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君宜
来信问：“你有什么心里话要对青年人说吗？”
我说：有的。就是告诉年轻人和比较年轻的人，你的青春和壮年，都是很容易逝去的。千万不要以为来日方长。
这绝不是指的容貌、体肤之类的表面青春。我现在老了。我年轻的时候，记忆力极好，思索能力也强。那时我喜爱文学，可是工作很忙。早曾想过要把我少年投笔从戎到后来遇到许多不平的生平经历，写一部长篇小说出来。又想来日方长，先干别的吧。我既要忙业务，又要搞些社会活动，业余有点空，我还得写点短篇小说，来点散文。那时也有人劝我：“写你的长篇吧，不要把珍贵的材料糟踏了。”我总说：“不忙，先忙眼前的。实在要写，等我离休了，有了成片功夫，再打算。”
可是我这个人眼前老有可忙的，直到六十八岁才离休，离了休还搞社会活动，应人家的邀约写短文章呀，出去开会，组织别人办事呀，搞得带劲。至于写长篇小说，一直还停留在未成为提纲的几句话粗略大纲上。
我以为身体挺好，脑筋好用，老是“来日方长”。
哪里想到，离休后才四个半月，我突然得了脑溢血，一下子到在一个会议桌上。感谢医生，把我的命救了回来。但是我已经成个一个残疾人，不只手脚成了“半身不遂”，而且脑筋不再管用。要想什么事情，再也想不起来了，连平日熟悉的人的姓名都想不出来了。平日熟悉的作品的题目也忘得干干净净了。要想象一番，刚一动脑筋，脑袋就糊里糊涂，自己也不知我在想什么。如果躺在床上使劲想，想也许想出来了，可是这一夜就没法睡觉了。
我后悔，后悔也来不及了，再知如此，早就动手从事我的计划，怎么落得这样？
别说我的毛病出在离休太晚。人如果仗着自己的身体、脑力、精力--------总之一句话，尚未流逝的青春，那就多大岁数也是一样。我要告诉年轻人的，就是一个人原来真是年华易逝！而且那年华突然就跑掉了，并不通知你一声做准备，它就消失了。小心点吧！
一九九二年,摘自散文集《我对年轻人说》人民文学出版社1995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