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

随身半载一薄书

日日读它有甚余

清夜摊开增我恨

终朝对尔欲何如

严冬十二月

北风寒裂骨

道上生白光

行人从远来

三日已无食

一月更无裳

瑟缩败屋下

翘首盼春阳

何意疾风雪

中夜击我床

团雪迷前牖

朔风裂后窗

门枢向我欹

仰视屋无梁

抱子出门去

哀哉道路长

仰头盼楼上

明灯何蒙煌

我欲呼天问

渺不见穹苍

俯仰垂悲涕

吾心慨一慷

夕晖一点透林明

坐听虫声共鸟声

敛黛西山初浴罢

云轻雾薄万妆成

斩断柔情胜壮心

木兰此去即从军

早因多难论高义

已到艰危敢爱身

如此山河非吾土

伤兹父老竟谁民

愿将一片胸头血

洒作神州万树春

儿家原住古燕京

十里芳园水木清

只爱诗书消永日

未经烽火乱流莺

一宵国变惊肘腋

千里流亡半死生

昨夜春明犹入梦

醒来身寄大江东

四月榆梅照眼红

春装始易素纱轻

游踪犹忆兜率寺

百骑垂鞭尽向东

水木清华槛外塘

波光花影最难忘

阳春鸟噪山石暖

午坐读书卷亦香

夜深风雪办公楼

亲持灯火画银钩

明朝此檄传天下

应有寒光射斗牛

黄昏课罢步圆明

玉柱红霞乱草中

未及吾曹真帝子

园林管领坐春风

茂叶华灯绿灼灼

赤栏桥卧碧溪阴

此时天外诤琮落

礼堂阁上正弹琴

园中六月无蒸溽

更喜黄昏暑渐清

别馆读书归舍晚

与君步月去餐冰

第一难忘离校时

案头半饮红橙露

塌上犹遗白袷衣

三月将归观藕荷

翌年岂意绝还期

北望烟云风满旗

有人携手上荷塘

指点繁星如天眼

池边双倚月如霜

几折回廊工字殿

姚黄魏紫正春酣

看花崇效犹寒乞

我辈中庭有牡丹

河山破碎已成真，归时游钓化灰尘。

胡蹄踏碎溪头柳，铁刺冲开古月门。

同年旧雨尽流亡，南北东西各一方。

太行山上餐腥血，平型关外举刀枪。

播迁我亦转蓬身，惟知一死报国心。

而今苦守为孤燕，夜雨秋灯泪满襟。

故友天涯闻战死，连床女伴又随军。

临岐欲话当年勇，咽咽执手不成音。

年末梦寐每难忘，时见长溪绕短墙。

园中寂寂空无有，桃李荒芜萧艾长。

图书文库科学馆，峨峨雄视犹堂皇。

此中藏珍千万卷，人间瑰宝非寻常。

铁琴铜剑海源阁，海内珍奇日月光。

于今捆载东京去，称为战利意飞扬。

吁嗟乎

我之旧囿贼倘佯，我之卧榻为贼床。

举头北望心欲狂，敌之新土我故乡。

流离今已更呈霜，望乡愈远路愈长。

追思故国如刀锯，神州自古多生气。

倘能白首返乡园，即死堂前吾何惜。

身随炮火越重关

三年隔母乡园梦

不死劫灰嗔爱贪

对镜惊疑犹绿鬓

抚心哀乐已中年

长江汉水重头忆

百感苍茫不忍言

两年流浪已堪惊

回首家山万里程

戎服更非慈母线

风霜改尽旧日容

悼亡渐痛双眼竭

赴死何难一命轻

闻道将军新破虏

原随旌旗指河东

急行击丑虏

侧身听枪声

前村明战火

丁壮速集合

队行列道左

裂巾裹餱粮

卸门担伤者

五里即前方

兵机迟不可

翁姥莫惊惶

轻装但随我

随我转山中

暂居亦得所

我为抱孩儿

姥自携包裹

儿听阿姨歌

为汝建新国

翁姥且休休

明晨听战果

烽火入京华

一夜风雷变

声鼓碎欢煦

惊烟散游宴

一九四一年晋西北

所幸倭依夫子庙

手提木匣庙中行

明堂殿上求燃料

碧琉璃瓦碎成堆

断柱残椽壅马粪

黑炭如山杂土坯

持杖提匣拨马溲

炭块青黑如炼就

但知是炭便收来

岂问辟雍与马厩

夫子圣位入吾箱

又上乡贤配享堂

殿楹神元堆箱满

提归我室积炉旁

生火移炉取炭积

融融一室皆春意

炭块犹存松柏纹

焚来犹有清香气

我非牧子与村姑

也曾束发诵关睢

夫子庙中拾木炭

未知夫子意何如

我思夫子神如在

也应痛哭邦家坏

圣愚人鬼尽难逃

夫子流离失覆盖

我今拾炭省军资

夫子也应笑许之

围炉烘手手渐暖

漓笔吟成拾炭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