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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位走进60年前侵华日军监狱的幸存者

方军


  82岁的尹文成老人是看了《人民日报》人民网关于北京原侵华日军监狱幸存者的报道后找到我的,这使我有幸又一次直面亲历过日本国对中国发动的侵略战争的人物。
  2004年4月18日是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天。早晨,我接到84岁的赵忠义的电话。电话那头儿的他似乎很激动,他几乎是有些语无伦次的告诉我,自从人民网刊登《84岁的赵忠义和74岁的赵宗仁》后,又有一位被侵华日军强掳到日本国受难劳工与他见面了。60年!又见面了!赵说:这个难友在北平日本兵监狱就和他在一起,在日本北海道又在一起,还一起回的国!电话那一头儿的他也不管我同意不同意就说:“我们现在就去你家。”
  和尹文成老人一起来我家的客人有赵忠义老人和尹文成老先生的子女。这是我头一次足不出户坐在家中就采访到了想采访的人物。
  82岁的尹文成老人健康矍铄,看上去,他比84岁赵忠义先生气色好多了。我们家住在六楼,他心不跳气不喘就走上来了。大家见面非常高兴,尹文成说他早想和我联系,可是,不知道怎么联系,没想到找到赵忠义就找到我了。我家四处是一堆一堆的采访资料,没地方下脚,大家就选择地方自己坐下。我看得出来,尹文成老人有一肚子的话要和大家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经过我们慢慢的聊天,我知道尹文成和赵忠义是从日本投降至今就没有见过面的。
  尹文成和赵忠义在60前就因为是共产党、八路军的所谓“抗日罪”关在一个监狱里。
  尹大爷和赵大爷是被侵华日军一起强掳到日本北海道服苦役、当劳工又死里逃生的。
  两位大爷几乎是头一次当着子女的面,详细述说、回忆当年在监狱和劳工的苦难生涯。
  直到今天,尹大爷听见钥匙哗哗的声音还心惊肉跳,那是开牢狱铁门的声音呀!
  尹大爷说自己至今怕狗,日本宪兵曾让狼狗扑咬、撕扯、追赶他。
  尹大爷的观点是独特的:“儿子受了欺负爸爸不出头!所以,起诉几乎无作用。”
  尹大爷认为:应该就侵华战争的罪行起诉日本政府!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理!
  尹大爷坚持认为:日本国是资源贫瘠的国土,他们还会向外侵略扩张。
  尹大爷记忆忧深的事情是日本国战败,成群结队的中国劳工身穿刚发的日本兵的军装、皮鞋在日本国佐士保港返国时遇到成群结队败退日本的日本兵们,那时,两国人群穿一样的日本军服。擦肩而过时,中国劳工为民族的胜利和解放欢呼。日本兵们却恶狠狠地说:“你们这些支那软蛋别高兴的太早了,我们二十年后还回去!重新占领中国!”
  尹大爷坚持认为日本为数不少的人品格低下,他们压根不知道人类在思想领域有“仁、义、理、智、信”的道德水准存在,所以,他们既不会就侵华战争的罪行向中国人民谢罪,也不会就侵华战争给中国人带来的损伤向中国人道歉和赔偿。他们的行为表明他们还在蔑视我们中华民族。
  尹大爷对日本人的记忆中也有灿烂的部分,他回忆:日本工头井上的表妹利用给井上送饭的机会常常向他表示爱慕之情;尤其是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后,更是表现的直白。但是,尹文成想起侵华日军在中国所犯下的罪行就感到不能原谅。尹大爷还说:日本投降后,矿上的警察田中请他们去家里做客,他也感到是“滴水之恩”所以至今不忘。
  我又和82岁的尹文成老人和84赵忠义老汉去了当年的北平炮局侵华日军监狱,两位老人摸着当年监狱的高墙感慨万千、涌出辛酸的泪水。他们说:“60多年了,能活着再走到这里,不敢想,不能想、不愿意回忆,又不能不回忆!”
  我分析,当年的劳工是被今天幸福生活人群群体所遗忘的角落。如果您不信我就举例说明:今天,北京所有的学校都不会想起来请他们去讲一讲我们中国人悲惨的过去,学生追求考试的高分数已经疲惫不堪;我们分析那些生活优越的人们就更复杂了,起码在那些贪官污吏的眼球里根本就没有劳工们的身影。更有甚者,有些专业的博物馆也对劳工漠不关心,从现在起直至劳工这个人群群体在中国消失,他们也不会从留下口述史的角度上积极地采访。还要追加上“对日新思维”的马立诚之流。——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我老思想一个问题:日本对中国发动的侵华战争时,中国各地政府、军队、民众为什么在日军所到之处潮水一样的溃败、逃难?中国人昨天的行为和今天的行为有关联吗?


  
  尹文成1922年10月16日生人,北平良乡老家。他很小就跟父亲到北平市生活了,父亲是做鞋的,他在北平鼓楼教会学校念书。从小学念到初中,后来学习建筑学。信基督教。
  1937年七七事变前,那时报纸《号外》漫天飞,中国飞机和日本飞机不断在北平天空飞来飞去。北平市民都在街头巷尾关心宋哲元的29军和侵华日军在卢沟桥的战事,那时,尹文成15岁。尹文成的姐夫是共产党,所以,尹文成也投身到中华民族为自己解放的斗争中。几年里,他一直为北平的中国共产党地下组织送信,转移物品,接送抗日同志。尹文成认为:“什么共产党、国民党,那时的中国人都一个心思,要赶走侵华日军,我们中国人不能当亡国奴!”
  1942年1月15日是个腊八,尹文成全家人正在吃腊八粥,闯进两个日本宪兵,不由纷说上来就把他给绑了,门口停着汽车,一下拉到北平沙滩红楼六号的地下室。
  我问尹文成,沙滩红楼的六号地下室还在吗?他肯定地说:“还在,是文物出版社。”
  我说辛亥革命前后伟大的毛泽东主席曾经在沙滩红楼担当文秘一类的工作。
  尹文成在深思之中回忆说:“我被侵华日军宪兵抓捕那一天是腊八,那是一年中最寒冷的一天。北平人说:‘腊七腊八、冻死寒鸦’,那时的寒冬与今天不同,有零下30多度。”
  我理解尹大爷所回忆的“天寒地冻”包括在日军占领区中国人被奴役的心态。
  尹大爷说,他受到电刑、灌凉水、压杠子、老虎凳、棒打、火烧、皮鞭抽等酷刑。
  他回忆“灌凉水”的刑法是先把人绑在长凳上,然后在脸上搭上一快湿毛巾,人不能呼吸时揭开嘴上的湿毛巾往急于呼吸的口腔里灌水,肚子灌大了,再用杠子压肚皮压出水来。
  “日本兵放狼狗撕扯我,我就在监狱里逃跑,狼狗就一次次把我扑倒,日本兵们高声嚎叫,大笑”。尹文成老人说:“想起来,就在眼前发生的一样。”
  尹大爷说自己受刑到倒可以忍受,看到同屋的难友被提出去,再回来时,他们的手指都被竹签钉过,血肉模糊里还有竹坯。看了,心里实在受不了。
  说着说着,尹大爷说不下去了,他直视着我,眼眶里都是泪水。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没到伤心处。尹大爷的泪水是在叹息他个人的苦难吗?
  尹大爷亲眼见过抗日的女大学生被脱光后,被日本兵强按住,骑在一条粗麻绳上拉动两条腿,只听一声长长的惨叫,那女学生的下体已经被磨出了骨头!
  日本兵让他们看提审两名抗日份子,他们两人对面站着,生殖器分别被细绳紧紧栓着,日本兵们对他们殴打审问,并且,放出狼狗撕咬。两人一躲,其中一人的生殖器就被生生的拉掉了。尹大爷说,他当时很恐惧,也很仇恨,但是,只能埋在心里。
  尹大爷回忆,那时,他被戴上手铐和脚镣。为了能行走,他把衣服上的布条搓成绳子栓在脚镣和裤带上,再把布条塞进脚镣环子里。他至今脚踝上还有伤痕。
  我问尹文成老人是共产党吗?尹文成老人说:“我不是,但是,我佩服共产党人。”
  我问,是佩服当年的还是现在的?82岁尹文成老人表现非常恐慌。
  尹文成老人和赵忠义老人手摸北京炮局胡同原侵华日军的炮楼对我说:“当年,这里叫《日本陆军监狱》,我被沙滩红楼日本宪兵队严刑拷打之后定罪为“北平地下共产党交通宣传员”,被判刑三年,然后转到这个《日本陆军监狱》。两位老人回忆当年这个监狱分东院和西院,东院是抗日的政治犯,西院是刑事犯。一年八个月之后,东院的政治犯都被提了出来,成群的日本兵手握大枪,刺刀和钢盔闪着光,把他们押解到北平前门火车站。
  尹文成老人说:那是1944年9月。
  尹文成老人说他的《日本陆军监狱》的号码是518号。牢房的号码是忠字监1号房。


  
  尹文成老先生回忆,他们几百人是被日军押解到天津的塘沽港的。当时住在大沽劳工协会集中营。不几天,他们就给押解到拉煤的日本轮船上。船在海上行驶7天,到达日本国下关港,他们分别在福岛的下伊那郡做苦工。在福岛他们中国劳工队死亡21人。后来,又被押解到长野县修建水坝。又累死、饿死、打死、病死十几名中国劳工。最后,这批中国劳工被押解到日本国北海道的北见市的置户村的集中营。每天在日本工头的严密监视下,干扛木头,背石头、筛沙子等繁重的体力劳动。当时的饥寒交迫和非人生活又使不少中国劳工相继死亡。
  尹大爷回忆,他们所在的强迫劳动场所属于日本三菱株式会社熊谷组。
  尹文成老人说:1945年日本投降,他坐美国军舰回国时一人带了16个中国难友的骨灰盒。在天津登岸后,他把一大口袋骨灰盒交给天津国民党支部办公室了。我问他骨灰盒有多大?他说不大,但是,16个也是一大口袋。
  尹大爷说,他在日本北海道当劳工时也没有名字,日本监工只叫他128号。
  尹大爷回忆劳工大队每天早晨有个升旗仪式,旗杆上依次升上两面旗子,上面的是日本国旗,下面的是中华民国的旗帜。在枪械、棍棒和狼狗的注视下,中国劳工还要唱日本国歌君之代。
  老人回忆:“1945年8月,日本兵又把我从劳工工棚里抓了出来,送到札幌宪兵队再一次审讯、受刑。日本兵的理由是说我有“反抗和图谋造反的行为”。我想,这下活着出去难了。“
  正在审讯期间,突然一天晚上,日本兵们乱哄哄的四处走动、说话,后来,他们打开牢房的铁门客客气气地对我说:“你可以回去了。”回到劳工工棚我才知道,日本天皇通过无线电广播宣布:日本国无条件投降了!听到这一消息,中国劳工们欢呼跳跃都抱在了一起。
  1945年8月16日,清晨,在日本国札幌北见市置户村的中国劳工们举行了自己的升旗仪式,北平东三旗出身的叫王为中的汉子庄严地走到旗杆前,升起了我们中国人的旗帜!看着冉冉升起的旗帜,所有的人都热泪盈眶。我们中华民族伟大的抗日战争胜利了!在日本国我们中国劳工牛马不如的生活结束啦!
  我问尹大爷升旗的王为中被捕支前是干什么的?是共产党人吧?尹大爷回忆说,他在北平西三旗干“取媳妇打幡、出殡糊纸制人像、房子的活儿”。我一下就记住了这个普通而又伟大的异国他乡的升旗人。
  尹大爷的女儿是个爱说话的人,她请我们大家吃饭时介绍说:“每年815我爸都备点酒菜儿,每年815,我父亲都说是节日。首先,农历8月15日是中秋节,是中国人民举家团圆的日子。再一个815是日本军国主义战败投降和敲响丧钟的日子,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的日子。”她又说:“只是在今天,当着你的面,我才详细地知道了我82岁的老父亲在国土沦丧之时所受过的苦难。”
  我想,尹文成老人在和家人几十年的天伦之乐中,为什么不和子女详细诉说呢?奇怪?
  尹大爷的儿子也是直爽的人,他问我:“你整天自费研究抗战历史、自费采访经历过抗战的人物,你就这么点退休金,要自己搭上一切的采访费用,你到底图的是什么?钱?”
  我们大家分别时就站在北京的夕阳里。夕阳照在60多年前侵华日军使用过的北平《日本陆军监狱》的炮楼上,炮楼上的枪眼象几只大眼睛还在注视着北京芸芸众生的人们,注视着这个飞速发展的城市。82岁的尹文成老人和84赵忠义老汉伸手指着炮楼上告诉我:
  “看,炮楼的砖已经开始风化了。可墙还是那么高,电网也快锈完了。都是当年的!看!电网的支架还立在那里,建筑本身还在向人们在诉说着当年那不堪回首过去哪!”
  中国作家协会作家 方军 2004/4/24

 

 2004年4月24日五柳村收到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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