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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 下 英 雄 独 使 君

刘梦溪评说傅斯年

傅斯年字孟真,山东聊城人,1896年出生,十七岁考入北京大学预科,后转为国文门。他是“五四”新思潮的学生领袖,他当时办的刊物就叫《新潮》。陈独秀、胡适之都很赏识他的才干,李大钊的思想对他也很有影响。1919年5月4日那天的爱国大游行,他担任总指挥,扛着大旗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但火烧赵家楼的意外行为发生后,他退而回到学校。当年年底考取官费留学,赴英国伦敦大学研究院学习。1923年转赴德国柏林大学文学院,比较语言学和历史学成为他倾心钻研的新的学科领域。赵元任、陈寅恪、俞大维、罗家伦、毛子水、金岳霖、徐志摩等青年才俊,是他在德国期间经常往还的朋友。1926年回国,应中山大学之聘,担任文学院长兼文史两系之系主任。1928年就任国家最高学术机构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所长。陈寅恪、赵元任、李济,分别是史语所第一、二、三组的组长。他的“拔尖”政策使他有办法聚集全国最优秀的学人。

他的最有影响力的文章是就任史语所所长后撰写的《历史语言研究所工作之旨趣》。他的经常被引用的名言是:“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他说:“凡一种学问能扩张他研究的材料便进步,不能的便退步。”他说:“我们反对疏通,我们只是要把材料整理好,则事实自然显明了。一分材料出一分货,十分材料出十分货,没有材料便不出货。”(均见《历史语言研究所工作之旨趣》,《中国现代学术经典·傅斯年卷》第340至350页,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他说:“史学便是史料学。”(傅斯年:《史学方法导论》,《中国现代学术经典·傅斯年卷》第243页)他说了这么多容易断章取义、容易被误解的话,但真正的学术大家、史学重镇,都知道他的苦心孤诣,很少发生误解。不仅不误解,反而承认他的权威地位,感激他对现代史学的建设所做的贡献。

其实他是受德国朗克史学的影响,有感于西方汉学家的独特建树,目睹中国历史语言学的衰歇,提出的振兴救弊的主张。他说:

西洋人作学问不是去读书,是动手动脚到处寻找新材料,随时扩大旧范围,所以这学问才有四方的发展,向上的增高。中国文字学之进步,正因为《说文》之研究消灭了汉简,阮、吴诸人金文之研究识破了《说文》。近年孙诒让、王国维等之殷文研究更能继续金文之研究。材料愈扩充,学问愈进步,利用了档案,然后可以订史。利用了别国的记载,然后可以考四裔的史事。在中国史学的盛时,材料用得还是广的,地方上求材料,刻文上抄材料,档库中出材料,传说中辨材料。到了现在,不特不能去扩张材料,去学曹操设“发冢校尉”,求出一部古史于地下遗物,就是“自然”送给我们的出土的物事,以及敦煌石藏、内阁档案,还由他毁坏了好多,剩下的流传海外,京师图书馆所存摩尼经典等等良籍,还复任其搁置,一面则谈整理国故者人多如鲫,这样焉能进步?(见《历史语言研究所工作之旨趣》,《中国现代学术经典·傅斯年卷》第344页,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

可知他是痛乎言之、有感而发。他还说:“在中国的语言学和历史学当年之有光荣的历史,正因为能开拓有用材料。后来之衰歇,正因为题目固定了,材料不大扩充了,工具不能添新的了。不过在中国境内语言学和历史学的材料是最多的,欧洲人求之尚难得,我们却坐看他毁坏亡失。我们着实不满这个状态,着实不服气就是物质的原料以外,即便学问的原料,也被欧洲人搬了去乃至偷了去。我们很想借几个不陈的工具,处治些新获见的材料,所以才有这历史语言研究所的设置。”(同上346页)何以要把史料的作用强调到如此的地步,他讲得再清楚不过,不需要我们再添加什么了。

傅斯年一生的壮举,办《新潮》、火烧赵家楼、创建史语所,固也。但他还有炮轰宋子文、攻倒孔祥熙两项壮举。

1938年抗战开始后,傅斯年对******高层的腐败非常愤慨,他直接上书给蒋,历数当时任行政院长职务的孔祥熙的诸种贪赃劣迹。蒋不理睬,他便再次上书,态度更坚决。国民参政会也成了他抨击孔的舞台,使得社会同愤,舆论哗然。蒋不得已设宴请傅,问傅对他是否信任,回答信任。蒋说:“你既然信任我,那么就应该信任我所任用的人。”傅说:“委员长我是信任的,至于说因为信任你也就应该信任你所任用的人,那么,砍掉我的脑袋我也不能这样说。”(屈万里:《傅孟真先生轶事琐记》,转引自李泉著《傅斯年学术思想评传》第259页,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0年版)这成了傅斯年“史学便是史料学”之外的又一名言。孔祥熙后来终于被罢去了一切职务。傅与蒋在维护特定的政治利益上自无不同,所以1945年“一二一”昆明惨案发生后,傅直接受蒋之命处理学潮而未负所托。蒋对傅的能力胆识是欣赏的。但傅本质上是一名书生。抗战胜利后蒋邀请他出任国府委员,他坚辞不就。北大校长一职,他也不愿担任,为等胡适返国,只同意暂代。对胡适面临国府委员兼考试院长的要职犹豫不决,他大动肝火,写信给胡适说:“借重先生,全为大粪上插一朵花。”劝胡一定不要动摇。并说蒋“只了解压力,不懂任何其他”(《傅斯年致胡适》,《胡适来往书信选》下册第190页,中华书局1980年版)。

另一方面,毛泽东对傅也很欣赏,1945年7月傅等文化界参政员到延安考察,毛泽东如对故人,整整和傅畅谈一个晚上。临别毛应傅之所请写一条幅相赠,附书:“遵嘱写了数字,不像样子,聊作纪念。今日间陈涉吴广之说,未免过谦,故述唐人语以广之。”条幅写的是杜牧的一首咏史诗:“竹帛烟销帝业虚,关河空锁祖龙居。坑灰未尽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两人谈话时,毛称赞傅在“五四”时期的功绩,傅说我们不过是陈涉、吴广,你们才是刘邦、项羽。刘、项显指国共两党的领导人。毛所书诗句“古典”、“今典”均极对景,回答了傅的谦逊,也称赞了傅的以学问自立。

傅斯年1950年12月20日因突发脑溢血死于演讲台上,终年54岁,当时他担任台湾大学校长的职务。他以耿直狷介著称,他以脾气暴躁著称,他以疾恶如仇著称,他以雄才独断著称。史语所的人私下里称他为“傅老虎”,但都服他尊敬他。他对学问充满了眷爱,对有真才实学的学者充满了温情。他与陈寅恪的特殊关系就是一显例。对曾经帮助过影响过自己的人,他不忘旧。1932年陈独秀被捕,他为之辩诬,说陈是“中国革命史上光焰万丈的大彗星”。1927年李大钊就义,报纸上发表消息有谓李在北平“就刑”。傅斯年反驳说,不是“就刑”,是“被害”。难怪陈寅恪对他那样服膺感佩,写了《寄傅斯年》诗两首,第一首为:“不伤春去不论文,北海南溟对夕曛。正始遗音真绝响,元和新脚未成军。”第二首为:“今生事业余田舍,天下英雄独使君。解识玉缄札意,梅花亭畔吊朝云。”(参见《陈寅恪集·诗集》第18页,三联书店2001年版)又1950年12月傅斯年逝世,陈寅恪当即亦有诗为之追念,只不过写得很曲折,通过说傅青主(傅山)之诗句从而悼念之。陈诗题为《〈霜红龛集·望海诗〉云:“一灯续日月,不寐照烦恼,不生不死间,如何为怀抱”,感题其后》,诗为:“不生不死最堪伤,犹说扶馀海外王。同入兴亡烦恼梦,霜红一枕已沧桑。”(见三联版《陈寅恪集·诗集》第74页)

我们了解了傅斯年,可以了解所谓学者的性格为何物,可以深层地了解陈寅恪的史学,可以了解那个特殊的史语所,可以了解中国现代史学所谓“史料学派”的怀抱与旨归。

摘自刘梦溪:中国现代史学人物一瞥,《文汇报》2003/0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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