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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米寿 忆旧事

李茵


  我认识李锐同志是在一九四七年五月,我们刚进冀察热辽解放区的赤峰没几天。当时李锐同志是《群众日报》社社长。他以报社的名义,邀请从湖南地下党派来东北,成功地策划了韩梅村将军起义的两对夫妇(邓钧洪和我;周太萱和陶涛)吃饭。
  吃饭的地点就在赤峰《群众日报》社的一栋大四合院里。酒席办得很丰盛,我记得我是第一次吃到那么好的酒席。那么多的菜,很多都是我没有吃过的又叫不出名字的,有一大盘白色的蚕豆那么大一粒的东西特别好吃。后来陶涛告诉我,那是海虾肉。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李锐,他是那么年轻英俊,精神抖擞。说起话来神采奕奕,又真切,又生动,一看就知道是个思路敏捷,精明能干的人。我们四人当中只有邓钧洪老早就认识李锐,他们以前在湖南是通过地下党的工作关系认识的,所以他们之间话特别多。
  饭后,李锐提议为我们四人照一张相,留作纪念。我们就站在院子里那棵夹竹桃树后面,李锐拿着相机,为我们照下了到东北来的第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我一直保留了五十多年,现在还在。我经常拿出来看看,回想当时的情景。那时我们都是年轻人,历尽千辛万苦来到解放区,心里都感到无比的幸福。
  后来我们四人参加了当地的土改工作。当第一期土改结束后,组织上调邓钧洪和我去《群众日报》。那时报社迁到热河乡下一个叫“牦牛营子”的地方。
  我们是一九四七年冬天去的,正好遇上李锐要调哈尔滨工作,他的爱人范元甄已经先走了,李锐正在指挥搬家。行李没有几件,书籍就有好几大箱子,是放在大卡车上运走的。
  我到报社后,田绿萍、安若、其木格(蒙族)、王淑耘等一些女同志对我很好。那时我们都穿着统一的上面发的制服,深灰色的列宁装。有一次田绿萍跟我讲起范元甄,说她就不穿制服的,她穿旗袍,穿皮袍子,胳肢窝里还扎一条水红色的手帕。不晓得她那是什么打扮。
  田绿萍还说,范元甄曾是重庆《新华日报》和北平《解放三日刊》的记者,她很有才干,又聪明又漂亮,很出风头的。也许是工作的需要,所以才有这样的打扮。
  田绿萍还告诉我,有一次范元甄挺着大肚子(那是怀着苗苗),站在报社门口与她们几个女同志在扯谈。李锐看见她大着肚子站着很累,就拿来一张凳子放在她的屁股后面,想让她坐下来。但范元甄回头看了一下,看见是李锐拿来的凳子,扭头就走,不领他的情,不坐那张凳子。
  我那时还没有见到过范元甄,我想:还有这样怪脾气的人?
  一九四九年春,解放军渡江南下解放全中国。我们报社同志也南下到各个报社,我和邓钧洪到了《新湖南报》,李锐同志是《新湖南报》社社长。当时报社编辑部就在经武路,是一国民党军长的公寓,一栋二层楼的红砖房子,一个不大的院子。
  回到长沙后,李锐就去看望他那年老的母亲。有十多年没见面了,又不通音讯。因为李锐同志在武汉大学读书时,一九三八年突然去了延安,连家里人都没告诉。老娘守寡多年,只有这么一个独子,虽然还有两个女儿,但老人最看重的还是这一根独苗儿子。
  李锐回到家里,看到老母亲,双膝跪下说:“不孝儿子回来了”,然后放肆叩头。老太太看到儿子终于回来了,又喜又气,啪啪两个巴掌打在李锐的脸上。然后母子二人抱头痛哭。
  李锐随后把母亲接到报社宿舍,住在他的后房间里。使多年隔断的母子之情得到一点补偿。
  老太太六十多了,身体单薄,清瘦,小脚,是极勤快的一个人。她每天都搞卫生,不光搞家里的,房子外面的公共院子,甚至公共厕所,她都天天清扫。
  我那时管报社内部资料,办公室对门就是女厕所。经常看见老太太在忙忙碌碌。她老人家一双小脚穿着布鞋,里面不穿袜子。裤脚扎起,露出两条细细白白的腿杆子,衣袖子也卷得高高的,天天把那楼上一条长长的走廊栏杆抹得通明透亮。厕所也打扫得干干净净。
  有一次我对她说:“老人家,您老天天这样抹,太累了。您可以隔几天抹一次嘛。”
  她很认真地对我说:“不行呀!这灰尘是天天都有的啊。要天天抹,才得干净的。”
  这老人家,虽说住在儿子这里,有通讯员帮忙做事,根本不用她动手的。但她是个劳动惯了又爱清洁的老人,天天做着那些事,而且还拼着力气去做,使我很受感动。
  过了不久,听说范元甄就要从哈尔滨调回长沙了。李锐赶快把母亲送到在中学教书的姐姐家去了。
  李锐计算着日子,打算到火车站去接。那时是一九四九年冬天,报社还穷得很,没有小车。只有一辆从旧《中央日报》接收的烂吉普车。这辆车每天用来接送社长和编委们到蔡锷路去上晚班,任何人都不能动用的。
  李锐要接范元甄心切,他就借了传达室一部送信的烂自行车,骑着去了火车站。但一连去了三、四天,都没有接到人。他不知道范元甄到北京后,又停留了一段日子。
  范元甄从北京回来后没几天,我们家就听见吵架声。因他们家就住在我家的楼上。那房子是两层楼的砖房,木地板,楼上的声音也能传下来。只听到范的声音很大,但没有听到李锐的声音。大概是为老太太来这里住过的事吵,听不太清楚。只听到什么“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你是什么阶级立场!”还听到拍桌打椅的声音,书桌上的玻璃台板也被打烂了。这种吵架是经常发生的,过了一段时间才安静些了,大概是她又怀孕了的关系。
  过了不久,范元甄分配到长沙市自来水公司当军代表去了。她挺着个大肚子(怀着南秧),穿着香云纱的旗袍,早去晚归。家里请了保姆带苗苗。
  秧秧出生后,李锐非常喜爱。我记得秧秧半岁多时,李锐经常用一只手捏着秧秧的一双小脚,平举起来打登登。秧秧喜欢得两只小手撒开,像小鸟一样在空中挥动。真是逗人喜爱,也给他们家带来一些欢乐。
  一九五零年春,我当时在图书室工作。一天李锐同志从楼上下来,来到图书室。看到我刚从新华书店采购来的一些新书,其中有几张复制的世界名画。他翻着看了看,说“好画好画”,并说:“这几张画给我,我拿走了。”
  我说:“这是公家的,怎么可以拿走呢?”
  他说:“你这个同志真是的。你拿张请购单来,我给你签个字,你再到书店买几张不就行了?”
  他是个特别喜爱好书好画的人,看到就不想放下了。
  李锐在报社经常要作报告,时事报告、业务报告,他都从来不写草稿,手里连一张纸条都没有。从国际、国内形势,到办报的大小事情,张嘴就来,滔滔不绝。他作报告也不讲究形式,常常是把办公室的同志喊出来,站在坪里或饭厅那里就讲。讲的话又有感情又生动,能抓住每一个人的心。那时我听他的报告喜欢记笔记,记在一个很厚的大红本子上,可惜文革时抄家被抄走了。
  李锐写社论从来不自己动手写的。每遇到重大事件时,报社要写社论了,他喊来秘书陈学沛,带上稿纸。李锐就像他平时作报告一样,劈里啪啦一顿子讲下去。陈学沛思想不能开一点小差,必须精心听着,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然后李锐同志把稿纸看一遍,在某些地方修改一下。再交待陈学沛抄写一遍送总编室去发稿。前前后后不到两个小时,一篇社论就出来了。
  李锐不但常写社论,还经常写些专论。专论文章常用的笔名是孙元范,是他妻子的名字倒过来的。那时报上常有许多署孙元范笔名的专论文章。我们做下级的都能体会他那种爱妻子的心,真是能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给她吃了,她还要说味道不好。
  李锐对年青干部的要求也是非常严格的。还在《群众日报》的时候,当时有个最年轻的编辑郭志恒,听说因编稿出了一点差错,被李锐很严厉地克了一顿,直说得他哭了起来,还在批评他。后来郭志恒同志进步很快,成了有用之材,当了领导干部。
  一九五零年春,报社开支部大会讨论关于刘海金同志转正的问题。刘海金是武汉大学生(在大学时入的党),解放后到报社当记者。他人很聪明,能力很强,写出的新闻稿质量都很高。但他有点骄傲,看不起能力差的人。因此在转正的支部会上大家都对他这方面提了很多意见,李锐也发了言,他认为一个有能力的年青人,有一点骄傲算不了大缺点,改正了还是个了不起的能干角色。最后会议决定举手表决,当时会上所有的人都没有举手,只有李锐同志举起了唯一的手。
  他就是这样从不怕孤立,他认为对的就要坚持。
  李锐同志51年调到省委宣传部当部长,离开了报社。
  李锐同志后来写的三本书《大跃进亲历记》、《庐山会议实录》和《李锐反“左”文选》,我都买来看了,看了之后,经常感动得流泪。“真是写得太好了!”透过这些书,我也看到了李锐敢讲真话,敢于坚持真理的本性。那真是中国第一好的书,只有他才写得出。他写的全都是有根有据的客观真实情况。像大跃进和后来的过苦日子,所谓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我都在农村劳动改造,对那些情况都有亲身体会。《李锐反“左”文选》中,有几篇关于批判毛泽东晚年错误的文章,也写得极好。说明世上没有不犯错误的人,到了晚年,为了自己的利益,只许讲好话,不许讲缺点错误。不顾人民的死活,把一个国家搞得饿死那么多人。
  看了这些书,我常想:李锐同志也经历了这么多年的坎坷,不知现在他的身体怎样了?能有机会再见他一次就好。
  2000年冬天,他来湖南了,住在省委九所。我想我今生一定要再看他一次。于是由柏原同志帮我联系,约了一个时间,去看了他。
  他还是那么精神,见到老上级我心里很激动。我语无伦次地向他讲个不停,这么多年以来的遭遇,共同的熟人的命运,要说的话太多了,我恨不得一口气全向他倾诉出来。不知不觉就谈了两个多小时。直到他现在的夫人提醒他,还有人等着要见他,我才把没有讲完的话收了起来。依依不舍地告别了。
  他现在的夫人是一位贤慧的夫人。李锐在与我谈话时,咳了一声嗽,她连忙从房子里出来,手上端着一杯水,另一只手拿了一粒药,叫李锐吃了。后来我走时,李锐送我到大门口,他的夫人赶快提醒他回去,因为外面风太大了。
  我想李锐有这么一位精心爱护他的夫人,他应该能活到120岁的。                         
                             2003.10.28

 2004年2月25日五柳村收到27日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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