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 鬼 相 逢

向  麓


作者按:在1957年那场反右浩劫中,当时的《新湖南报》(即今《湖南日报》)编辑部共有干部147人,被打成右派的54人,约占总数的37%,骨干编辑记者差不多一网打尽。这个比例,是全国所有报社之最,真是"唯楚有'右',于斯为盛"了。去年,《新湖南报》的朱九思老社长提出倡议,希望现在尚存的当年的受害者,每人写一篇有关这场浩劫的回忆录,结集出版,以警示后人,凭吊自己,我自然十分赞成。但提起笔来,百感交集,一部二十四史,不知从何下手。原想从"错划"上作点文章,仔细一想,他们又何尝"错划",他们的眼力和嗅觉都堪称一流,他们打得够准了。对于像我这样对他们并不俯首帖耳,不会打小报告,对谬误的东西管不住自己嘴巴的人,本来就是他们眼中的异类,等到1957年6月8日《人民日报》的社论《这是为什么》圣谕一下,我就知道在劫难逃了。所谓"错划"、"扩大化"云云,都是以后的说法。只是从国家和民族的利益来考虑,我们才真正是被"错划"了。于是我有时就不免有了点阿Q精神:如果我竟然没有被他们"错划",我岂不成了他们的知已和同道,这对我并不是一种光荣。对于这些把我整为右派的人,我并不十分在意,因为他们不过是邪恶势力的走卒,军刀指挥下的鹰犬,而且就是张三不下手,李四也决不会留情的。有趣的是他们中的一些 ,后来的情况也并不美妙,看到他们翻身落马,我不免有些"请看剃头者,人亦剃其头"的快意,这快意很快被一种说不尽的悲哀和怆凉所取代。如此胡思乱想一通,感到这题目太沉重,沉重得让我写不下去。

有朋友对我说,你就写写二十多年遭受到的风风雨雨吧,可我哪有勇气触动这至今还没有愈合的旧伤疤呢?特别是为了与我相濡以沫、自愿放弃省文联的工作、下调到我的流放地南县的我的好妻子周荔的种种难以忍受的遭遇,更加不堪回首。对于四年前已经逝世的她,我这个右派丈夫一想起南县岁月就浑身发抖,我觉得还是麻木点不写这些为好。比起跳崖自杀的李长恭和其他几位被迫害致死的难友来,我们这些死里逃生的人还是一种幸运。

好在我的屉子里还有这篇《活鬼相逢》。它是应一家刊物之约而写的,结果被婉言退回,我猜想那看稿的编辑大概是个年轻人,他没有经历过那个什么荒谬的事情都可以发生的邪恶年代,以为我是在撰编"天方夜谭"。我现在把它拿出来并非为了充数,它虽然没有什么议论和呼喊,但完全可以作为审判这段历史的一项铁证,你看他们卑劣到何种程度!

2000年春暮


荫荪是我在《新湖南报》创刊不久时就认识的同事和朋友,他多才多艺,英俊潇洒,是机关当时的翩翩佳公子。1957年,我们都成了"臭味相投"的右派。从此天各一方,音信杳然。

我发配南县后曾在一猪场当猪倌,一天来了两位手提公文包的外调大员,将我从猪栏中提出审问:"党的抗拒从严、坦白从宽、立功受奖的政策你知道吗?"我连声回答:"知道知道!"他们接着切入正题:"知道就好,今天找你,是给你一个立功受奖的机会,你必须彻底检举揭发唐荫荪串联翻案的罪行,如若不然,罪加一等!"虽然我并不企求什么"坦白从宽"和"立功受奖",但却害怕"罪加一等",无奈与"串联翻案"的唐荫荪毫无联系,经他们多次启发,仍不能编造出什么令他们满意的"情况",于是他们气得吹胡瞪眼,拍桌打椅,斥我"死不改悔"、"顽固不化"。这样僵持了半个小时,其中一位突然改变口气,并递给我香烟一支,开导我说," 这也难怪,唐荫荪是你的好朋友,你现在检举揭发了他,以后不好见面嘛。不过我现在坦率告诉你,唐荫荪两个月前已经畏罪潜逃到武汉,在长江大桥上投江自杀了,我们这次找你了解情况,不过是补些材料,了却这个案子,你还有什么顾虑不说呢?"荫荪一贯守正不阿,工作积极负责,对人诚恳热情,落个如此下场,怎不让我悲痛。我想"了却这个案子"是假,真正的目的倒可能是为开他的"鞭尸会"搜集炮弹,对于那些"自绝于人民"的鬼开"鞭尸会"以"肃清流毒",也是当时中国政治风云中的一种创造和时尚。一阵难过之后,我就破罐子破摔,干脆"顽固到底",不予理睬,使两位审判官忿忿而去。

1979年我平反调回原单位,办公室景物依旧而人事全非,我想起原先坐在我对面的荫荪永远也不能回来了,再也听不到他的歌声和琴声了,不觉黯然神伤。

不久后的一天,我去书店买书路过五一路,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迎面走来一个匆匆赶路的人,身材单瘦,腰背微驼,其举手投足,似曾相识;对方也呆呆地对我上下打量,待到只隔一步之遥时,我们终于紧紧的把手握在一起,几乎是同时喊出各自的一句话:

你不就是荫荪吗?"

你不就是向麓吗?"

真是喜出望外,却又悲从中来。在畅叙了一番离情别绪之后,我把外调人员说他早已成为落水鬼的事情告诉他,他边听边拍我的肩膀,似在证明我并非鬼类,然后说:"他们不是也对我说你已自沉于洞庭湖么?"原来我这边也派了外调人员找到他,要他对一个鬼检举揭发,好"了却这个案子"。这种把人说成鬼的取证法,曾被作为一项骗取材料进行诬陷的宝贵经验采用推广,于是就有了上述两个活鬼相逢的悲喜剧。

荫荪由鬼变成人后,在湖南人民出版社作了很多受人称赞的工作,主持编译了《世界文学名著丛书》,翻译了《马克·吐温短篇小说选》等经典著作。在此期间,我们曾多次见面和长谈,我总感到坎坷的命运使他在岁月的沧桑中变得内向而拘谨,昔日的潇洒与倜傥已经不可复睹了。

1996年初,他终因劳累过度病逝。这篇《活鬼相逢》未能博得他一粲,思之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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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订日期: 2002年08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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