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向后看的书
张卫民
据说中国人最尊重历史,这句话我非常愿意相信,可惜二十四史只写了帝王将相,惟独不写老百姓的疾苦。依我现在的认识水平,只有写老百姓疾苦的历史才值得一读,至于那些本纪、列传,从小我们就在羡慕。照理说,时代变了,帝王将相可以休矣,可惜事实并非如此。闲来逛书摊儿,总会看见许多据说是写历史的书,就像摄影师总喜欢把镜头对准漂亮女人,现在的历史学家也把自己瞄准了宫廷秘闻。看着这些镜头,如果司马迁复活,估计就会被气死,我们不是司马迁,笑一笑也就过去了。
老辈子人都说,写历史的人若不老实,现实中的人就要遭殃——但愿这是吓唬大家。从49年建国以来,中国发生了许多运动。所谓运动,就是改造思想,如果你固执己见,就会被改造,换句话说是挨整。从三反五反开始,历经胡风案,加上反右运动,被整过的人肯定不下一百万。文革中挨整的人更多,算起来可能是天文数字。如果这些人都写历史,我会惊呼一声:不得了啦,这日子还怎么过呀?
我的清华前辈韦君宜先生似乎就不想让我们过平静日子。她以垂暮之年、抱病之身,断断续续写下了自己一生的回忆,韦先生参加了一二九学生运动,是当之无愧的老同志。我们知道,老同志写回忆录往往有两种倾向:或者大事清楚而小事糊涂,或者反之;或者一牵扯到自己就清楚,或者反之。文过饰非者有之,牧歌苦难者有之,强作辩解者有之,少有人像韦君宜先生那样老老实实地忏悔,老老实实地说事情。
韦先生的《思痛录》是一本小书,区区12万字,但几乎涵盖了中国现当代史,从延安“抢救运动”直到四人帮垮台,跨度极大,但言之切切,大概会使很多历史学家脸红。我以为,韦先生的描述当以“抢救运动”和反右运动最为精彩。前者年代久远,且当事人多在高墙之内,难得坦陈往事。后者则太惨烈,当事人往往不愿回顾。韦先生记录说,“抢救运动”主要是审查干部历史,换句话说就是抓国民党特务,但是延安太小,不可能有那么多特务。指标下来了怎么办?于是审查者和被审查者就一起编故事,编完故事,承认自己是特务才算完事。按正常逻辑,是特务就要惩罚,可承认自己是特务的人都受到了表扬。听起来这像游戏,但如果这只是游戏,当时就不会有人自杀,如果这不是游戏,依我的智力水平,实在不明白这是什么。韦先生的丈夫杨述先生当时是审查对象,罪状是他说了这些话:“当时的批判者把他发表的杂文归纳起来,定为‘六大论’。即‘良臣择主论’,意为好的干部应选择一个好的领导干部;‘南开中学论’,意为我们的中学应提高教学质量,办成像南开中学那样;‘曹操的本领论’,意为领导者应宽宏大量,能够容人……;‘党内人情世故论’,意为在共产党内有共产党本身的一套人情世故,不可不知;‘久假不归论’,意为一个人长期习于一种他未必全信的思想习惯,久之也可以变化其真正思想。……”这种坦白居然也算特务言论,难怪延安到处有特务。“抢救运动”的逻辑是:只有承认了自己是特务,你才不是特务,你是不是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你承认你就必须承认。现在看来,“抢救运动”的成果是开启了一个惯例:你必须承认任何想让你承认的罪名。按照这个逻辑,你可能是蒋介石特务,也可能是美国特务,以后又可能是苏联特务。
到了“反右运动”,韦先生已身处领导层,多少知道了一些内情。她说,“反右运动”的一个惯用逻辑是“比较攀扯法”:你可能不是右派,但某某的言论并不比你出格,他已经是右派了,如果你不是,那么谁是?韦先生本人也险些成为右派,多亏清华同学胡乔木、蒋南翔说情才不是。这说明“反右运动”并非那么泾渭分明,右派不右派全在领导一闪念之间,领导上面有大领导,大领导上面还有更大的领导,总之,解释权在领导。
西方哲学家喜欢说:人皆是有理性的。但这话不全对。大跃进时,韦先生在河北怀来县下放劳动,有一段时间吃食堂吃得很满意,原因是毛泽东当时发愁中国粮食吃不完,大家也跟着发愁,于是就拼命吃。全国有多少粮食我们不知道,但自己家里有几斤几两还不清楚吗?所以弗洛依德说得对:人皆有可能变态。
孟子说人皆有恻隐之心——这话也不全对,起码孟老夫子不知道在某个特定年代,人以仇恨和斗争为乐趣。人为什么变得全无恻隐之心?换句话说,人何以成为非人?也许其中的原因很多,不是韦先生的一本小书能够说清楚的,但韦先生如实描述了人是怎样成为非人的,这就是《思痛录》的价值所在。
1998年6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