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 海 恶 波
吴容甫
湖南师范大学
可怜的花朵
绍璠被打成黑鬼以后,有一次全校师生紧急集合,绍璠诚惶诚恐,战战兢兢,走向大操坪,以为又要批斗自己了。一看,台上站着一个学生,造反派宣布对这个学生进行批斗。原因是他喊了一句“打倒毛主席”的反动口号。教师、学生十几人轮流发言,口号声此起彼伏,气氛热烈而严肃,与批斗走资派、黑帮分子没有什么两样。这个学生面色惨白,浑身颤抖,惊恐异常。批斗会进行了近两个小时,宣布散会。这个学生被手执梭标的红卫兵押回教室。后来绍璠才知道这个男孩子是初中部一年级的学生,年方十三岁,被批斗以后,学校派人到他的家乡调查,才发现他家几代人都是贫下中农,不是阶级敌人。于是将他的父母喊来学校。这个学生一见他父母,哇的一声哭起来了。他父母问他为什么要喊反动口号,他哭着说:“我没有喊反动口号,我是要喊‘打倒毛主席的人罪该万死!’ 但当我喊出前面五个字时,马上就被揪出来了,他们不听我解释,不准我说话,只是斗我。”
事情的真相就是这样。这是一场严肃的阶级斗争呢,还是一幕闹剧,或是一幕悲剧呢?为什么要把一个还只有十三岁的小孩当成斗争主角呢?
事情无独有偶。绍璠平反以后,一九七二年调到攸县大同桥小学去教书。在大同桥小学,她参加了一次斗争会,斗争对象也是一个学生。这是个女孩子,年方十岁,读小学三年级。原因是语文老师布置作业,用“热爱”和“控诉”这两个词语造句。这个女孩子造了两句:“我热爱毛主席。”“我控诉毛主席。”语文老师一看急了,马上把这个小学生找来,问她:“你热爱哪个?”小学生回答:“我热爱毛主席。”语文老师又问:“你控诉哪个?”小学生答:“我控诉毛主席。”语文老师说:“你再把这两句话重复一遍。”于是这个小学生又重复了一遍:“我热爱毛主席,我控诉毛主席。”语文老师又问:“你痛恨哪个?”小学生答:“我痛恨林彪。”问题很清楚,这个小学生是没有弄懂“控诉”这个词语的意思,把贬义当成了褒义。显然这是教师在课堂上对词语意思没有讲清楚的缘故。如果这个语文老师家庭出身不好,那就糟了,他将逃不脱责任,并招来灭顶之灾。可这个老师是个共产党员,运动中的积极分子,姓谭,男性。他马上向有关方面汇报,学校一查,这个小学生的祖父是富农,他的家庭是富农成分。理所当然,他们认为这个小学生的反动思想是受反动家庭教育的结果,于是派人喊他的父母到学校来,准备进行批斗,谁知她父母一听到这个消息,便逃走了,结果只剩下这个十岁的女孩一个人接受批斗了。大同桥小学全体师生都集合在操坪里,将这个十岁的小女孩围在中央,老师、学生轮流发言,口号声也是此起彼伏,气氛也一样热烈而严肃,只是这个小学生一脸茫然,一双小眼睛四周张望。她不知道她的老师和同学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她更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思想反动的批斗对象了。直到有一些小学生边喊口号边从地上捡起一石头打她,她才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不是说儿童是祖国的花朵吗?为什么在攸县一中和攸县大同桥小学,居然有两个儿童,一个十三岁男孩,一个十岁女孩,在挨批挨斗呢?而且场面是那么热烈,气氛是那么严肃,发言的人是那么积极,喊口号的人是那么激昂,难道这些人都瞎了眼,没有看清楚被批斗的是两个还未成年的小孩吗?
这真是天下所希闻,古今所未有!
然而这两件事还有更值得深思的地方。事情本来很简单。第一件只要让那个十三岁的男孩把全句口号喊出来,就一点问题也没有了。第二件也只要告诉那个十岁的小女孩,她对“控诉”这个词语的意思体会错了,也就行了。然而本来是很平常很简单的事,为什么变得如此不平常,如此复杂呢?为什么会使得祖国的花朵会如此受到摧残和蹂躏呢?
更不可理解的是,那些组织这两次批斗的决策者们,那些进行批斗的积极参与者们,他们心里其实很清楚,根本没有必要也不应该对这两个小孩进行批斗。心里清楚,但还要违心而行,这又是为什么呢?
其实,与文化大革命相伴而来的还有一场运动,这场运动不见于官方的文告,但人们自然而然地称之为“造神运动”。“神”本来就是迷信和幻想的产物,既不科学,又不民主,但在科学昌明的二十世纪中国的大地上,竟然造起神来了。被造者受之无愧,而造神者却趋之若骛,于是这场运动便越演越烈,而“神”也就越造越神,越造越不可侵犯。任何人只要对神有任何不恭,稍有亵渎,都将带来灭顶之灾。攸县的那两个小孩子,实际是触犯了“神”的尊严,因此招来横祸。当然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也不管你是大人还是小孩,那些决策者们和参与者们都在“神”的灵光照耀下,鬼迷了心窍,因而只好不顾事实,不问曲直,不择手段,不管对象,连小孩子也拿来批斗一番,以表示自己对“神”的虔诚与忠诚。他们当然心安理得,还可以以此来邀功请赏了。至于对那两个小孩心灵的伤害,就根本不在他们考虑之列。
“造神运动”是一场最荒唐最愚昧的运动,但愿以后不要再造“神”了,让祖国的花朵灿烂地开放吧!
结束语
拨乱反正以后,有许多同志在报纸上杂志上发表文章,或者在电视上发表讲话,或写成专著,述说他们在极左路线横行时的生活经历,其惨痛程度,有的超过了我好多倍。其中有一些人说到,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共产主义理想,从来没有动摇过对社会主义革命事业胜利的的信念,并且始终相信共产党。我非常佩服这些同志,我与他们比起来,自愧弗如。我的政治品质没有他们好,我的政治立场没有他们坚强。当我受到屈辱和迫害时,特别是我妻子绍璠受到惨无人道的折磨与凌辱之后,我对这个世界一切的一切,完全彻底地绝望了,我什么都不相信了。我只余下一个念头:活下去!含垢忍辱,苟且偷生地活下去!我要看一看,这出戏怎么结束,怎么收尾,是不是还有结束和收尾的时候。
是胡耀邦同志对冤假错案的平反,重新点燃了我那已经熄灭的希望之火,右派改正了,工作恢复了,极左派、造反派、假积极分子至少是暂时地消声匿迹了,有的还表现了悔改之心。人究竟是人!这些都令我非常非常高兴。但最令我高兴的是,我又可以当一个教书匠了,我又可以在高等学府的讲台上,信口开河,天花乱坠,来一个满堂生春了。对一个知识分子来说,想当一个教书匠的愿望,应该说是非常卑微的,在任何国家,任何时代都不算高。然而想不到我要实现这个愿望,竟如此的曲折、如此的艰难,而且还浪费了我二十年宝贵的青春年华。现在我这个愿望终于满足了,那末我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一九七八年,我写了一首诗,题为《右派改正有感》,就用这首诗为我这本回忆录的结尾吧!全诗如下:
二十年来一愿賖, 蓬山尽处是吾家。
曾攀屈子祠边柳, 又看星沙雾里花。
块磊已消肠尚热, 霓裳重舞影犹斜。
等闲更识春风面, 再上枝头竞物华。
(2000年4月于湖南师范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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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日期: 2002年09月1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