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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者寿山河 哲人心日月

徐德驷

  
    前不久,冰封兄谈起李锐老的近况,他说,锐老明年进入米寿,朋友们提议写些文章来祝贺他的米寿……
  李锐老的道德文章,心仪已久,在当代思想、文化、学术界是我最为敬重的前辈之一。但是,十分遗憾,我无缘认识锐老,只是在青年时代见到过他。从那时起,他就在我心目中留下了挥之不去的永恒的印象。
  说起来已50多年了,还是他在中共湖南省委宣传部长任内,为省级机关干部作形势(时事)报告。那时,大概他自己也不过三十出头吧。在我的记忆中,他风流倜傥,气宇轩昂,报告没有讲稿。由于他对世界局势了如指掌,滔滔不绝,如数家珍,对世界形势的分析解剖,入木三分,对我这个参加革命不久的听众来说,眼界大开,听得目瞪口呆,大为倾倒。心想这可是一位很有学识的知识分子大干部啊。我常对周围同志说起李部长的精彩报告,嘱咐他们,有李部长的报告,一定要去听啊。不久以后,读到了他的《毛泽东早期革命活动》这本当时在青年中十分流行的著作。再后来,听说他调离了湖南。
  这中间差不多时隔30年之后,上世纪80年代,意外地读到他的著作,是一部诗集——《龙胆紫集》。这之后,在一些报刊上间常可以看到他发表的诗词。这与我解放初期听他的形势报告的感觉截然不同了。如果那时在我心目中,他是一位国际问题专家的形象,那末,这时候就是一位富有感情的传奇色彩的诗人形象了。不过与此同时,更多的是一系列针砭时弊的政论。有很多都是叫读者振聋发聩、启人深思的文论,影响所及,越来越引人瞩目,有的读者甚至象收藏家一样,见了李锐的著作就买下来。这一现象说明李锐老在读者心中的地位。这些年来,锐老影响最大的是实事求是地总结了建党以来经验教训、特别是对毛泽东晚年错误思想的研究文章。就我个人有限的阅读范围和浅薄的知识水平,认为在当代研究毛泽东的理论界,无有出其右者,称研究毛泽东权威专家是当之无愧的,也是中外学术界公认的。他在研究建党以来的经验教训中,其结论就是一个字:“左”。历史事实昭然若揭,只要我们客观冷静地思考,就会理所当然作出同样的结论。在漫长的革命历程中,毛泽东的“左”倾错误时间最长,损失最为严重,尤其是他老人家的晚年,比起臭名昭著的王明“左”倾路线来,王明不过四年,而毛有二十年之久;王明路线自己人杀自己人,从根据地创始人,省军地县级干部,一直杀到士兵,估计总共七、八万人,损失不能说不大了。但是,与毛的“左”倾相较,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1957年反右就整掉了当时九分之一的知识分子,计55万人之多。这些人是我们建设社会主义各个领域最需要的有用之才,其中多是当时少有的学者专家。尤其是在民主革命中共过患难,为革命作过巨大贡献的民主人士,也是他自己肯定的,革命胜利三大法宝之一的统一战线中的出类拔萃的人物,在这次运动中摧毁过半。庐山会议反右倾后,伤及380万人,他们中有些还是久经考验、和他出生入死的革命中坚,也是他的战友。而“大跃进”中,农村饿殍遍地,满目疮痍,保守估计,非正常死亡也在3000万人以上。至于十年“文革”更无论矣。学校停课,工厂停工,全国上下,无有不被冲击者,社会上全面内战,许多地方还发生远比“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过之而无不及的骇人听闻的大屠杀,有的人家满门抄斩。国家主席刘少奇竟被打成“叛徒、内奸、工贼”,受尽磨难而后惨死;陶铸这位堂堂政治局常委,被秘密押送合肥,43天后,孤寂地死去;煤炭部长张霖之被活活打死;彭真、陆定一、杨尚昆等一大批元老们未死者,多被投入监狱,长期关押。教育、文化、艺术、科学技术、新闻出版等各界知识分子成堆的部门,首当其冲,是重灾区,不啻是反右后又一次彻底大扫荡。闻名中外的文学巨匠老舍被打个半死自溺身亡;著名翻译家傅雷夫妇双双自尽。……如果把所有受害者的株连家属等算在一起,那这个数字就太大太大了。同时,国民经济濒临崩溃,其损失之惨重,危害之巨大,罄竹难书。这就是毛主席亲自发动、亲自领导的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把社会主义引导到了一条绝路。可是,他老人家还说什么每隔七、八年又要来一次。
  可以这样说,这场“左”的空前大劫难,是从“个人崇拜”开始发展起来的。如果没有“个人崇拜”,相反,有点民主意识,有点法治观念,遵循“八大”精神,就不可能发生“文化大革命”这样的荒唐事,也就可以避免这次错误和灾难,避免这场不应该有的历史悲剧。由于毛“迷信”“个人崇拜,在1958年成都会议上说,一个班必须崇拜班长,不崇拜不得了。
    “在中苏论战中,中国党就公然指责苏联党反对斯大林个人崇拜‘是现代修正主义用来反对无产阶级领袖,破坏无产阶级革命运动的一个卑鄙的政治阴谋。’”(见李锐《毛泽东晚年错误思想形成的原因》)于是这就给一伙心术不正,特别是野心家钻了空子。他们挖空心思,用尽心机,投毛之所好,阿谀奉承,蓄意强化“个人崇拜”,无所不用其极,什么“毛泽东思想是马克思主义的顶峰,” “毛主席的话,句句是真理”,“一句顶一万句”。……在这方面,林彪领先,康生、柯庆施、陈伯达之流紧随其后。林为邀宠,使出了许多绝招,如信奉耶苏一样,规定人们要作祷告:“早请示”、“晚汇报”,还有“红宝书”、“毛主席语录”,又加上四个“伟大”尊号:“导师、舵手、领袖、统帅”。他说:“几百年才出现一个天才”,还提出“活学活用“的学习方法,什么“急用先学,立竿见影”一大套。而且威胁人们:谁反对毛主席“全党共讨之,全国共诛之”。“个人崇拜”到了这个程度,毛就被他们从“人”异化成了“神”。“本来在毛泽东意识深处,他的历史观,皇帝、总统、主席三者,不过形式不同而已。”(见李锐《毛泽东晚年“左”的错误思想初探》)。其所以自诩“马克思加秦始皇”,其所以他毫不忌讳地说:“和尚打伞,无法无天”,就因为这样一来,他要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为所欲为,全党全军全国人民也必须跟着干什么,且唯恐跟得不紧。顶礼膜拜还来不及,还有谁敢反对呢?
  正当这场“革命”闹得轰轰烈烈之际,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就是这位毛主席的亲密战友,亲自认定的当然接班人,并堂而皇之写进党章的林副统帅,却带着老婆儿子逃往国外,落得折戟沉沙,死无完尸。而这一事件,对毛来说是一次最不能接受的不幸事件。当时毛已是年逾古稀的老人,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一次致命的打击。其麾下忠心耿耿,雄才大略的豪杰之士,并不乏人,却偏偏选了个犹大,这对他“威望”的损害可想而知了。周总理的侄女周秉德写了一本书:《我的伯伯周恩来》。其中有一小段描述了当年林彪出逃给毛带来的打击程度。摘抄如下:伯伯“一进游泳池,毛主席卧室门窗大开,平躺在床上的毛主席脸色发青,嘴唇发紫,仿佛已经没了呼吸。张春桥、姚文元、江青等人已到了,只是冷漠地远旁站着。
    伯伯进去后,立即向紧张焦急的医生询问情况,判定病情,紧急调来了吸痰器。经过吸痰,毛主席的脸色渐渐恢复了血色,大口喘气,又过了一段时间,毛主席的眼睛慢慢的睁开了。
    伯伯此时如释重负,他激动地扑到主席床边,双手紧握着主席的手,泪水夺眶,语音哽咽地冲口而出:‘主席,主席,大权还在你手里’。这句话,站在伯伯身边的张树迎(周总理的卫士长)听得清清楚楚,他内心无限感慨……″读了这段文字令人感慨万千,能说这不是悲剧么?1981年,《历史决议》指出了“左”的错误,而毛泽东热,却似乎越来越有升温之势,“个人崇拜”还大有市场,其阴影依然笼罩中华大地,看来还要继续把“神”造下去。李锐老说:“要纠正‘左’的习惯,就有必要认真清理毛泽东晚年‘左’的思想。因为‘根深蒂固’的根子,主要在这里”(见李锐《毛泽东错误思想形成的原因》)。这话说在点子上。前些日子,我们湖南举办的全国五城运动会开幕式上,竟然以《东方红》为主旋律,配以大型歌舞,向在场的数万观众、向电视机前的亿万观众展示一派规模宏大的场景,就是一例。当时坐在电视机前的我,不禁大为吃惊。改革开放20多年的今天,居然还有人借此千载难逢的机会(对他们而言)死灰复燃。这是否欲启示新一代年轻人继承这笔“左”的遗产?难道还要叫人又回到那个大唱《东方红》的灾难年代去吗?他们不应该忘记列宁曾高度赞扬的、全世界共产党人认同的、也是每个共产党员当他们在庄严地入党仪式上高唱的《国际歌》。它告诉我们:“从来没有救世主,也不靠皇帝神仙……要创造人类幸福,只有靠我们自己。”这才是马克思主义观点。邓小平说:“我们主要是反‘左’,‘左’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势力。”(见《邓小平同志重要讲话》)让我们远离“左”的观念,远离“个人崇拜”,多一点民主意识吧。
  个人崇拜是完全违反马克思主义的根本原则的,马克思主义认为,在人之上没有更高的东西,既没有上帝,也没有神仙,当然不存在什么“救世主”。“只有相信自己,崇拜人自己,”才不致被人愚弄得成为“崇拜狂”。
  领袖也是人,和一般公务员没有两样,没有特殊,都是人民的公仆,或者说人民的勤务员。人民拥护他,是因为他为人民办事。因此,作为领袖,他首先要忠于人民。可是,“文化大革命”中,却宣传“三忠于”“四无限”,“一切为了毛主席,一切想着毛主席,一切服从毛主席,一切紧跟毛主席!”“毛主席指向哪里就奔向哪里!”“相信毛主席要相信到迷信的程度。”一切服从领袖,而不要求领袖服从党,他也是一个党员,服从人民的意志;要无限忠于领袖,而不要求领袖忠于人民。为了他,想着他,服从他,紧跟他,全中国亿万人民都围着他转,这样,把人民置于何种地位?本来权力是人民给的,人民是国家的主人;而我们的领袖却至高无上,神圣不可侵犯。人民无条件服从领袖,绝对忠于领袖,这,本身就是封建专制主义意识的反映。我国几千年封建专制主义历史,就是臣民忠于皇帝的历史,不能有二心,皇帝是“天子”,高于一切,朕即真理,不容置疑,不容异见。“把领袖神化,说成绝对正确,而不讲领袖也是凡人,也有缺点,也会犯错误;到毛泽东晚年时,尤其形成一个坏的习惯:在任何场合,对领袖只能歌颂,不能批评。”(见李锐《毛泽东晚年错误思想形成的原因》)这还有什么民主?还有什么人民群众的监督?还谈什么法治?刘少奇被红卫兵无理揪斗时,曾想到过宪法。但宪法并不能救他。因为高高在上的领袖,一言九鼎,他一个人说了算,“最高指示”就是“法”。这个时候,国家根本大法——宪法,就成了分文不值的一纸空文。由此可见,个人崇拜是完全违反民主、违反法治,和专制主义是密切结合在一起的。仿佛历史倒退到了封建社会。所以个人崇拜,“一旦领袖犯了错误,就必然导致全党跟着犯错误,造成长期的全局性的错误。”(见李锐《庐山会议的教训》)使党使国家使人民群众陷于水深火热之中,而不能醒悟,可以发展到万劫不复的可悲境地。这是历史证明了的。
  李锐老一向是向党进诤言的人,因而几起几落,一生坎坷。在庐山会议上,他不落井下石,反戈一击,难道不可随声附和吗?为了自身利益,为了保住乌纱。否。一个正直的知识分子的良知,一个忧党忧国忧民的共产党员的党性,不准许他违背真理,陷害忠良;他,一身正气,坦荡无畏,一种凛然理念使他不屈服于权势。过去如此,晚年亦复如此。“共产党有个李锐”,我们为此而骄傲!
  他不是职业学者和作家,他的研究和著作,多是结合工作进行的,比如早期出版的《毛泽东早期革命活动》一书,就是在湖南省委宣传部长任内完成的,这仅是一个例子。离开工作岗位后,由古稀进入耋耄高龄,探索真理,笔耕不辍,一本本著作问世,这种老而弥坚的精神,足为学人风范。李锐老曾手书北宋王安石《咏竹》诗中“人怜直节生来瘦,自许高才老更刚”的诗句赠予李慎之先生。其实这也是锐老自己的人格写照。我以一个热爱锐老著作,景仰其人品文品多年的普通读者,欣闻其米寿光临,一种不可克制的冲动,也是遵循这位一生潜心研究中国共产党党史、研究毛泽东的前辈,一位老人语重心长发自肺腑的忠言:“在我们几千年封建传统和小农经济的国家,把民主、科学、法治当作饭吃一样,当生活必需。因此,民主、科学、法治,我们应当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见李锐《封建遗毒和“左”的顽症》。写下这点感想,聊以祝贺!
  仁者寿山河,哲人心日月。

2004年1月9日收到并制作上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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