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君宜:七律两首


别天津

一九三七年八月

斩断柔情胜壮心

木兰此去即从军

早因多难论高义

已到艰危敢爱身

如此山河非吾土

伤兹父老竟谁民

愿将一片胸头血

洒作神州万树春

 

(杨团注)此诗写于19378月,韦君宜以诗明志,表示脱离家庭矢志革命的决心。这时她还不满二十岁。

    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清华大学提前进行了大考随即放了暑假,韦君宜返回天津法租界的家中。85日,日军占领了清华园, 29日、30日平津相继失陷。韦君宜为了脱离家庭,蒙混家里要南下复学,实际则是去找党组织。820日她随大批难民和流亡学生,从塘沽登上了到广州的太古公司“湖北号”轮船。船行快到青岛时,她趁身体不适借口治病要紧,在妹妹莲一的帮助下终于摆脱了家中长辈的“护送”,下了船,加入到大批流亡学生的行列中。

 悼孙世实

一九六二年

茫茫一水拍天波

又到嘉鱼燕子窝

山带斜阳犹血色

江声呜咽泪还多

捐身早去君无憾

华发空悲我奈何

血换江河独我见

慰魂一唱五星歌

(杨团注)1962年,韦君宜乘江船从四川到武汉,船行至嘉鱼燕子窝----1939年她的恋人孙世实牺牲的地方,往事在她心里萦回不去,唱了一曲“红旗迎风飘扬”为他招魂,并写下这首诗,表达了痛澈心肺的悲痛之情。

而当十年浩劫后的1980年,韦君宜在为1939年所写悼孙世实的文章 “牺牲者的自由”做补白时,她说:

“后来我却反而觉得该羡慕他了,真不应该悲痛,他死得是那样的纯洁,全没有我这几年所有的一切痛苦,完全用不着我去为他招魂。他没有丝毫杂念的为新中国而死,为了祖国,为了共产主义,把一切都舍弃了,包括他年轻的恋人—我。这是境界很高的死啊,人生能如此以去,还不是幸福?后来在牛棚里、在干校中,特别实在为《牺牲者的自由》受批斗时,我还不断想起我们少年时代那沉醉在理想中的最快乐日子。甚至我觉得在写《牺牲者的自由》时我自己的那种痛苦,也不失为另一意义的愉快。因为我一面哭一面还在想复仇、想战斗,在昂奋的想为“将来”的到来而牺牲。“虽有刀锯鼎镬,甘之如饴”,那并不是人生最大的不幸!

谁知道我这个幸存者会活得这么长!我活到了他们所想望的“将来”。这个他为之付出了年青生命的“将来”。我看到了一切,包括自己挨斗,包括十年浩劫,包括浩劫中被整死的已经白发盈头的钱大姐,包括十年浩劫后又泛起的沉滓。

重读前文,我的心千头万绪,无从说起。光明、理想、爱情、牺牲、残酷、愚昧、民族、国家、命运……这一切复杂的交织,小孙全没有想到。这个“将来”的面貌,他没有想到。他那样纯洁的热血难道白流了吗?

人们啊!这样纯洁的热血当作水一样任其流去,是有罪的啊!怎么可以这样呢?用他们的热血换来的山河怎么可以随手糟蹋呢?我这才感到了真正的痛苦。——为当年失去他的痛苦所远不能比较的痛苦。”(2002年2月10日收到)


回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