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同人报”

--纪念唐荫荪、李长恭两同志

朱 纯


九六年唐荫荪同志逝世,我和钟叔河送了一副挽联,云:


生太不逢时,五七年间,何必想办"同人报";
死只是小别,两三载后,好去相寻"往者原"。

"往者原"是希腊神话中亡人游宴之所,"同人报"则是荫荪和我们夫妇一生坷坎的根源。这副挽联,确实是我们想向荫荪说的真心话。

一九五七年九月五日,《新湖南报》用一版的大半版登了一条新闻,标题是:本报反右派斗争又获重大胜利,另一个右派小集团原形毕露--这个右派小集团由唐荫荪、钟叔河、郑昌壬、李长恭、朱纯等组成,他们猖狂地反党反社会主义,配合苏辛涛右派小集团阴谋篡改党报的政治方向,与民盟右派集团共同策划创办反共反人民的'同人报'"。

"同人报"三字始见于此。反右的主持人将这三个字加上引号,意欲使读者以为这是唐钟郑李朱等人想要"策划创办"的一张报。其实,唐荫荪和我仅仅在政协会上采访时,听杜迈之、严怪愚等几位民盟委员谈到过恢复《民主报》的问题。钟叔河、李长恭则因为对当时《新湖南报》的办报质量不满意,提过一些意见不被采纳,发牢骚时说过想离开报社,这时便对《民主报》复刊发生兴趣,表示复刊如果成功,自己宁愿调到那里去。从始至终,我们想的谈的都是《民主报》,从来没有"策划创办"为什么"反共反人民的同人报"。

《民主报》由民盟省委宣传部长、共产党员杨伯峻主持,杨任社长,民盟省委秘书长杜迈之任总主笔,由民盟省委出面,于长沙解放两天后创刊(早于《新湖南报》六天),1950年下半年因经费困难,经中共省委批准停刊。我在《民主报》创刊时,由地下党员介绍去那里工作。停刊后,一部分同志调《新湖南报》(有申亚平、严伯嘉、缪振权……和我),一部分到省政协,一部分到盟省、市委机关。毫无疑问,《民主报》是一张革命的报纸,从来就不是"反共反人民的同人报"。

我参加革命始于《民主报》,从事新闻工作亦始于《民主报》,对《民主报》有感情。《新湖南报》当时办得不出色,"布告牌"、"黑板报"之类批评声不绝于耳。官健平的不学无术、孟树德的逢迎谄媚,更使我们几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觉得难受,不想在这里搞下去了。这时听说《民主报》有可能复刊,我作为《民主报》的旧人,想调回原单位工作的心思确实是有的,但这能说是反共反人民吗?

五七年的省政协会议,开始于五月中,结束于五月底。唐荫荪和我都是《新湖南报》派到会上去采访的记者,和政协委员、民主人士们接触,听取他们的意见,乃是我们的工作。钟叔河、李长恭等原来不认识杜迈之、严怪愚等人,这时也一步未到政协会场和委员住所。反右报道中却说:唐荫荪是民盟右派集团安放在本报的坐探。朱纯一直与民盟右派头子杜迈之等人关系密切。郑昌壬、钟叔河、李长恭都表示要加入民盟。"这完全是不顾事实的瞎说。至于说这五个人如何研究办报纲领,决定人员组成,策划报纸版面,甚至"连报纸的出版经费、机器、纸张,发行等问题都作了安排",更是弥天大谎,是反右宣传者把我们平日对官、孟办报外行、整人内行,宗派主义和官僚主义的批评,加以断章取义,夸大渲染而成的。

事实上政协会只开了半个月,月底会议闭幕,唐荫荪知道唐麟(省委宣传部长)答复魏猛克、杜迈之,说要"集中力量办好《新湖南报》,不必恢复《民主报》了"。我们这些"书生空议论"立刻烟消云散。这短短十几天内,我们五个人都有繁重的采访、编辑、发稿任务,八小时之外加班是常事,我还有小孩和家务,试问有多少时间和精力来"策划创办"?我们关心的只是《民主报》能不能恢复,即使能恢复,能不能调过去还是个问题。如不能恢复,单凭我们几个,一无政治地位,二无经济实力,三无社会影响,二十几岁的青年编辑记者,要凭空"策划创办"一张报纸,岂非痴人说梦?难道我们五个人一个个都患上了妄想型精神病么?
可见,所谓"同人报"集团,不过是我(五人中只有我是《民主报》的旧人)从唐荫荪(五人中只有他解放前参加过民盟,解放后加入共青团后已不再到民盟活动)口中得知,民盟有几位政协委员,准备在政协会上提出恢复《民主报》的建议,我们对此感到兴趣。钟、李等人也有兴趣,从内心里希望省委能够接受这个建议。《民主报》如能恢复,我们倒确实想从《新湖南报》调过去工作,如是而已。
为什么当时我们会认为《民主报》有复刊的可能呢?
最重要的,不,应该说唯一的原因是:听了三月举行的中央宣传工作会议的传达。在我听到的传达中,除了毛泽东的两个讲话之外,还有毛泽东在其他场合对报纸工作发表的一些意见,比如批评《人民日报》办得不好,是"死人办报",表扬《文汇报》办得好,说他自己只看《文汇报》、《新民报》、《光明日报》,最后才看甚至根本不看《人民日报》和其他党报,如此等等。
大家都知道,《文汇报》原来并不是一张党报(虽然里面工作的有不少共产党员),是一张接受党的领导的知识分子报纸。1_9_5_6_年,它被中共上海市委停刊了。可是为了"鼓励鸣放",中共中央 _宣传部又决定《文汇报》复刊,仍旧委托非党员的徐铸成负责。这件事,不能不引起我的注意,在我心目中,《民主报》也就是湖南的《文汇报》。毛泽东尖锐批评《人民日报》办得不好,是"死人办报"。但在我心目中,《人民日报》还是办得不错的,至少比官健平主办的《新湖南报》好得多。邓拓的才华也值得佩服(钟叔河便很欣赏邓写女手工艺人"葡萄常"那首词,尤其是"葡萄色紫损红颜"那一句)。如果说,邓拓都被斥为不会办报的死人,那末,官健平们又算是什么东西呢?既然毛泽东都抬出《文汇报》来,放在比《人民日报》高出一筹的位置,湖南又何尝不可以让《民主报》复刊,和官健平们所办的《新湖南报》比一比呢?
就这样,我们自以为理解了毛泽东的用心,以为他真想调动知识分子的积极性,真要提倡辛亥前武昌《大江报》的精神,真会允许《文汇报》这样虽然接受党的领导、执行党的路线,却并不充当党的机关报,并不把"党报"二字写在额头上,而是以"知识分子报纸"面目出现,从而能够使广大知识分子感到亲切的报纸办起来,办下去的。

这时,又碰上了谭震林到湖南来这件事。谭当时是中央书记处书记,到湖南来视察。报社有两位同志去访问了他,跟他谈到办报的事。据去访问的同志回来说,谭老也批评《新湖南报》是"死人办死报",还说:"每个省可以办两个报纸,一个党报,一个在党外办,唱一唱对台戏。"

谭震林不是普痛人,他的话当然有分量。这话在报社鸣放高潮中传开了,许多人觉得他对《新湖南报》的尖锐批评十分中肯,其中也包括我和钟叔河。我对他"每个省可以办两个报纸"这一点,尤为心动。之后省里开政协会,唐荫荪和我被派去采访,才有我在开头写的那些活动。

由此可见,我认为《民主报》有可能复刊,完全是因为毛泽东(最先)、谭震林(其次)说了那些话。谭震林的话,我想也是从毛泽东那里来的。钟叔河向来比我敢说话,他对官健平们的不学无术确实看不起,鸣放中也讲过些尖锐的话,但还没有直斥其为"死人"。钟也向来比我敢想些,《民主报》如果复了刊怎么办,他也比我想得多些,但即使是他,也没有想(更没有说)要和党报"唱对台戏",如谭震林所说那样。

反右斗争对我的打击,给我和我家造成的惨痛,此处不想多说了。在处理右派分子时,所谓"同人报集团"五人,除唐荫荪交监督劳动外,其他四人都被送劳动教养,钟、李、郑三人并被开除公职。当时我正怀着第四个孩子,无法去劳教,遂同钟叔河一道申请回家自谋生活。

孩子落地后,"苦日子"很快到来,被迫送到"国家托儿所",后来被内蒙农村一户好心的无儿女的老乡领养,她便是今天湖南日报老干办工作的钟先鲜。钟叔河在七○年又以"不思悔改,继续攻击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被判刑十年,到七九年才平反出狱。我从五八年到七九年的二十一年中,凭双手在长沙市街道工厂里劳动,总算养活了三个孩子,送了钟叔河母亲的丧,保全了这个家。

最令人难过的是李长恭同志,父母不在长沙,未结婚成家,在劳教中又无辜地被判刑十二年,文革中跳岩自杀了。唐荫荪同志直到"改正"前不久才结婚,也因积劳早逝。唐心存忠厚,李豪爽直率,二人都热爱新闻工作,真诚于人民的事业。是反右剥夺了他们的青春幸福,使他们和我们天人永隔,言念及此,不禁悲从中来。而究其原因,五七年轻信毛泽东,入其阴谋而不自知,实在是这场悲剧的根源。当然,自己的单纯和幼稚,也要负相当的责任,此"何必想办'同人报'"之所由作也,呜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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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订日期: 2002年08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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