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君宜旧诗词作26首*
少年书愤
一九三一年
随身半载一薄书 日日读它有甚余
清夜摊开增我恨 终朝对尔欲何如
少年习作
一九三四年
严冬十二月 晨起见严霜 北风寒裂骨 道上生白光
行人从远来 抱子倚严墙 三日已无食 一月更无裳
瑟缩败屋下 翘首盼春阳 何意疾风雪 中夜击我床
团雪迷前牖 朔风裂后窗 门枢向我欹 仰视屋无梁
抱子出门去 徘徊以旁徨 旁徨欲何适 哀哉道路长
仰头盼楼上 明灯何蒙煌 我欲呼天问 渺不见穹苍
俯仰垂悲涕 吾心慨一慷
清华园
一九三五年
夕晖一点透林明 坐听虫声共鸟声
敛黛西山初浴罢 云轻雾薄万妆成
别天津（注）
一九三七年八月
斩断柔情胜壮心 木兰此去即从军
早因多难论高义 已到艰危敢爱身
如此山河非吾土 伤兹父老竟谁民
愿将一片胸头血 洒作神州万树春
（注）此诗写于1937年8月“七·七” 事变爆发之后，韦君宜以诗明志，表示脱离家庭矢志革命的决心。此时她还不满二十岁。
流亡中
一九三八年
儿家原住古燕京 十里芳园水木清
只爱诗书消永日 未经烽火乱流莺
一宵国变惊肘腋 千里流亡半死生
昨夜春明犹入梦 醒来身寄大江东
清华杂忆
一九三八年
四月榆梅照眼红 春装始易素纱轻
游踪犹忆兜率寺 百骑垂鞭尽向东
水木清华槛外塘 波光花影最难忘
阳春鸟噪山石暖 午坐读书卷亦香
夜深风雪办公楼 亲持灯火画银钩
明朝此檄传天下 应有寒光射斗牛
黄昏课罢步圆明 玉柱红霞乱草中
未及吾曹真帝子 园林管领坐春风
茂叶华灯绿灼灼 赤栏桥卧碧溪阴
此时天外诤琮落 礼堂阁上正弹琴
园中六月无蒸溽 更喜黄昏暑渐清
别馆读书归舍晚 与君步月去餐冰
第一难忘离校时 翻天巨变那曾知
案头半饮红橙露 塌上犹遗白袷衣
三月将归观藕荷 翌年岂意绝还期
天涯未可重相忆 北望烟云风满旗
补清华杂忆
一九三八年
晚凉初透紫丁香 有人携手上荷塘
指点繁星如天眼 池边双倚月如霜
几折回廊工字殿 姚黄魏紫正春酣
看花崇效犹寒乞 我辈中庭有牡丹
流亡宜昌忆清华
一九三八年
河山破碎已成真，归时游钓化灰尘。
胡蹄踏碎溪头柳，铁刺冲开古月门。
同年旧雨尽流亡，南北东西各一方。
太行山上餐腥血，平型关外举刀枪。
播迁我亦转蓬身，惟知一死报国心。
而今苦守为孤燕，夜雨秋灯泪满襟。
故友天涯闻战死，连床女伴又随军。
临岐欲话当年勇，咽咽执手不成音。
年末梦寐每难忘，时见长溪绕短墙。
园中寂寂空无有，桃李荒芜萧艾长。
图书文库科学馆，峨峨雄视犹堂皇。
此中藏珍千万卷，人间瑰宝非寻常。
铁琴铜剑海源阁，海内珍奇日月光。
于今捆载东京去，称为战利意飞扬。
吁嗟乎
我之旧囿贼倘佯，我之卧榻为贼床。
琴书手泽今何在? 满园桃李为践芳。
举头北望心欲狂，敌之新土我故乡。
流离今已更呈霜，望乡愈远路愈长。
追思故国如刀锯，神州自古多生气。
倘能白首返乡园，即死堂前吾何惜。
到延安
一九三九年
两年流浪已堪惊 回首家山万里程
戎服更非慈母线 风霜改尽旧日容
悼亡渐痛双眼竭 赴死何难一命轻
闻道将军新破虏 原随旌旗指河东
夫子庙拾炭诗
一九四一年晋西北
舆县城西夫子庙 崇岗千载修文教
孔家店废书尚存 百代乡贤陪庙貌
昨年寇骑犯封疆 大掠中州入殿堂
马踏香坛溺泮水 烈火焚烧毁栋梁
子弟兵虽收五县 归来城郭皆变更
殿前松柏殿中楹 可怜皆化为焦炭
我本书生犁砚田 为从征战走穷边
边地荒寒不可忍 战苦难求买炭钱
穷及所思皆如妨 所幸倭依夫子庙
手提木匣庙中行 明堂殿上求燃料
碧琉璃瓦碎成堆 断柱残椽壅马粪
黑炭如山杂土坯 持杖提匣拨马溲
炭块青黑如炼就 但知是炭便收来
岂问辟雍与马厩 夫子圣位入吾箱
又上乡贤配享堂 殿楹神元堆箱满
提归我室积炉旁 生火移炉取炭积
融融一室皆春意 炭块犹存松柏纹
焚来犹有清香气 我非牧子与村姑
也曾束发诵关睢 夫子庙中拾木炭
未知夫子意何如 我思夫子神如在
也应痛哭邦家坏 圣愚人鬼尽难逃
夫子流离失覆盖 我今拾炭省军资
夫子也应笑许之 围炉烘手手渐暖
漓笔吟成拾炭诗
米脂之春
一九四二年
高城绿柳正春初 新雨秧苗二亩余
病里扶栏独望远 踏青人满软沙堤
在绥德
一九四三年审干后作
小院徐行曳破衫 风回犹似旧罗纨
十年豪气凭谁尽 补罅文章付笑谈
自忏误吾唯识字 何似当初学纺棉
隙院月明光似水 不知身在几何年
庆贺抗战胜利
一九四五年八月
塞下忽传胜利声 八年苦战竟全功
下山歌笑光火跃 东去归程指日中
万里河山凭放手 千章织锦下名城
生还父老应犹健 子弟兵归唱大风
离延安
一九四七年行军途中
在延每觉延安苦 去日延安吾故土
手辟蔬畦变战场 住窑应作敌军部
此窑正在两山间 开门喜对嘉岑山
宝塔夕阳云半卷 高城古道水双湾
新市繁荣由胼胝 熙攘行人无市虎
肉包徐嚼过通衢 礼堂盛会开箫鼓
胡蛮万象肆狼贪 撒纲何妨碎罐坛
军行忽议归来报 凯旋双字印中间
别延安
一九四七年
尝从瓦砾建延安 孤魂沟里竖茅檐
新市繁荣由胼胝 广场秧歌厌管弦
胡虏一朝倾鼠穴 犁锄万众痛播迁
啮齿握抢离故宅 尔今岂望得生还
偷渡界河
一九四七年冬
晨渡冰潭冰截船 悲风入夜透心寒
自非健骨凌霜雪 也为豪杰渡韶关
来处山河浑铁铸 去远残轨卧疆蚕
但有兵危寒贼胆 即今虎口是平川
潜还津
一九四七年
风帆隐隐见天津 万里归来心尚惊
埋名脂粉商人妇 谁识风霜剑戟身
小妹应门疑远客 入门抚面泪沾襟
重试旧衣嫌太窄 十年回首梦却真
潜入北京
一九四七年冬
化鹤归来丁令威 豁眸似梦喜兼悲
里巷依稀名姓改 亲朋凋谢哭穷催
纵有文名徒画饼 能犁虎穴始奇材
何当明岁鞭归马 正阳门上插旗徽
家信
风火入京华 一夜风雷变
鼙鼓碎欢煦 惊烟散游宴
脱我绮罗衫 洗我胭脂面
遂出我朱楼 万里从征战
行役越吕梁 家乡不复见
复载登山巅 道路狭于线
北风卷怒沙 号呼击我面
痛背不敢瞑 犹恐失足陷
有时腰背疲 不敢一步慢
恐与前队失 致我独亡散
我今何所居 荒村骡马店
窗纸蝴蝶飞 土炕尘埃漫
我今何所衣 捉襟将肘见
父母所遗身 持供虱蚤啖
我今何所食 马豆为糇饭
沟水是羹汤 粒盐为佐膳
我亦有家园 高阁连深院
垂柳获朱门 轩窗多紫幔
我亦有双亲 弟妹多依恋
自我事长征 几时能复见
我亦有罗襦 鲜华骄女伴
我亦有郇厨 珍奇尝口厌
谁使我流离 谁致我丧乱
中夜起椎床 切齿生悲叹
中原烬废墟 赤地连江汉
岂不念亲丁 万家已离散
生死两悠悠 血肉皆糜烂
我生不为奴 死不受凌践
痛苦走天涯 慷慨赴时变
虽无靖难才 聊济匹夫愿
何妨紫凤毫 易作横磨剑
安阳四清见纺车
一九五六年
记得边区学纺时 愿凭双手夺丰衣
劈开封锁一千里 岂畏胡蛮十万师
累牍十年离土舍 缕丝一线系深思
炕头重坐重摇汝 髀肉复生知不知
悼孙世实（注）
一九六二年
茫茫一水拍天波 又到嘉鱼燕子窝
山带斜阳犹血色 江声呜咽泪还多
捐身早去君无憾 华发空悲我奈何
血换江河独我见 慰魂一唱五星歌
（注）1962年，韦君宜乘江船从四川到武汉，船行至嘉鱼燕子窝----1939年她的恋人孙世实牺牲的地方，往事在她心里萦回不去，唱了一曲“红旗迎风飘扬”为他招魂，并写下这首诗，表达了痛撤心肺的悲痛。
敬悼周总理
一九七六年
晦冥天地黑 海内失元勋
震撼凭支柱 危疑赖苦辛
举哀倾闾巷 论定自人心
薪火何从继 沉悲久愈深
敬悼毛主席
一九七六年
汉祖秦皇不足论 开基守业一身并
十年文革群咻息 一反苏修举世惊
但启口即天下法 不须殁后已为神
所嗟卧榻留遗憾 此诀家邦目岂瞑
邓登台
一九七七年
去年此日黄钟弃 四海军民长太息
今日东山起邓公 高歌擂鼓惊天地
怙权蠢娥笑江青 未识民心不可轻
更念十年生死事 举杯相酹意难平
敬悼荃麟
一九八零年
初来艺苑谒良师 教我深观教我思
语带春风评练笔 颜犹温厚责狂痴
闻道沉冤难白日 再观遗容雪涕时
代辨人多不相识 是非视觉不难知
玉楼春*
一九八五年
美人迟暮英雄老 欲写春华春渐杳
杯酒情深五十年 将逢莫道重逢少
五月鲜花依旧好 一曲歌曲千绪绕
可有豪情似昔时 殷勤拭眼删残稿
六十九岁生辰，恰值“一二·九”五十周年纪念，参加校友团聚会归来自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