗留了六天,倒有一半时间乘着划子游湖。那一天,祖母雇了一辆黄包车,一个人上天竺烧香去了,说妥了由车夫负责照料。父亲母亲带着我们照旧乘划子游湖。到了苏堤边上,父亲问船老大,有个月下老人祠,他可知道。船老大点了点头,划子就穿过桥孔,沿着满是芦苇的岸边直向前划。父亲母亲告诉我们,他们婚后第二年的暑假到杭州旅行,一同去过月下老人祠,跟着讲到了那副出名的对联和那对联的来历:传说有个秀才寄住在那读书,穷得连饭钱都付不起,只好靠卖字度日,对联就是他做的;他还给月下老人做了一套签条,用的都是经书上的话,一套一百张,都非常典雅。母亲说上上回来她也求了张签,签文是《诗经》上的两句话:“维熊维罴,男子之祥”,第二年就生下了我,真是巧极了。于是我大感兴趣,上了岸抢先跑进正屋,从签筒里抽出一支签来。这就更巧了,竹签上写着:“第一签,上上大吉。”领签条是要给十来个铜元的,我四处找没找着人,却发现签条都顺着次序挂在神龛后面的板壁上呢。我把第一签的签条撕了一张下来,原来上面是《诗经》开头那四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当时似懂非懂,心想“前生”已经“注定”,娶个媳妇总不用犯愁了。

不知是否月下老人在冥冥之中替我着了把力,我的婚姻可以算得顺利而且如意。不管怎么说,我总得向月下老人回报一声。抗战胜利后重到杭州,我想再去看看这位挺有人情味的老人家,即已经荒烟衰草,无处寻觅了。

写完回忆,我想附一条建议。西湖边上的古迹都已陆续修复,月下老人祠虽然算不上什么古迹,似乎也值得重建。几间瓦屋,一个小院子,再照《秋江》中老艄工的脸谱,塑个月下老人像,花不了多少钱。到湖边来谈情说爱的年轻人难以胜数,给他们添个可以系念的所在,让他们有个可以倾吐心愿的老人家,有什么不好呢?对联也要挂上,上联一定要照旧,改动不得;下联有些儿“宿命论”,能换一句固然好,如果换得不三不四,倒不如不换。有些事虽然带点迷信,却挺风趣;你不用迷信的眼光去看它,剩下的不全都是风趣了么?还有签筒和签条,我看也可以要;在签条上写上几句祝颂的话,让热恋中的年轻人感到快活,也是一桩功德,只是不能再袭用那些古奥的话语了。

1985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