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七年以后
李 茵
一、大祸临头
1957年我正在省文化干部学校学习,7月26日,放暑假了,我收拾了书包和简单的行李,高高兴兴地乘轮渡过湘江,回家来了。因为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进入正规学校读书,心情特别兴奋。我常想:是党把我这贫苦孩子培养成为一个革命干部,今天又送我进学校,要培养我成为一个有文化、有知识的人,我真是太幸福了。
老远就看见了报社那座雄伟的办公大楼,心里感到一种无比的温暖和骄傲,这就是我工作的单位,是我的家呀!走进报社大门,看到营业厅里贴满了大字报,观看的人也很多。我停了下来,想和熟悉的同志打打招呼。突然发觉,大家都板着脸,不答理我,好像没看见我这个人一样。当时我的心一凉,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正想看看大字报,只见几个人搭着梯子,在营业厅的大墙上刷起大标语来,很快几个巨大醒目的黑字出现了:"邓钧洪是报社右派集团的头目!"我一下子觉得头昏眼花,什么也看不清了,心脏怦怦乱跳,人好像要倒地一样。那些大字报,也无法再看下去了,只想赶快回到家里。
在回家的路上,报社党总支书记李世晞拦住了我,把我带到二楼会议室。他对我说,他是代表组织来找我谈谈的。他说:"你回来了,你是党员,这次运动对你是一个大考验。我现在是给你打个招呼,你要站到党的立场上来,你要与邓钧洪划清界线。他是你的爱人,今后就是你的敌人了!"
我听着听着,手脚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眼泪流了满脸。李世晞又说:"你住在家里不方便,住招待所吧。住招待所写检举揭发材料。"开始,我有些犹豫,考虑了一下,我回答他:"我不住招待所,我要回家。"李世晞显得很不高兴。我又说:"邓钧洪如果在家里藏着电台、藏着枪的话,我是绝不会包庇他的。"
李世晞阴着脸,冷笑一声说:"这是政治思想战线上的大革命,比枪、比电台更利害,你懂吗?!我是好意劝你,你是党员,我不想让你们两个人捆在一起烧糊了!"
李世晞看我有些犹豫,他又说了:"你是邓钧洪的妻子,你和他生活在一起,中毒太深,到现在你还不与他划清界线?这几年来,你搞人事工作,邓钧洪搞的那些反党活动你是知道的,而且你也在帮他执行。报社的肃反工作和干部政策你都是执行邓钧洪的右派路线。你要想想自己的后果。" 这些话我越听越不是滋味,我觉得自己并没有执行什么右派路线。肃反时,我又不是领导小组成员,都是执行上面的路线。我只知道邓钧洪决没有搞什么反党活动。我站了起来坚决地说:"我不住招待所,我要回家去看看。"我匆匆忙忙下了楼,直奔家里。回到家,孩子们看到我,都围上来喊我。老母亲却皱着眉头,苦着脸,她一定听到什么风声了。我顾不了这么多了,一直冲进自己的房里,把门砰上,倒在床上哭了起来。
邓钧洪正坐在书桌旁边看书,我边哭边诉,把外面的大字报、横幅标语,和李世晞要我住招待所的谈话,一股脑全告诉他。他当时显出惶恐不安,站起来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来走去。过了一会,他停下来长叹了一声说:"事情看来是无法躲避的了。只有把个人的名誉、地位一切都抛开,也就是那么回事了!"但他说罢也哭了起来。他平素是一家之主,在外面也从来都是心高气傲、镇定自若的,现在一下子就垮了下来,我感到他是受了极大的冤屈。看到他这样,我更不知所措了,我们俩不禁抱头痛哭,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大祸啊。
二、灾祸渊源
这场大祸的根源就是得罪了省委书记周惠。
1954年,有一次邓钧洪跟我讲:"省委书记周惠这个人是要突出他个人的工作,突出他本人的。他分管农村工作,就硬要把他对农村工作的讲话放在头版头条,还要有大号字突出他的名字。当时我感到很为难,这不合乎中央办报的方针,是违反中央宣传工作的规定的(当时规定只有毛、刘、朱、周四人的名字才可以用大号字放在头版头条)。我连夜请示了省委第一书记周小舟同志。周小舟同志讲:'放下面,不要用大号字。你们报社要按原则办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第二天,周惠看到报纸上他的那篇讲话并没有登头版头条,也不是用大字号,于是大发了一顿雷霆。他还问苏辛涛:'邓钧洪这个人对报纸工作,他还有兴趣没有?'苏辛涛回答说:'他在这里干得好好的,怎么会没有兴趣呢?'看来,他是对我很不满意。"
1955年,周惠就把官健平从益阳调来报社,把邓钧洪换下了。周惠在益阳当地委书记时,官健平是益阳地委组织部长,两人关系非同一般。官到报社以后,当然会百依百顺地贯彻周惠的意图的。
省委准备调邓钧洪出国任驻东欧某国文化参赞。因为他一直有心脏病,要他先去华东疗养院养病,休养了八个月,工资关系一直放在报社。这时工资改革,我看到工资改革的花名册上,官健平是社长兼总编辑,邓钧洪副社长。我心想邓突然变成副的了呢?我明明记得中央组织部的文件上,任命邓钧洪为新湖南报社的社长。不过当时我并没有提出疑问来。觉得正也好,副也好,没有什么大问题,都是干革命工作。
后来省委调邓钧洪到省委文教办工作,做华国锋的副手,从这时起他就一直是副职了。这段时间他还是住在报社宿舍,每天到文教办上班。
我们与官健平在解放前就认识,1946年5月,那时地下党的刘国安和邓钧洪都在《国民日报》工作,公开身份是记者和编辑,官健平是校对。我当时失业也住在报社。有半个多月时间我们每天在一桌吃饭。邓钧洪还成了官的入党介绍人。官调来报社后,他的老婆彭××也调到人事科当科长。官还把我从幼儿园调到人事科当副科长。他大概认为凭以前的老关系,我应该是他可靠的人了。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母亲告诉我,彭科长送来了一条大鲤鱼,熏好了的,有四五斤重。你送她什么还礼呢?我说,吃了它算了,不还礼了。没过几天,我的母亲又说,那个彭科长又送来两瓶龙牌酱油,你要送点什么给她吧?我说,我们没有送礼的习惯,这酱油吃了算了。后来她又送了两盒益阳出产的酥糖,我们又没有理会。1956年,苏联工业产品在武汉展览。她去参观时,买了一块桃红色的绸子,说要我跟她一起各做一件旗袍,我当时嫌那颜色太艳太俗,谢绝了她。后来她把那段绸子送给孟树德的老婆了。我当时想,这个人怎么这样喜欢送礼,我们这些人都不习惯这样。
彭××跟我说,他们两夫妇到报社后,最大的不习惯就是感到这里气氛不好,人与人之间的称呼,是什么"老官""老彭""老孟",不喊职位。他们在下面的时候,都是称"××长"的(她要求别人喊她"彭科长",甚至家里的保姆也要这么喊)。听了她的话后,当时我心里很不舒服,但是并没有表示出来。我认为,报社里气氛一贯是很好的,上下同志之间的关系很融洽。正是这个"老"字才把大家的心结合在一起了。
其实,他们不但在称呼上喜欢官味,作风上也是官派头十足。有一天晚上,很晚了,官健平喝了酒从外面坐着小车回报社。守传达的包大爷开大门时慢了一点。官进门后就给包大爷两个耳光,事后引起很多人的议论。除了官气,他的痞气也是出了名的,作报告时经常讲什么"鸡巴毛"之类的粗话,我们听了非常刺耳,很反感。他自己却认为很时髦 ,是学省委周惠书记的派头。周惠作报告时,有时是把鞋子脱掉,蹲在椅子上讲话,口水直喷,痞话连篇。官平时与女同志讲话也是流里流气的,他对我说:"李茵哪,你还是十年前那么漂亮哪。"有时还动手动脚,看了觉得恶心。
他们家里特别喜欢请客,省委书记周惠、秘书长孟树德是他们家的常客。还有省委一些其他的领导也经常来。官健平把报社食堂的厨师刘泽昆调到自己家里做通信员,专为他们家煮饭做菜。官还专门研究省委哪个领导喜欢吃什么菜,哪个领导是什么样的口味(如说×××最喜欢吃白菜心下面条),然后投其所好。每逢周惠来了,更是特别款待,又是杀鸡、砍肉,又是买好烟、好酒的。对报社编委会成员,官也是积极拉拢,经常请大家到家里吃喝。他们家是常有好东西吃的,每个月工资全部吃掉还不够,经常还要借钱用。
以前,报社领导都是清廉正派,以身作则的。从李锐到朱九思,再到邓钧洪,从来没有请过省委领导来报社吃吃喝喝,也从来不搞请客、送礼这一套。记得有一次周小舟同志到报社来谈工作,在我们家里坐了一下。我们家里既没有烟,又没有茶。我觉得省委书记来了,茶都没有喝太不像样了。临时到苏辛涛家里讨了一点茶叶,才泡了一杯茶给周小舟同志喝。
1955年冬天,过春节前,官健平在大会上宣布了省委下达的一个通知,说是过春节不准请客送礼和拜年,要过一个简朴的春节。但是大年初一,我们就看见官跟他的老婆,带着女儿,拿着好几袋礼品,在后门传达室坐上报社唯一的小车,到省委拜年去了。我觉得这个人言行不一,对上逢迎讨好,对下粗暴压制,那一套作风我很反感。所以平常很少到他们家去,除非为工作上的事去一次,也是公事公办,办完就走。邓钧洪更是看不起这种不学无术、专事钻营的人。此时,官也觉得我们与他们完全不是一路人,不再费心拉拢。周惠把官健平调来后,就比较顺利地突出了对他个人的宣传。周惠所管的农村工作,在报纸版面上成为了压倒一切的报道。周惠的长篇讲话和文章,可以一版转二版、再转三版。甚至一些没有经过实践证明的技术也刊登,如当时有一个叫"青森五号"的东北稻谷良种,并没有在南方实验。周惠就要求在湖南大面积推广,并在报上大肆宣传,结果造成大面积减产,农民损失很大。
官健平这样无条件地执行周惠的要求,把报纸办得一塌糊涂,在报社编辑部引起了各种议论和抵制,很多人都看不惯官这一套搞法,非常气愤。他们怀念报社的老传统,因此都纷纷到我们家来,请求邓钧洪出面,作一个改进报纸工作的报告。
1956年3月,邓钧洪应邀在报社作了一个改进报纸工作的报告。这个报告强调要按照中央的精神,坚持中央规定的原则来办报,并总结了新湖南报以前办报的经验,这个报告一作,周惠和官健平更加生气了,因此引发了一场办报路线的大争论。争论的焦点是:是贯彻省委某些人的意图呢,还是坚持中央办报的原则?争论相当激烈,最后到了白热化的阶段。邓钧洪虽然始终没有参加过这场争论,但周惠和官健平都认为他是后台。
1957年,正当我们准备搬家到省文教办的时候,反右派斗争要开始了。华国锋就要邓钧洪暂时不必搬家。邓钧洪不知内情,认为暂时不搬就不搬吧。反右派斗争一开始,周惠、官健平认为报复的机会来了,他们把1956年在办报路线争论中与他们意见不同的人都打成了右派,然后又把火烧到了邓钧洪身上。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这场大祸的来源,但难道光凭这些就可以把人打成右派集团?我实在想不通,邓钧洪说:"看他们怎么搞吧,我们只有听天由命了。"
三、批判斗争
第二天,反右办公室的黄×来通知邓钧洪说:"明天下午两点半到一楼会议室参加辩论会。"我决定也去参加这个辩论会,听听到底有些什么事实和材料能把他辩成大右派头目。
在辩论会上,我看到那些发言人,人人手里都捧着一个小本本,作好了充分的准备。第一位发言人一上来就气势汹汹地宣称:"右派分子邓钧洪的反党是蓄谋已久的!他有一整套反党的纲领、反党的路线,还有反党的蓝图!1956年他的'改进报纸工作的报告',就是一次大的暴露!这个报告恶毒地攻击无产阶级的办报方针。是反党、反省委的,我们决不能让邓钧洪的阴谋得逞,我们就是要伏在省委的胸脯上,倾听省委的呼吸!"
接着他开始逐条批判邓钧洪的"改进报纸工作的报告",我虽然理论水平不高,也能听出他是在毫无根据地乱扣帽子。比如邓说那些纯经验技术的大块文章(如生产队的记工方法、收购鸡毛鸭毛大蒜子的牌价,还有一些"不另行文"的通知等)把报纸的版面占满了。将报纸当成了布告牌,使报纸不像报纸,办得死气沉沉,毫无生气。他就批判说:"右派分子邓钧洪这是对农业生产的极端仇视!是妄想搞垮我们社会主义农业经济!"
他又批判邓钧洪的报纸应该有"五性"(思想性、战斗性、新闻性、艺术性、趣味性)的理论,他说:"邓钧洪的所谓趣味性,就是资产阶级右派的吃喝玩乐!他的所谓战斗性就是专门寻找新社会的阴暗面!他的'五性'就是要把报纸办成资产阶级的报纸,实行篡党夺权!他究竟要把报社的干部带往何处?"
另一个人插话:"带往台湾!"
接下来的发言也都是扣帽子、丑化和漫骂,说是辩论会,实际上根本不让你开口。邓钧洪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他既不记笔记,也不认真听大家的发言,他若无其事,竟啃起自己的指甲来了。
这时,忽然听到"嘭"的一声巨响,是一个人在会议桌上猛地击了一拳,茶杯都跳起很高。他指着邓钧洪的鼻子,大骂道:"邓钧洪!你死到临头了,还不放老实点!"批判的群众也群情激愤,说他想带着花岗岩的脑袋去见上帝。
这样的大会连续开了几次。最后一次会上让他发言了,是要他低头认罪,向群众做交待。他做了检查,在检查过程中,群众好几次打断他的发言,说他死不老实,避重就轻,不像认罪,而像在作报告。左派头头之一的孟树德说:"他极其狡猾,想蒙哄过关,企图拿二十年党龄来押宝,闯过关去。我们警告你,这关是闯不过去的!"
连续好多天,报社都在不断地开着批斗会,不是批斗这个"大头目",就是那条"大鲨鱼"。一天晚上,我去报社一楼营业厅看大字报,突然看见了一张大漫画,画的是一个牧师一样的人物,穿着黑色袍子,戴着博士帽,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在他的脚下跪着一个穿裙子的女的,标题是"右派头目邓钧洪的走卒--李茵"。
过了两天,通知我到一楼大会议室接受批斗。要批斗我了,我实在想不通。我又不懂办报,又没有写过一篇文章,又没有参加他们的争论。我是一个正在学文化的学员,既没鸣,也没放。仅仅是对官健平、彭××他们这些人的品质有所厌恶,他们要拉拢我没有拉拢得到罢了。彭××最恨我的就是这点,她说我不向官健平汇报报社的思想情况,后来这成了我的一条最重要的罪状。
批斗会声势浩大。我想:我只是个走卒,怎么也值得这样对待?批斗时,我像是吓得麻木了一样,看着别人在说话,一个个义愤填膺,慷慨激昂的,有人还用手指到我的脸上来了(那时还不兴打人),但别人到底说了些什么,我一句也没听清。这次会议是由另一个秘书长主持的。他拿了我在文化干校写的一篇名为《论脾气》的作文,说这是影射官健平的,是反党的大毒草。
第二次批斗是在二楼会议室,规模小一点,发言的是一位编委。他批判我的"极端民主化思想",他尽讲些书本上的理论。什么托洛茨基,什么什么柯夫,一些外国名字,我根本听不懂。
她们问我为什么要喜欢邓钧洪?我没有做声。因为如果我要说出邓钧洪当时干革命不怕死,他从湖南跑到东北,冒着生命危险,策划了韩梅村将军的起义事件,那她们肯定会说我为他歌功颂德的。
后来黄××说:"她喜欢邓钧洪的资产阶级右派的那一套臭理论。所以她情愿陪葬,每次批斗邓钧洪她都守在旁边,她要和邓钧洪捆在一起。"
陈××说:"你哪里有一点党员的气味?早就堕落到右派的泥坑里去了。你看×××,她亲自到报社来检举揭发她的丈夫,并与他划清界线,她的揭发材料还登了报。哪像你这样死心塌地和邓钧洪捆在一起。拉都拉不回头,今天是挽救你,你还不识好歹。"陈××看到搞不出什么大材料,她就到文化干校去发动学员来报社斗争我。有一个与我在学习上、生活上关系很密切的同学张××,我们经常形影不离。因此,陈××特别要她来检举揭发我。张是个老实人,她实在想不出要说些什么,又怕别人说她包庇右派,在斗争会上,急得哭了起来,只好信口乱说几句:"我原来跟李茵是好朋友,看她像个人样子,没想到她变成了右派分子,真是像狐狸精一样啊,一下子就变了啊,我真是上当受骗啊!"说罢放声痛哭了起来。
后来我被下放农村改造。一次在过湘江的轮渡上,我再次碰见张××。她仍在省文化干校读书。她说:"那次斗争会,是你单位的那个陈××硬逼着我去斗争你的。不然说我划不清界线,我只好去了,使你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我心里很不安。我知道你们都是受冤枉的。我家老朱(五六十年代省教育厅副厅长)也是这么讲的,他说你家老邓是个好人,主要是得罪了上面的人。"说着说着她又流起泪来。
四、戴上帽子
批判斗争结束以后,就开始写检查交待。邓钧洪只写了一次,有万多字。当时报社秘书长孟树德,讲他写得不好,根本就不认罪。不老实,想蒙混过关。他就索性不再写了,只等待处理。
我写的第一次检查,也说要不得,第二次也通不过。陈××说:"你主要的问题还是站在右派的立场上,不认罪。所以写不好。"总支书记李世晞就要我把毛主席的《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中的六条标准理解透,要背熟,对照六条标准来写。我就天天背那个六条标准,去对照自己,但我决不承认自己是敌我矛盾,所以还是写不出。我没有干什么反党反社会主义的事情,要我去编造,我又编不出来。
后来李世晞就给我找了一个样本,是另一个右派写的《请罪书》,有好几万字,说我的问题跟他的差不多,要我向他学习。我看了很久,里面讲他如何站在反动立场,如何对党刻骨仇恨,如何对社会主义不满,如何向党进攻等等。另外,讲他迷恋女色,说是平常看见一个漂亮的女的,他心里就想那个。我越看越不是滋味,觉得这个人简直是疯了,他平时根本就不是这样一个人。我自己更没有他所说的这些思想,怎么学习呢。我第三次写的检查,还是说不行。我想,我只能这样了,没有办法,我也没有那个水平,像别人那样编写故事。由于检查通不过,说我是顽固到底。
以后,我和邓钧洪在家里等待处理。他每天坐在家里看《资本论》。在三大本《资本论》上圈圈点点,有时还哼哼叽叽,吟几句诗。我就带着几个孩子在外屋里玩。有时候,把一些老歌翻出来唱,一些过去在抗日青年先锋队和解放区学的革命歌曲,只有这时,心里才得到一些解脱,觉得自己还没老。邓钧洪每天照样吃那么多的饭,吃那么多菜。除此之外,就是每天坐在桌子边看书,一动也不动。
有一天实在闲得无聊,晚上我们出去看了一场电影。看完电影回来,被传达室的人拦住了,说我们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晚上出去,一不请假,二不报告。我们这才晓得,我们行动已经受到了管制。这样一来就再也不能够出去了,每天呆在家里,等候处理。
过了一段日子,大概是1958年的4月,孟树德把邓钧洪叫去宣布对他的处分:开除党籍,开除干籍,下到师范学院图书馆监督劳动,每月15元生活费。他还对邓钧洪说,我们本来是可以把你拉过来的,不一定划右派。但是由于你的态度恶劣,死不承认你的罪恶,所以划了你的右派,还加重处分,就是监督劳动。
然后,人事科长彭××通知我去,宣布对我的处分:开除党籍,开除干籍,下放农村监督劳动,每月15元生活费。当时我就提出疑问:邓钧洪是一个大头目,我只是一个走卒,为什么处分是一样的呢?彭××讲:"主要是你坚持反党立场,死不改悔,态度顽固,所以加重处分。等你摘了帽子回来以后,再给你恢复干部籍。你现在下去好好地改造吧。"
处分过后,总支书记李世晞又找我谈了一次话,他说:"你现在一败涂地了!知道吗?"我说:"不一定,我还年青。几十年以后,谁知道是什么样子!"他很生气地看着我,再也不作声了。
我被打成右派,确实是没有意料到的事,邓钧洪曾说:"你哪里够得上右派的'资格'?你看他们凭什么材料来打你的右派!"
事实证明,我们是太天真了。省委书记周惠曾说:"你说你不是右派?只要把你往群众中一站,材料就来了,你就是右派。"我就是这样被打成右派的。新湖南报社编辑部半数以上的记者编辑也是这样被打成右派的。后来他们编造的一些我的右派材料,什么反对工人阶级、反对解放军、支持反革命翻案,都是这样来的。
所谓反对工人阶级,我那时在幼儿园当园长,园里的一个老师正与报社一位工人谈恋爱。当时,女师毕业的叶××觉得当工人的刘×文化低了点。我就对叶××说,"刘×这个人很好,今天文化可能比你低,明天不一定比你低,这主要是学习问题,他现在正在业余夜校发狠地学习。"有一天,刘×在大门口大声地唱歌,我就对叶××讲:"刘×就是勇敢,虽然他唱得不太好,粗喉咙大嗓子,但是他胆子大,敢唱,而且敢大声地唱。你们唱得好,但不敢在大门口这样大声地唱吧?"结果就这样的一句话,被说成我污蔑工人阶级"唱歌都唱不好,大喉大嗓",成了一条反对工人阶级的罪状。
所谓反对解放军,更是无稽之谈。当时报社对面有个兵役局的年轻干部,举止比较轻佻,经常与女孩子们调笑,我说了一句:"这人,一天吃了饭没事做。"就被人检举成反对解放军。
所谓支持反革命翻案,是指1955年肃反时,官健平他们把钟叔河、朱正等人打成"反革命小集团",1956年,我在人事科负责搞肃反复查工作,当时中央"肃反五人小组"指示,凡是本人坚决不同意的材料,不能进档案。根据这个精神,我拿了钟叔河的结论材料与他本人见面。当时他正在改稿,手里拿着红笔,把材料上面的"反革命小集团"的帽子划掉了。他说,根本就不是什么"反革命小集团"。根据他的材料来看,我也认为确实没有一点反革命事实,没有任何一条可以把人家打成"反革命"的。我心里很虚,钟叔河划掉的时候,我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后来我把钟叔河的材料交给肃反小组时我说:"这个材料本人坚决不同意,你看怎么处理?"××回说:"连'反革命小集团'的帽子都没有了,那么这几个月来,我们不是白搞了一场吗?"后来钟叔河他们的材料被改成为"落后小集团"。就是因为这事,说我是支持反革命翻案,向党进攻。
五、劳动改造
1958年5月初,我下放到衡山县大浦乡谭坳上村劳动改造。生产队离大浦车站有五里多路,我是自己挑着行李,走到生产队去的。当时的生产队长,看见我挑了六十多斤行李,走得满头大汗,觉得这个人虽然是右派,能够这样吃苦,还算不错的。
一星期后,就通知我们去参加大浦乡政府"地富反坏右集训班"集训,地富反坏里面有些是贼、是强奸犯、是土匪,有些是杀人犯、伪保长、地主等,都在一起报到。我与四个女右派,加上三个地主婆分在一间屋里住,都是睡的地铺。
第二天去背树,有一个伪保长当我们的小组长,他专门选大的给我们背,我们有意见,他就骂我们说,右派分子还不听指挥。我说:"你是反革命!"他说:"我反革命是历史问题,你懂吗?你们是现行问题,你们右派就是现在的反革命,所以我比你们要好一点。"
后来乡政府就把我们这些人在大浦街亮相游街,我站在那里,心里特别难受,我想,我怎么与这些人成为一类人了呢?这些事不能去想。想多了真想马上去死就好。集训一个星期后,要我们写总结交待,回去后要老老实实改造。
有了这一次下马威,以后我们一上街,人家就指指点点,晓得你是右派,以前农民还称呼我老李,后来就喊李茵、李右派、老右,连小孩子都这么喊。
回到生产队后,我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处境,如果想尽快摘掉这个帽子,只有拼命的劳动。我当时所做的事是农村里很多妇女都不做的事,比如送粮谷、在田里撒粪、车水等。我是拼了命在干。觉得累死就算了,也就解脱了,但要是自杀就实在不甘心,心想总有一天我的冤枉会要搞清的。
我住在生产队长的家里,要通过他们的房间才能到我那间房子里去,中间没有门。我的东西,他们可以随便翻,随便看,他们想要的东西可以随便拿走。中秋节,家里寄来几个月饼,被他家的小孩全部搜走了。我的隔壁是一间牛栏,这头牛每天晚上回来,总是对着窗子看着我叹一口气,好像很可怜我一样。
在队长家吃饭也是个大问题。队长老婆斤斤计较,生怕你吃多了。早餐是吃捞米稀饭,清清的,吃两碗就去出工,要到十二点以后才能够回来吃中饭,做好午饭时已经一点多了,吃饭的时候,队长娘子拿着一碗饭说:这一碗饭不止半斤米,街上饭店里的半斤米饭,还没有这么多。意思就是说你只能吃一碗,所以也不敢多吃。下午只要出去劳动。晚上不吃饭的,只吃点心,这是衡山的习惯。所谓点心就是中午的剩饭,每人只有一小它,点一下就行了。因为晚上不要做事了,还要吃什么饭。所以每天晚上肚子特别饿,实在饿得不行就只能喝点开水。
1958年是个丰收年,谷子打了很多,但吃饭还是比较紧张。秋天,成立了人民公社,吃大食堂。公共食堂刚成立时,还蛮好的,一餐有四两米饭,有一些菜,还经常杀猪、磨豆腐。我心里想这比在农民家里吃好多了,又自由。
秋收完,派我们去修湖南最大的一个水库,叫德圳大水库。在三座山中,要挖掉中间那座,填成一个水库。原计划是三年修成,现在搞大跃进了,提出三个月就要修好。劳力上了成千上万,全凭锄头、扁担、箢箕这样一些简单工具,白天黑夜地干。工地上人山人海,你挤我,我撞你,这就是大跃进的大兵团作战。一上水库就号召我们大战七天七晚,除了吃喝拉撒以外,一刻也不得休息,累得人们一个个精疲力竭,担着担子时东歪西倒,吃饭时边吃边睡着了。就这样在水库苦干了三个月,人人都脱了一层皮,那座山还没有挖掉十分之一。又调我们回到生产队劳动。
1959年更是"特大跃进年"。公社把很多房子都拆了,因为我们马上就要跃进到共产主义大家庭了,小家庭的房子没用了。旧土砖拆了可以肥田,旧木材要拿去当炼钢燃料。队长的房子也拆了,我们就搬到了垅那边的易姓大屋场,那边有十几户人家,牛栏、猪栏、杂屋、堂屋里都住满了人。我跟监察主任的老母亲住在一起,这个老人有八十多岁了,她眼睛是瞎的,很可怜。这老人家对我很同情,经常说我太辛苦了。我每天都帮她把房子打扫干净,把尿桶倒了,把桶子洗了。
有一天县里来了一个姓陈的干部,他是来抓公共食堂的。这个干部来了以后,要我们修路,说是通向共产主义天堂的路,说到了共产主义后,牛奶、面包、水果都可以直接运到食堂里来。
一天晚上,这个干部说要送一个通知到公社去,要女右派李茵去。监察主任就讲:"这么黑的晚上,要翻山过坳太危险。要一个女的去,不大合适吧?"那个干部就讲:"这有什么不合适的,这就是对她的改造嘛。你的阶级立场站到哪里去了?"然后,这个干部走到我房里来说:"李茵,这里有个通知,今晚要你送到公社去,这是对你的考验。"监察主任说:"带着这根杂木棍子,路上可以赶走豺狗子,壮壮胆。"
开始,我心里很胆怯。后来一想,要摘掉帽子,就要经过这些锻炼改造。我就拿着监察主任给我的那根杂木棍,背着一个手电,麻着胆子,走出了村,爬上长岭,翻过一座大山。漆黑的夜里,没有一丝月光。手电照着路边茂密的杂草丛和树影,像无数青面獠牙的妖魔鬼怪,吓得我一路小跑,到了公社门口,吓出一身冷汗。把通知交给公社秘书后,打转回来,又是一路小跑,满头大汗。回到队上,陈干部说:"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好,睡觉罢。"
到了1959年秋天,食堂里就没有什么吃的了,所有地里种的东西,栏里喂的猪,都吃光了。人们每天都在炼钢、修水库、修路,菜也种不出来了。食堂里煮一大锅水,放点盐和干辣椒,就是菜。饭只有三两了,有时三两都没有,这样一直到冬天。
冬天,有一天监察主任通知我去公社开会。是衡山县大浦公社第一批右派摘帽大会。有九个人摘帽,其中有我一个,当时在宣布会上,我心情特别激动,想起我已不是右派了,可以恢复干籍了,可以回到单位了,又可以与家人生活在一起了。当时县里一个干部对我说,现在你的帽子摘掉了。你回去后,首先要把病治好。将来你们组织上会有工作安排的,(当时我已得了水肿病、肾盂肾炎和黄疸肝炎,肝肿大二指。医生早就要我休病假,农民们也劝我回家治病,但我认为,帽子没有摘掉之前,我不能回去。)
六、艰难岁月
1959年冬天,医生给我开了二个月的病假,我回到家里(岳麓山)养病。一进门,就看见屋子中间挂着几个大字"欢迎妈妈回来!"是孩子们用彩色腊笔写的,他们一年多没看见我了,高兴得不得了,围着我一步也不肯离开,我看到他们一个个都是脸尖尖的,黄黄的,心里直发痛。
邓钧洪和我老母亲都得了水肿病。邓由师范学院监督劳动,每天在图书馆干体力活,老母亲操持着家务。
过了几天,我发觉三个最小的孩子,总是咳嗽,带去一检查,医生说他们三个都患有肺结核,我听了吓坏了,孩子们要治病,要营养,没有钱,怎么办?我赶紧过河到报社,想找单位借点钱,但人事科长彭××说:"你有什么资格借钱?借了你把什么还?不可能!"
无可奈何,我只好回到家里想办法。家里都是一些破破烂烂,找来找去,发现床上还有一床毛毯。我就把它拿到八角亭拍卖行,七十元标价。第二天就卖掉了,但是拍卖行的人说,要我的单位在拍卖单上盖个公章,才能拿到钱。
我又硬着头皮来到报社,找人事科请求盖一个公章。彭××说:"你卖毛毯,怎么事先不拿过来给我看看?我晓得是不是你的!"我当时气得眼泪直流,顶了她一句:"你也是有儿女的,做事不要做得太绝了!"她说:"我是坚持原则!你激动什么?"
我退了出来,在楼梯间那里急得直哭。这时赵复志同志跟着出来了,把我叫到他的经理办公室,在拍卖行的单子上盖了一个经理处的公章,这就样我才领到卖掉毛毯的七十元钱。
我用这笔钱,首先买了三大瓶鱼肝油,再给三个孩子各订了一份牛奶,又把计划面粉买回来。回家后给孩子们做南瓜粑粑,做酸菜面糊糊,还上山找野菜搀合着,天天都在动脑子,怎样让孩子们吃饱点。一个月后再去医院复查,医生说三个孩子的肺结核都好了,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永远记得赵复志同志对我这三个孩子的怜悯之心,多亏了这七十块钱,才救了这三个小孩的命。而那个同样有孩子,同样是做母亲的人,对我这三个瘦小多病的孩子,就有那么狠心!这件事我想忘记,但总是忘记不了。
1960年春天以后,我的病基本好了,就去找报社人事科长彭××,我说:和我一起摘帽子的那八个人都安排了工作,只有我还没有安排。我要求安排工作。彭××把我骂了一顿,她说:"你还想要工作呀?你还没有改造好!你私下里讲孟树德的坏话(注:孟因反右有功,已被提升为副总编辑),有人反映给我了!你的帽子我可以重新给你带上。你还不赶快下去劳动,老老实实改造自己!"我说我家里这么多的小孩子都需要我照看。她说:"那你就退职吧。"我一听见退职,心就凉了。
第二天我就找到省委组织部,把我的情况告诉他们。说我通过在农村改造,县委批准第一批摘了帽,县委现要我回来等待原单位安排,可是原单位要我退职。省委组织部的人告诉我:"没有这个政策。你放心吧,会有安排的,你暂时回去吧。"因为是组织部的干部说的,所以我就放心了。
然后,我又回到衡山,找到县人事科,我说我的病好了一些,但是肝炎还没有完全好。县人事科的人讲:"按照政策,摘了帽子应该由原单位安排工作。你们单位不安排,我们也没办法。现在你不要去生产队劳动了,有一个公社红砖厂,那里的劳动有轻有重。帮你安排一个较轻的活,你就去那里吧。"于是,我就到了公社红砖厂。
红砖厂有三四十个右派,都还没有摘帽子,有省新华书店的,有师范学院的,也有报社的,安排我的工作是做煤砖。
我在这里劳动了一段时候,收到邓钧洪的一封信,说我妈妈病得起不了床了,要我赶快回家。急得我马上向厂里请了假,回到长沙。
我是晚上到的家,老母亲躺在床,全身水肿,人已经完全变了样子了。我赶快煮了一点稀饭,喂老人吃了小半碗,看看家中,除了一小块腌肉、几两麦麸(这是居委会送来慰问严重水肿病人的),再找不出什么东西可以做给她吃的了。母亲这时也吃不进东西了,只是好像有满肚子的话要讲,当晚我就睡在母亲旁边,听她断断续续地跟我诉苦。
我母亲完全是饿成这样、气成这样的。当时居民小组长经常把我妈妈叫去训话,她在会上说:"这个人是右派分子的母亲,她的女婿也是右派,这样的人,一天不做一点事,还吃那么多的粮食。"然后把她的口粮由每月26斤减到17斤。
我那六十多岁的娘,每天做的事几乎相当于一个青壮年劳动力,要搞七八个人的饭菜,因为家里没钱买煤、买菜,她就每天带着三个还未读书的小外孙,上岳麓山捡柴,在山边开荒种菜。然后是五个小孩的衣服要洗、要补,鞋子要做。每天都是累到很晚还不得休息。她在外面还要遭别人的白眼,骂她"右派分子的家属"。口粮被克扣以后,她怕小孩子们吃不饱,每餐都克制自己只吃一点点,又没有油,菜就是一点干苋菜梗子,就这样半饥半饱的撑着,水肿病越来越严重,最后终于起不了床。
她边诉边从衣袋里拿出两元钱,说这是你从农村托人搭给我的,现在还给你。我说你为什么不买东西吃呢。她说我走不得了,买东西买不到,还要许多什么票呀、证呀什么的。
她诉了一晚的苦。第二天,她就不行了,我把她送到医院时,就去世了。
邓钧洪的父母也是这一年去世的,他们生活在农村,以前一直由我们赡养,每月寄30元给他俩老做生活费用。自从我们被打成右派以后,我们每人每月只有15元生活费。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还是每月寄给他们十元钱。他们不晓得我们出了什么事,听别人讲他的儿子犯了错误,心里特别着急。1960年时又急又饿,俩老相继悲愤去世了。
我娘死了以后,家里就像散了架,三个最小的孩子才四、五、六岁,没有人看管。但是我又想不出办法,只好狠着心又回到了公社红砖厂。人在厂里劳动,心里总是放不下。每天晚上都做恶梦,梦见小孩子没人管,在山里玩耍,不是掉下塘里,就是被蛇咬了。
这样的日子一直拖到1960年冬天,我实在拖不下去了,就找到县里的干部商量说,我虽然摘了帽,但原单位不给安排。现在老娘死了,家里还有三个小孩子没有人管,是不是可以让我的这些小孩子跟我到农村里来?他们说那是不行的,你那么多的小孩带到这里来,你要照看小孩子,哪里还能工作呢?这个问题应该由你的单位解决。我们可以与你们的单位联系。我说假如我们单位不给我解决,那又怎么办呢?他们说有政策的,总会要安排的。但我再不能等了,我就自己离开红砖厂回家了。
回到家一看,小孩子一个个都不像人样,几个大的在读书,三个小的没人看管,天天到山上摘野果子吃,个个都是很大的眼睛,黄皮寡瘦,挺起个大肚子,头发老长,身上脏得吓人,臭得要命。我回来后先给他们洗澡,理发,搞卫生。然后给他们吃药打虫,打出一卷卷面条一样的蛔虫。想起这种狼狈的日子,今后怎么过哟。我决心再也不离开小孩子,死也要死在一起。
这样到了1961年9月份,一次彭××看见了我说:"没有调令,你怎么又回来啦?"我说:"我不回来怎么办?我的孩子没有人管,死了没人晓得。县里面同意我回来的,他们说这个问题应该由你们报社解决。"她说:"那你去把关系转过来吧。"这样我才回了报社。
调回报社以后,彭××安排我做食堂的会计。她晓得我没有学过会计,有意为难我。我搞了一个月后又调到总务科管房租、水电、家具等杂务。工作虽然繁杂,但我认真仔细地查对、统计,从没出过什么差错。夏天由我负责熏蚊子,把报纸用滴滴畏浸透,再分发给各家。因为那东西毒性很重,每搞一次,我就吃不进饭,全身肿起。每个星期要搞一次,都是归我去搞。
我的工资恢复以后是三十四元五角。每月扣了房租、水电以后剩到二十七元。邓钧洪直到1961年才摘了帽子,安排在师范学院函授处,他恢复干籍后工资由十一级降到十八级,每个月有八十元钱。他交五十元给我,自己留三十元在师范学院吃饭。
我每天到报社上班,带着这三个小的孩子,有两个上报社子弟小学了,最小的也上报社幼儿园。中午在报社食堂吃饭。晚边下班时带着这三个小孩,提着一瓶开水回到家里。
小孩子的衣服都烂了,没有布票。我就用工分券买些洗澡的罗布巾、纱围巾,再买点颜料,染成黑色。给他们做成衣服、裤子。五个小孩的衣服,不管是夏天还是冬天的,都是我一手给他们缝的。孩子们的袜子也烂得快,几乎天天晚上都要补,我又没有时间衲袜底,后来就用工分券买点棉线,请别人打几双袜底,缝上旧袜面子,给他们穿上。白天上班,晚上就做针线。星期天也没有休息,除了做针线,还要给他们洗澡,搞卫生。
由于身体不好,从农村回来以后,眼睛一下子肿起来了,像一个鱼泡,睁不开,看不见。医生说这是角膜水肿,营养不良,不用吃药,吃鸡蛋就会好。但是鸡蛋太贵,要五角钱一个,吃不起,只好拖着,让它左边肿完右边肿,右边肿完再肿左边。因为缺营养,肾盂肾炎也一直没好。经过几年的磨难,现在总算有了一个比较安定的家了,虽然还经常有人提起我们的"右派"身份,经常有人"警告"我们,小孩在报社子弟小学校里也受到歧视,成绩很好却入不了队。但不管怎样,最困难的时候过去了,孩子们也长大一些了,以后会好起来的。这是我当时的想法。
七、"文革"翻案
1966年的夏天,搞"文化大革命"了。外面到处是大字报,揭发了一些冤假错案。我当时想,新湖南报的案子就是最大的冤假错案,我们的事毛主席一定不晓得。像我这样的人,像邓钧洪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右派?这个案非翻不可。我就开始在家里写材料,心想翻案就从我这里开头吧。我写了一个很长的材料,邓钧洪帮我参考了一些意见,我还把材料给另外一些右派看了,大家都认为,我们这个案子在全国都是骇人听闻的,一定要翻。于是,我又发动儿女,把这些材料全抄成大字报,贴在报社内部。
我的大字报在报社内部贴出来后,有很多人来看,都表示同情。像左开一同志,看着我一个人贴那么多的大字报,他也来帮我贴。后来又有很多右派来报社翻案,有些在外地也到长沙来了,他们都已经忍受了十多年的屈辱,许多人受迫害后的生活相当凄惨。当时在五一路招待所还成立了一个翻案联络站,搜集了很多材料,也都写成大字报,由我在报社内部张贴(因为他们都住在外面)。后来我成了贴大字报的"专干"了,每次我贴过之后,就围了很多的人来看。因为我们写的材料真实、生动,案情确实冤枉,所以得到许多人的同情和支持。
报社内部当时是"红色新闻兵"掌权,头头是梁裕吉。有一次他找我说话,他说:"老李,你和老邓的事,我很清楚,你们确实是冤枉的。我们造反派,不像那些走资派,我们要给你们平反。"我听了心里很高兴。
翻案联络站后来出了三期报纸("韶山"、"挖黑线"、"新湖南报反右专案特刊"),在社会上扩大了影响。当时省革委会头头章伯森、梁春阳都表示赞同和支持。联络站还派严伯嘉等人到北京中央文革上访。当时中央文革接待站的人,也支持我们。忽然,报社里的"红色新闻兵"转了方向,不支持我们了。一是形势变化,二是害怕这些右派翻案以后会夺他们的权。所以他们对这些右派,捉的捉,赶的赶。
报社也不准我贴大字报了,我还是照样贴。就有人扯掉我贴的大字报的报纸。扯了后,我又贴。最后就有人围攻我,说是右派翻天,以后不准贴,否则对你不客气。梁裕吉也不是以前那个口气了,说以后再不给我们笔墨纸张了。
接着就开始抓人了。首先抓了蔡克诚,接着就把柏原、邓钧洪、李冰封抓进去了。邓钧洪和柏原关在传达室的一个小房子里面,他们俩挤在一个小床上睡。
我和杨澍也被管制起来了,天天在报社里打扫卫生。每次打扫礼堂的时候,看见那些椅子都是东倒西歪的,才晓得这里是批斗、打人的地方。每天都有人在这里挨斗挨打。
有一天出了一个通知,说晚上要开大批斗会,要在礼堂里斗争走资派、右派和牛鬼蛇神,但是又不准我们进去看。我心里很着急,就要我最小的儿子混进去看,看他们是不是在打爸爸。我的小儿子看了回来哭着说,爸爸一直跪在那里,在喊毛主席万岁的时候,因为爸爸跪着没有举手,造反司令龚××拔出枪来,用力在爸爸的头上敲了一下,头打破了,鲜血都流到衣服上来了。我听了以后急得一晚没睡,但急也没有办法。
第二天,我就去找当时驻报社的军代表李哲诚。我对他说,邓钧洪有严重的心脏病,抓进来已经有三天三晚了,他还没有吃过一口饭,听说昨天还挨了打,还流了血,再这样下去,他就会死。他死了,我一个人带这么多的孩子怎么办?军代表说那你就把他领回去吧。就这样我搀扶着邓钧洪,孩子们提的提桶子,背的背被子把爸爸接了回来。邓钧洪回来后,在家里还没有住两天,又被师范学院的造反派抓去批斗了,关在牛棚里。
当时报社里,造反派天天在斗人、打人。李冰封的脚被打跛了。蔡克诚也是每天晚上挨斗、挨打。柏原因为曾在新华印刷厂职工业余学校教过书,他的学生有几个是造反派。柏原的妻子找他们帮忙,新华印刷厂的造反派就来到报社,他们说这人是在我们单位教过书的,要揪到我们那里去批斗,就这样把柏原接出去保护起来了。李冰封也被南县来的人要了去。
只有蔡克诚一直关在报社,每次开会都被打得要死。有一天早上,我们去打扫卫生时,听说蔡克诚自杀了,说他拿了谁家里的一把烂柴刀,在自己身上一连砍了八刀。造反派说这是畏罪自杀,马上把尸体拉出去火化。半路上,他的儿子拦住车要求看一看,但是看到的只是用白布严严密密包裹起来的尸体。苏辛涛在抓人之前逃跑了,他跑到湖北刘春圃那里,但后来也被造反派揪了回来,打得要死,他只好在厕所里吃自己的尿来治伤。报社里的一位女将,她原来的爱人也是一个右派,已离了婚。她为了表现积极,也去打苏辛涛。苏辛涛不光挨拳打脚踢,还被用铁棍打。
苏辛涛在被拷打之后,被迫交待说他的外逃是李茵通知他的,说李茵还要他出去多带点衣服。于是造反派就把我也关了起来了,说我是"内奸"。把我和杨澍关在小学校的一间小房内,以后就天天轮流在报社内各个部门挨斗、挨打。
1969年夏天,我们这些有问题的人被送到省五七总校(当时在省委党校)去接受审查。一进去首先就是"拉练",步行三百里到沅江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一个月以后又走回总校。回来以后就每天开会,各人交待自己的问题。总校派人去全国各地调查,什么历史问题、家庭问题、右派翻案等等问题,全部要在总校搞清楚。一直到1969年的冬天才搞完,然后我们到零陵福田省五七干校去劳动,去走一辈子"五七"道路。
八、五七干校
十一月份我们到了福田五七干校,这里原来是一个大劳改农场,干校成立后就把劳改犯转移到深山里去了,接收了他们的房子、田地。
我到干校后被分配在蔬菜班劳动。每天都离不开扁担,担水浇菜,担肥料,担菜,背上压出一个大硬包来。
有一次,收获了许多青菜,要做成腌菜,我就站在水塘里洗了一天菜。第二天脸上肿得眼睛看不见了,我的肾盂肾炎又犯了。连队里的医生给我吃了利尿片,当天晚上就屙了一盆子的尿,把身上的水分,什么钾钠都屙掉了。第二天人虽然不肿了,但是心里非常难受,又想吐,就像要死了一样。我们班上有一个姓雷的老太太,原是搞幼教工作的,已经办了退休,但因出身不好,也下到五七干校。这个人非常善良,她陪我去校部卫生院,在路上我晕倒在地上,口里喷黄水,汗水把头发和衣服都打湿了。有两个拖板车的劳改人员看见了,赶快给我掐人中,又把我抬上车,拖到校部卫生院,打针,吃药,终于缓过来了。在校部住了三天医院,都是老雷在招扶我。
回到连部后,他们讨论,说我这样严重的病人不能再搞重体力劳动了,只能搞轻微的劳动。所谓轻微劳动就是在菜地里扯草,规定只能跪着扯,不能坐凳子。说坐凳子不像改造的,不能脱胎换骨。十几亩地的草,一个人跪着扯,扯了几天以后我就站不起来了。我想这样还不如站起来做重点的事,我就与班长讲了。班长同意我和老雷去摘菜,打农药。
在蔬菜班搞了三年后,又调到饲养班。饲养班比蔬菜班还要累些。早上四五点钟就要起来煮潲。晚上将红薯藤和其它猪菜,用机子打成浆。饲养班最多的时候饲养了两百多头猪。在饲养班三年里,吃得比较好一点。我们那个排长,江西人,经常想办法打点牙祭。我们喂了一条母狗,生了一窝小狗。小狗长到半大时,就打了吃。吃了狗肉后,人就一个个的身体好些了。不过我的肾盂肾炎并没好,因为劳动强度太大,总是浮肿,肿得脸都变了形。
在五七干校劳动了六年,看到好多人都在这里丢了性命,有病死的、摔死的,有被雷打死的,有上吊的,有一个自杀的用刀子把肚子剖开,肠子都切断了,拉到县里缝好后,他自己又再一次剖开。我们经常看到、听到这些事,提心吊胆的,不知哪一天会轮到自己的头上。
1974年,干校分配了我的工作,到邵阳公路局去。我就向上面反映说我已五十多岁了,我的老头子身体又不好,有心脏病。我不想去那么远,要求回到长沙。校部一个副连长对我吼起来说:"你晓得你是什么人?一个右派分子,今天有工作分配给你,这就是对你的宽大了。你不感谢党,还要在这里讲价钱。你还想回到长沙去过你那资产阶级生活吧?"
他们给我开了去邵阳公路局报到的工作关系和转户口的证明。这时,我想起报社的一位右派,被分配到涟源矿务局的,去报到后被分到煤井里挖煤。我想:我如果到了邵阳公路局还不是分配到养路班捶石头?我不能去!我把这两个证明收起来,买了一张火车票,回到了长沙,住在家里(邓钧洪因为严重的心脏没有下放,所以好歹我们在长沙还有个窝)。就这样,干校和邵阳两头都不管我。我在家里呆着,天天看小说,等了半年。
九、落实政策
1_9_7_5_年初,听说中央有个政策,说是五七干校的学员,哪里来的到哪里去。我马上到省委宣传部去问,他们说是有一个这样的政策,你是湖南日报的,可以回湖南日报社。不过湖南日报现在还不能去,因为是造反派掌权,正在搞派性斗争。你在家里等一等,等平息以后再说。
我回去等了几个月。有一天听人讲,报社现在是蔡海清当人事处处长了。我又跑到宣传部去,宣传部给我写了一个介绍信,介绍我回报社。我走到报社里一看,蔡海清还没有掌权。人事处处长的位子上坐的还是那位工人造反派,叫龚司令的。他看了省委宣传部开的介绍信后,打着官腔说:"你这个问题嘛,我们还要研究研究。你把这个调令拿回去吧。"我说:"调令是命令,我必须服从,我不能拿回去!"说罢,我就坐在那里不作声,看他怎样处理,另外我想等一等蔡海清。龚司令也不理我,嘻嘻哈哈地跟别人开玩笑,好像我不存在一样。我坐了半个小时后,龚司令走出了办公室。另一个秘书一样的人对我说:"你还坐在这里搞什么?龚司令已经说了,你的事还要研究研究。"我说,省委宣传部要我来找蔡海清,现在蔡海清又不在。他说,蔡海清在家里写检查。你到他家里去找他吧!
于是,我找到蔡海清的家里,一直等到中午吃饭时他才回来。听了我的情况后他说,你回去再等等吧,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说,我已经八个月没有拿工资了。不光生活费成问题,我今天回去连过河钱都没有了。当时他把口袋里所有的零钱都掏了出来,给了我。第二天,我又去了宣传部。在楼上看到一张大标语:"省委宣传部把李茵分到报社工作是支持右派翻案!"落款是"湖南日报革命造反派"。
我找到宣传部干部分配科严科长,他对我说:"现在造反派还在掌权,你的工作问题还要等一等。至于生活费问题,你可以到省委行政处财会科借点钱用。"就这样我在省委行政处财会科先后共借了八个月的生活费用。1975年9月底,当我再次找到严科长借钱时,他说:"不用借了,蔡海清上台了,你带着这个调令回报社吧。"
回到报社,蔡海清对我说:"考虑你的健康情况,我们与社长张时杰同志研究了,分配你到资料室去剪报。"我心里很高兴。第二天就到报社上班了。又发给我一个工作证,上面写着"编辑部干部李茵"。
在报社资料室工作了一个月后,听说又有一个政策,可以退休顶职。我心里一阵高兴。因为我自己的工作问题解决后,儿女的问题又成了我最大的心病。因为家庭问题的连累,几个儿女都在乡下,大的都去了十多年了。男的还好一点,最不放心的就是女儿。女儿下乡也八年了。我想总不能让她老在乡下吧。在生产队靠劳动工分吃饭,每个劳动日只有二三角钱,一年下来,要买鞋、穿衣的钱都没有。一个大姑娘二十五六岁了,穿着补丁迭补丁的衣裤,每次她回来,我都要心痛一阵。现在我可以退休,让她顶职回来了。但是,因为我退休还不到年龄,退休工资只能按60%计算,每月只有24.60元,这点钱,以后怎么帮助乡下的那些男孩子呢?想来想去,我还是下狠心办了退休。只要女儿回来了,就了却了我最大的一块心病。
女儿顶职回来后,先安排在食堂里烧锅炉。每月工资29.50元,她在食堂干了五年,直到1979年我的右派得到改正,她又凭着自己自学的外语,帮图书室做了一些工作,最后被调到图书室工作(当时还有人对这事很有意见,说右派的子女受到重视)。
后来我儿子晓芒也病退回到了长沙。回城后,他先在土方队挑土,后来安排在水电安装公司搞搬运。他利用空余时间自己看书,学习,1978年报考研究生,当时因为我们的右派问题还没改正,所以政审过不了关。直到第二年改正后,他才考上了武汉大学的研究生。
最小的儿子这年也从农村考取了武汉大学外语系。小女儿高小毕业后就失学了,在一个街道工厂里干了十来年,后来又做个体裁缝,最后走上写作的道路。
受苦最多的是我的大儿子,1957年他14岁时从湖南师院附中初中毕业,考取了武汉中南美术专科学校。在学校读了几个月书后,校方发觉其父母已经打成右派(据说报社给学校去了函),便以"色弱"的理由将他退出学校。回长沙后,同样也被剥夺了学习的权利。他在长沙呆不下去,只好回到老家零陵。
1958年中考时,他考取了零陵师范专科学校。在学校读了几个月书后,学校发觉其父母均是省城的大右派。他本人又比较自由散漫,因此将他作为典型,发动同学揭发、批判他,还在学校大操场向全校师生宣布,将只有15岁的他打成小右派。此后,三年的学习生活,都是在侮辱和监督下度过的。
直到1979_年,我的问题得到改正以后,他还没有落实政策。这一年他因血吸虫病由农村病退回长沙,一家三口人靠他挑土搞搬运为生。1981年时,他要求零陵师专为他落实政策,但下面拖着不办。我为这事找了当时任省教育厅长的李世唏(他就是当年报社的党总支书记),希望他看在当年曾亲自错打右派的份上,为我那受牵连的儿子落实政策。没想到,李世晞根本不予理睬,他大概从来不认为自己是打错了吧。
直到1982年,省政协落实政策办调查组的杨树业同志,到零陵地区调查时发现此问题,才督促零陵地委给我儿子落实了政策,恢复教师籍,安排在长沙市井湾子中学教美术。
我的这些儿女,因为受父母问题的牵连,从小在艰难中生活,长大后又处处受压制,幸亏时代及时发生了变化,才让他们有了机会,凭着自己的努力,在社会上立住了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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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订日期: 2002年08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