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改革失败了…

韦君宜 


说“假如改革失败了”,人家一听这话就会以为是危言耸听,甚至可以上纲到反动言论。似乎改革命定地只会成功不会失败,铜浇铁铸,铁桶江山,再不必怀疑。

可是,万一有呢?万一的万一呢?

对于自己的工资奖金不满的人,对于物价不满的人,对住房不满的人,对于市场供应、工资升调、结婚恋爱、挤车吃饭、儿童打架、上学读书、小偷窃物、看戏观影、过年送礼……对如此等等一切有不满意者,常常一谈起来,都不怨天不怨地,不怨娘老子和上级,开口一句话就上纲到“都怪改革,不改革不会。”这街头巷议有没有?

还有另外一些最新式人物,则埋怨现在还是太拘束,一切都还没有开放到够劲,“这算什么改革!”例如,小说应当没有人物,没有故事,没有主题,才算最新潮;美术应当使人看不出画的是什么才算最新意境;文艺评论应当使用物理学、化学、经济学、电脑的种种概念,才算新流派。经济应当把西方的电脑管理市场,拉大贫富之差,实行西方消费,统统移用于中国。教育应当不再使用教师,不再传播人类已有的固定知识……反正西方有什么,大家没大听过的流派。不论何物,应该统统在中国推行。而现在没做到。所以新派人物也就不满意于自己的不能得势,觉得那些不赞成自己主张的人都碍事绊脚得很,用鄙夷不屑的目光去看,最好一脚踢开,不要再挡路。别看这种新潮流人数不多,其言论群众不懂,但在各学科的圈子里,“威慑力量”可不小。因为“新”字威风极大,谁都怕被讥为落伍,不免见新生畏,甚至只为了表示一下自己“也并不是不会你们那套”,赶紧也凑上一篇,实际也成了帮着“趋新派”摇旗呐喊,反正改革改得不怎么样。

现在这改革改得很好吗?不是。漏洞多着呢,一抓一大把。可是假如不再改革了呢,或者改革失败了呢?

就不用提工资提得合不合意了,因为工资将根本不动(过去是二十年没动),也甭提物价浮动不好了,因为买什么都要凭工业券,凭“本儿”,凭证,你买不着。(电视机贵到两千九百元一架,还得凭证呢,那证要够级别!)还甭提大学毕业出不了国就埋怨,因为除外交官外,一切人出国均以叛逃论,更不用说你那种满是西欧科学名词的艰深文艺论文,人物故事全没有的小说,一切西化的主张……等等,根本没有发表出来的可能。也即,只有在这使你还觉鄙夷不屑的改革之后,你那些东西才能见天日,否则,根本不会有你的存在权。

改革并非定不可移,并非天生铁山一座。几年前那有这回事来?改革是一条在惊涛骇浪里前进的大船,不管我们这些人是稳坐及驾驶室操舵的,在船里睡觉的、呕吐的、乱蹦乱跳的、站在甲板上冷笑的、还是试图在用锥子钻船底的,其实命运都寄托在这条船上。如果哪一界哪一位不小心一脚把这船蹬翻了的话,那就全体都得掉在水里。岂有他哉?

为什么不想想这个事实?不想想我们这条艰难前进的大船呢?以为乱蹬乱踹不要紧了吗?以为我们不过瞎咋呼几句,天下并没人真反对改革了吗?没有的事!就看看十年以前,我们对“八亿人民看八个戏”一致认为荒谬已极,谁听见它都烦。可是现在,已经有些人又在鼓掌欢迎那八个戏了。戏是小事,可以见大。时间流逝,人的忘性很大,人的品类很不齐。麻木,实在就意味着帮助敌人。

老百姓们,知识分子们,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得同舟共济啊,请你认真设想一下,假如改革失败了,会成什么局面吧。


 此文是在整理母亲手稿时,重被发现的。写作时间约在1988年底至1989年初。母亲自1986年6月患脑溢血后经一段治疗,在这一阶段,脑力有所恢复,1987年曾写出《病室众生相》的散文。过去我曾看过此文,母亲也曾找报刊发表,但找过几家,当时都不肯发表,从而搁置下来。现在看看,感到仍有警世作用,故打印出来推荐发表。

                                                                ——杨团记于2002年2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