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  海  恶  波

吴容甫

湖南师范大学


可怕的劳动

我被划为右派以后,发配在邵阳钢铁厂劳动。当时举国上下大炼钢铁,土铁炉遍地开花,提出的口号是“十五年超英赶美”,这是一个不顾国情,不切实际,荒唐而又愚蠢的口号,正像彭德怀同志所说的,是小资产阶级狂热性的反映。这个口号给全国人民带来了灾难,当然也包括我在内。

邵阳钢铁厂集中了一百五十余名右派,其中本地一百二十余名,高校二十余名。我是湖南师范学院下放到那里劳动的,这里办了几座土高炉,我们的任务是挑矿石。矿山离钢铁厂有九里,来回十八里,规定每天挑五担,来回共九十里,每担八十五斤。八十五斤是对我的照顾,因为他们把我划为丙等劳动力。厂里规定甲等劳动力每担一百一十五斤,乙等劳动力一百斤,丙等八十五斤。但即使是八十五斤,对于我也是一个沉重的负担。因为我从小就没有参加过体力劳动,几十年读书教书,即使一把雨伞搁在我的肩头,走远了也受不了,何况八十五斤,更何况每天要走九十里路呢?当时和我一同下放参加这个劳动的,有地理系的袁大中,历史系的文元珏。袁大中沾了学地理的光,不久就调去搞地质勘察去了,留下我和文元珏。这可苦了,我和文元珏为了完成任务,只好每天清晨五时起床,到矿山担一担回来,再吃早饭,然后上午挑两担,下午再挑两担。头三担还可以勉强支持,下午的两担完全不能胜任了,总是挑上百数十步,就要歇一肩。谁知越歇越走不动,脚重腰酸腿痛,简直苦不堪言,而且拖的时间越久,肚子越饿,身体也就越没有劲,因此我和文元珏总是拖到晚上八九点钟才完成任务。等到吃完晚饭,洗完澡,开完会,上床休息时大都是十一点以后了。几小时的睡眠,身体不可能恢复到正常状态,因此第二天我一早起来时,浑身酸痛不能开步,我只能咬着牙,忍着痛,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慢慢捱,直到活动开了,才又到矿山上挑一担回来再吃饭。就这样一天复一天,我就在这种可怕的劳动中苦苦撑持,作超负荷运转。正在我完全支持不下去的时候,幸而老天爷照顾,我遇到了一个好心人。她姓简,是邵阳县文化科的干部,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也下放到钢铁厂劳动。因为“右机”比“右派” 轻一等,她又是个女同志,所以她被指派专门替我们过秤,登记重量。她见我和元珏是大学教师,挑不动,每天要好晚才能收工,动了恻隐之心,偷偷地对我们说:“你们少挑一点,我给你们登记八十五斤就是了。”一听这话我和元珏就像捧了一道皇帝的恩诏,乐不可支。于是我们不再挑八十五斤了,只挑六七十斤,甚至四五十斤,都轻松过关。后来她又对我们说:“你们不必每天走九十里了,就在沿途拾一些其他人从簸箕上掉下来的零星矿石,凑成几十斤,就行了。”这样,我们走的路程也就大大缩短了。是她,把我们从可以致死的沉重劳动中解脱出来,她救了我们的命,不然我们不是累死,也会因为完不成任务而被斗死。

在邵阳钢铁厂劳动,肉体上的折磨已经使人苦不堪言了,但最可怕的也是最难以忍受的还是那种精神上的沉重负担。当时大抓阶级斗争,批判、斗争、拷打已成常课。我们生活在一种非常恐怖的气氛之中,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得非常小心谨慎,稍一疏忽,便可能挨批、挨斗、挨打,甚至送命。

有一个和我们一起劳动的右派,姓唐,是邵阳县的小学老师,在挑矿石中途休息的时候,他因为又渴又饿,到路边已经收获的红薯地里,掏了一个剩下的红薯,结果被另一个右派看见了,告发,当天晚上厂长就开批斗会,喊口号,发言,大约进行了两小时,最后是用皮带、拳头、扁担、扫帚等物一顿毒打,打人的也全是右派。当他实在受不了的时候,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他说:“求求你们,留我一条命吧。我还有一个守寡的母亲,靠我养,还有一个妻子、一个三岁的小孩,留我一条命吧!”两行眼泪不住地流下来。但这并没能挽救他的生命,最后还是被活活打死了。我这一惊,非同小可,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亲眼看见一个人被活活打死,我的神经和感情都被严重地挫伤了,为什么人是这么残酷呢?这是一个人的世界吗?当晚我睡到床上一合眼,他那两行眼泪,哀哀求告的样子,便浮现出来,好容易捱到天亮。突然门外一声喊:“吴容甫,起来!”我一听是厂长的声音,这一惊又非同小可,赶忙一轱辘从床上爬起来,心里咚咚直跳。他说:“你今天不要去挑矿石了,你和文元珏去把 

唐右派处理掉。”说完便走了。我找到文元珏,两人一合计,没有棺材,没有杠子,没有绳子,只有一具硬挺挺的死尸,怎么办呢?最后只好先去挖一个洞再说。于是我们两人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在离钢铁厂约两里路的荒山上挖了一个一米深、、一米宽、两米长的洞。下午我找了一根约三米长比较粗的晾衣的竹杆,文元珏从自己床上扯下一些稻草,我递草,文元珏搓,搓成两根粗草绳。于是一根草绳圈住死者的脖子,一根草绳圈住死者的双足,再将晾衣的竹杆穿过去。这时,我对元珏说:“文大哥,你行行好,让我走前面,我怕,我从来没有看见过死人。”谁知文元珏脸一沉,说:“那不行,我也没有看见过,我也怕。”我说:“那我们就划拳头、剪刀、布,谁赢了,谁走前面。”文元珏说:“那怎么行,草绳是我搓的,你不会搓,没有我的草绳,你要背着走呢!”我没有办法,只好壮着胆,和元珏抬着死尸,我走在后面,低着头,瞧着自己的脚,尸体一摆一摆的,抬到荒山上,闭着眼睛往那洞里一扔,草草把土填满,就算了事了。

我和元珏埋人,这是第一次,但不是最后一次。以后钢铁厂死了右派,大多派我和文元珏去埋,有的是活活打死的,有的是劳动累死的,有的是病死的。我还记得有一个姓丁的干部,只因为讲了一句:“劳动太重了,真要命。”被斗死了。一个姓李的小学教师去小卖店买吃的,偷了一瓶酒,也被斗死了。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姓银的小学校长,身体单薄,划为乙等劳动力,挑了一个时期,实在不行了,于是他弟弟来帮他,每担在中途替他挑六七里路,一连三天,结果被发现,斗争会上也被活活打死了。我和元珏去埋他,那天下午,我们用同样的方法把他抬到山里,正要往洞里丢,忽然他的弟弟带着两个人,抬着一口棺材赶来了。走到我和元珏面前,跪下去就是一个响头。元珏被他一跪,眼泪一迸就流出来了。我心肠硬一点,没有流泪,但是我的心像被刺刀捅了一下似的。他显然不知道我们两个也都是右派,他流着眼泪向我们请求,准许他把哥哥装进棺材,抬回去给他们的父母看一眼,然后埋到屋后山里去。这真是太惨了。本来我和元珏对打死人埋人这件事已近乎麻木,古人说:“狐死兔悲,物伤其类。”我们不仅不“悲”不“伤”,而且视同惯常,而且还把埋人视为优差,因为我们可以免除一天沉重的劳动。有一次元珏接到埋人的任务后对我说:“老吴,我们又得‘浮生半日闲’了。”我说:“不是浮生而是偷生,不是半日而是一日。”显然,我们的人性,异化了。我们的良知泯灭了。但是现在被姓银的弟弟一跪,我和元珏都被感动了,是我们人性的复萌吗?

把埋人视为“优差”,这像是千古奇闻,但这确实是我生活的真实感受。

劳动应该是生活的必需,是愉快的,但我们却感到劳动非常可怕,是我们没有摆脱剥削阶级好逸恶劳的劣根性吗?

“视人命如草芥”,这句话,我以前只在书本上读到,但现在却从现实生活中得到了证实,责任应该归谁负呢?

直到今天,我还记得邵阳钢铁厂厂长的名字,他叫高集中,共产党员。他还活着吗?活得好吗?升了官吗?(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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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日期: 2002年09月0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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