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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明心语--忆林昭 张 玲 

     在校门口注册完毕,走进临时分配给我的斋、室,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你。两条南式辫子吊在耳际,浅灰蓝色工装裤裁剪合身,白衬衣、体质弱,瘦长脸上一对南人那种灵秀的眼镜含着笑。没有怎么寒暄介绍,你我已相处自在。你是“调干生”,比我年长几岁,叫我“小鬼”。分班后,你我不同小班,也不再同室,但并未妨碍彼此过从。
 
  两个月后,在北京市应届高中毕业生大会上,我曾代表毕业生献辞,朗诵自写的毕业诗,进北大后,负责诗社的学长们很快就登门相邀,于是入了诗社,开始在校刊和一些油印刊物上发些校园诗文。忘记是怎样一种机缘,我知道你也爱诗。我们唱和应答,一起颂赞大学新生活,编织青春之梦。  
 
  天空又深又蓝,
  银河又长又宽,
  住在家里的时候,
 
  从来没有这样好的夜晚。
  
  明亮的灯火装点着黑暗,
 
  歌声笑声洋溢在空间,
  校园里的夜晚,
  使人忘掉睡眠。
  
  独自坐在小院里的时候,
  空气从来没有这样新鲜,
  和妈妈住在一起的时候,
  我的心胸啊,从来没有这么宽。
    
  诸如此类,当然都是孩子气的感受和文字。那是政治气氛浓厚的时代,有人批评我的东西,“时代气息不浓。”我欲求一改诗风,却头脑幼稚空虚,不得其法。
 
  一天,你含笑递给我一张纸片,上书一首以娟秀字迹写下的自由体,题名《饭厅进行曲》。那时学生食堂实行“供给制”,鱼肉菜蔬之类副食分桌定量分配,馒头米饭等主食放在厅中央几个大木桶内,自由各取所需,虽然餐餐丰足,一些人却偏喜先取为快,弄得秩序混乱,很不雅观。你,温婉蕴籍而又敏捷锐利,看不惯这种做法,就写下这首诗。还记得是用反讽笔法,有“冲呀,挤呀,勇往直前,我们是饭厅勇士……”云云,颇类海涅《织工歌》口吻。我读后,感到立意新颖,但意犹未尽,就和了一首传统说唱体打油,登在了校刊上,恰正配合了学校得文明礼貌教育,系内外熟人诗友纷纷祝贺我这次小小成功,并就此鼓励我今后多写些这类富有“思想意义”的诗。其实这首诗的立意属于你;而你,却只顾笑殷殷地欣赏念诵其中那些比喻和形容。当时的我,少不更事,未懂人际,甚至至亲朋好友间,除却友爱共济,还有计较、猜忌,因此也鉴别不出,你那纤弱胸际包藏着一颗多么宽容大度的心。
 
  正因这颗宽容大度而且爱诗的心,你常主动找我为伴。学校生活比在家时有节有律,数月间我长胖长壮了不少,于是由“小鬼”成了你的“黄油球儿”和“哥萨克”。白天课间,室友大多挤到大小图书馆、阅览室,宿舍反而成了最安静的自习所在。你常悄然而至,笑殷殷地谈诗论文,或品尝我从家中带来的花生糖煮栗子。我去你室,则多见你埋头于线装诗类经典,或抄录警句妙语,笔记阅读心得。黄昏日薄,你我循着未名湖边的湖光塔影漫步,往往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感受。稠人广众,男女同学杂处,高谈阔论之余,你我有时还要隔着大家,以改变人称,移花接木的方式,继续我俩的“私房话”。
 
  那时候,中文系学生,大多早已熟读《红楼梦》,在开“清代小说”课和“《红楼梦》专门化”时,吴组缃、何其芳二位先生更将《红楼梦》热加温到了沸点,大家自然而然将美丽的燕园比附大观园,又将同窗女友比做荣宁府中一些女孩儿。于是,你以籍贯地近姑苏,又改彭姓为林,且大有黛玉“娇袭一身之病”和“行动如弱柳扶风”之态,而被称为“林姑娘”。起码那时,你确有几分似林黛玉,少不更事的我,曾以为那是有意摹仿,其实是因为那种诗的气质,那种外表文静阴郁,内心火热狂放的性格――这半自天成,半自你家庭不幸的身世;起码当时,你本人也喜欢并默认这个称呼,而且以你的聪慧、幽默给同班一位心直口快的同学取名史湘云,给另班一位取名傻大姐儿,对我这个家庭温馨、少不知愁的小妹,你悄声说:“你是薛宝琴。”
 
  不管来自现实的男性眼中,林黛玉多么并非佳偶,我是初读红楼后就喜欢她,直至如今,且曾幻想,假如我是男儿,定然娶她为妻,且对之悉心呵护,主要是因为她那晶莹如冰似雪的聪明和诗意。但是五十年代是一个如火如荼的时代,崇尚健康、壮美,像你那样的纤弱、敏感、细腻,在大学校园中女生为贵之时,仍然缺少知音和追求者。然而情感也是以稀为贵,一旦萌生,却能刻骨铭心,终生不渝。你新闻专科学校时代的女友倪竞雄与你保持了长久的联系,且从上海来北大看你;校园内热情彭湃侠肝义胆的诗人张元勋,更是你最投契的文明诗友。你与他们的情谊,在日后的风雨患难中,早有见证。
 
  大学二年级开学时,你从南方省亲度假归来,剪掉辫子,烫起头发,穿上时新的衣服,满面春风地给大家分赠带回的土仪,这又令人想起林黛玉从苏州重返贾府的情景。星期日,你特意邀我留在学校,与另外两个上海籍女同学一起,在湖边土山照相,其中两张,已成为珍贵的永久纪念。节假日进城,你也到我家做客。母亲喜欢你那份与她自己假小子女儿截然相反的文静,给你做家常菜,照你身穿的衣服样式为舍妹做新衣。面对他人的爱重,你具有快捷的感受力,将我家当作自己的家,将我父母当作你的长辈。我从东北实习归来,带回数件抚顺的煤精雕刻品,你有些故作娇憨地抢先挑选了自己最喜爱的两件。其实,你只是太喜爱精美,并非贪占任性。你母亲从上海来探望你的时候,曾特意到我家中,馈赠多少精美的江南食品,从那以后,无论在北方还是南方,我从未再尝过那样可口的美味。我二十岁生日时你赠我的文学古籍刊行社影印明寒山赵氏刊本《玉台新咏》,亲题“上言各努力/下言长相怀/张玲二十初度。”我至今珍藏。
 
  然而当年我是那样地混沌不开,竟没有充分领受你的这份情谊。就在我们四人星期日校园留影不久,一天下午,你在宿舍里一边哭泣一边记日记,又一边哭泣一边将日记一页页焚烧,而我竟浑然不觉,甚至认为你是有些脾气乖张,耍上海小姐的小性儿。其实,那是有人批评你有“小资产阶级情调”,提示你“不要与单纯的小青年儿过于接近,以免对人家有不良影响”。
 
  由于这样一些生硬、过左的干预,敏感的你又尚未做好承受的准备,因此显得脆弱;再加上情爱无所寄托(其实,怎能说你那份纯真可贵的情不是所托非人呢!)你有了明显变化。由风趣机巧变得沉默寡言,脸色更见苍白,身形更显瘦弱,明澄的双眸多了一层愁翳,嘴角平添了悲戚。你更多地独来独往,有时只身在圆明园的废墟上徘徊到深夜。但在我初次恋爱时,你还是关切地对我款语呢哝:“小鬼呀,恋人之间,气质相投是最重要的。”
 
  然而我是那样地混沌不开,竟然没有在意你的变化,你的孤独与悲愁,还有你的劝戒!大三开始,孜孜于课业之余,你我分别忙于编辑《红楼》诗刊和校刊《未名湖》副刊,往来减少。但似有男同学说:“昨天傍晚又见到你们俩的裙子在未名湖边飘然而过。”那是什么形态,你我不得而知,但无疑,那其中有青春之美。
 
  风浪袭来,我不识水性却胆敢弄潮,立即陷于没顶,挣扎中自身难保,却偶然瞥见你也在近处波涛间翻滚,你我无力相呼,无力相援……
 
  十余年梦寐以求的大学生活,竟落得那样结局!你我都以“待罪之身”踏入社会,不能告别。启身前,我回到城内家中,母亲出示你日前悄然送来的一方绣帕和一张字条,上书“此时无声胜有声”。当时的我,如此愚顽无知,竟如同交出我自己那些纯属私物的全部日记和情书一样,也交出了你的手迹。因此,随后我们的永诀,使我对你欠下了一笔永远无法偿还的债务。岁月漫漫,校园的五七风浪已成“小巫”,我不再少不更事,不再浑沌不开,不再愚昧无知,也才稍懂痛惜那失不复得的一切。巨浪淘沙,时光冲却脑海中多少无价值的记忆,但永远洗刷不掉你那张字条。于无声中,我常说:那是我欠你的一笔永远无法偿还的债务,也是我生平少有的欠债。 

  1999年5月1日,林昭三十二年忌辰后二日


作者简介  张玲,1936年4月生。山东烟台人。林昭的同窗好友,在张元勋的《北大往事与林昭之死》 中有这样的记述:“林昭在《北大诗刊》编辑部却只是兼职,她的“本职”则是在校刊编辑部。‘张玲、林昭’,这两个不可分开的名字,在当时北大校园诗坛上引人注目,她们的诗情与奇想,往往令我等“须眉”之辈瞠目惊叹。她们的诗已不仅仅在北大校内刊物上发表,还在《光明日报》等刊物上相继问世,张玲的一首题为《照相》的诗,其中有句云:“笑呀,笑出声来,最好连声音也照上!”可谓“黄绢、幼妇”、“绝妙好辞”!我迄今未能忘怀。张玲祖籍山东烟台,她的父亲是北大西语系教授、著名翻译家、哈代研究权威张谷若先生,家学渊源,张玲有着与林昭异曲同工的才思与文学根基”。

    张玲在历经坎坷的情况下,克绍箕裘,也成了研究英国文学家哈代的专家。1983年后到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工作,主要代表作有:《晶体美之所在——哈代小说面面观》(论文)、《英国的心理小说中的心理构成》(论文)、《〈双城记〉译本序》(论文)、《傲慢与偏见》(译著)等。与张扬合译的插图本《卡斯特桥市长》 新近由人民文学出版社于2004年03月出版。1994年被国际托马斯·哈代学会授予终身荣誉称号。

2004/04/15五柳村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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