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同志是当今中国的一位大老。他是真诚的爱国者、真诚的革命家和思想家。他对人民高度负责,不畏权势,坚持真理。他因直言而受到毛泽东的激赏,又因直言而受到毛泽东的严谴,九年流放,八年囚禁,九死一生而斗志愈奋。晚年他身在高层,心在底层。某些人偏爱套话空话大话假话,他只说真话直话;某些人总想歪曲历史来为政治“服务”;他坚决要恢复历史的本来面目;某些人早把中共中央《关于历史问题的决议》抛之脑后,起劲为毛泽东大唱赞歌,他本着《决议》的精神,认真探索毛泽东晚年错误的根源;某些人往往为眼前的“政绩”而陶醉,他再三再四强调政治改革的必要,警醒人们莫再重蹈毛泽东时代的覆辙。他大仁大智大勇,足为全国人民的楷模。今年他喜登米寿,自然会受到海内外众多学者和读者的祝贺。
李锐的大仁大智大勇,突出地表现在他对长江三峡的坚决保护。1958年是个疯狂的年代,毛泽东那时踌躇满志,自以为他的“阳谋”取得了伟大的胜利,可以调动全中国去“超英赶美”同时也压倒苏联(只是不便公开宣布),好让他继承斯大林而成为世界革命的领袖。于是想入非非,竟在全国开展了一个说谎大竞赛、吹牛大竞赛,其实是破坏大竞赛。不过半年时光,就使全国千千万万山岭剃了光头,成为人类历史上空前未有的对自然环境的大破坏,直到今天还使祖国锦绣山河留下累累伤痕。更造成了几千万人被饿死的悲惨局面。那时谁敢公开唱反调,连周恩来都“离右派只有五十步”了,何况其他!李锐那时担任电力工业部水电总局局长,他不顾巨大的政治风险,挺身而出,这岂不是大仁大勇?但他又表现出超人的大智,只把批评的对象限于力主三峡工程上马的林一山,从技术上把他驳得体无完肤,这才使毛泽东从“高峡出平湖”的浪漫情调中猛醒过来,欣然接受李锐的主张,在“大跃进”中单独划出长江三峡作为例外。否则的话,长江三峡在1958年就会遭到疯狂的破坏,其后果难以想象。1975年,河南有两个水库突然崩溃,驻马店地区有两个县上十万人一夜之间化为鱼鳖。这事一直隐瞒了二十多年才曝光。倘使长江三峡在大跃进中出了问题,下游宜昌、沙巿甚至广大地区上千万人民是否会变为鱼鳖呢?很难说。毛泽东在“大跃进”中千错万错,只有这件事还算头脑冷静,没有大错。难道不值得后人深思吗?
李锐的大智大勇又体现在秦城监狱。这是“文革”期间,李锐已被流放九年,在大别山中当一名文化教员,但还是逃不过林彪、四人帮的凶焰,被关进秦城监狱,他不仅身体上,而且精神上受尽极严酷的折磨:单独囚禁,没有人交谈,没有书报可看,甚至在斗室中的坐卧走动都有种种限制,李锐在八年的残酷折磨中。他进行合法斗争,争取到几本马列经典著作。他本来是不写诗歌的,这时即借吟诗来抒发自己的胸怀。又用棉签做笔,龙胆紫药水为墨,把这些诗隐晦地记载在马列著作的空白处,这样又创造了一个奇迹:一本《龙胆紫集》后来问世了,带给许多读者以惊喜。柏杨在台湾狱中,九年写成一部《中国人史綱》,李锐在秦城监狱八年,创作了一部《龙胆紫集》,二者何其相似哩。
李锐晚年一直坚持这种大仁大智大勇的风度,因此更羸得海内外人士的尊敬。在这里,我只就自己曾经参与的一件事谈谈。李锐是湖南平江县人,上世纪八十年代,全国修志,平江也不例外。县志编了十年,县领导又请李锐担任总纂。他不便拒绝,又不愿只署空名,就想出一个主意,先提出原则性的主张,并约请四位乡贤代他审稿。三年之后,全书修成,李锐对《总述》一篇作“精审”,实际上是重写,成为全书的纲领。又委托朱正和我将全书校阅一遍,在文字上把把关。1995年,这部一百五十万字的《平江县志》出版了,真正做到了“秉笔直书”,实事求是。当年修志有两个通病,一方面,对解放前的历史多有忌讳,尤其民国史,往往是“一短二空三戴帽”。另方面,对解放后的失误也多忌讳,尤以文革为甚①,《平江县志》没有这两个毛病,尤其解放后的记载,既肯定了成绩,又不隐讳失误。如在政治上,历年的冤假错案,事后平反或纠正的约四千人,株连家属万人以上;在经济上,尽管三十五年间国家补贴县财政约近一半,平江仍是个贫困县,而且全县森林面积减少约四分之一,森林积蓄量减少近一半,尤其是横贯全县长达一百九十二公里的汨罗江,竟因“文革”中的胡闹而失去通航之大利。《平江县志》虽只叙述了一个老苏区穷县的历史,但在某种程度上可说是全国的缩影。我曾以《从一个县看全国》为题,介绍这本佳志。(见《同舟共进》1996年第4期)。
由李锐的智仁勇,使我想起汉代“曲突徙薪”的老故事。某家来了一位客人,见廚房的突(烟囱)是直的,旁边又有大堆柴禾,就劝主人把烟囱改曲,把柴禾移开,预防火灾。主人没有听他的,结果燃起了大火,幸得邻居抢救,得免于难。事后主人设宴,答谢众邻,有人提醒他,你最应该感谢的,是那位劝你“曲突徙薪”的客人呀,主人才大悟大悔。今天中国的情形往往比这更糟。主人不但不感谢客人,事后还要怪客人多嘴,以表示自己一贯正确。发达国家有没有“曲突徙薪”的典故,我不知道,但他们多不讳疾忌医,有时还要立碑纪念,好给后人留下反面教材。倘若我国在这方面也肯和国际接轨,那末,单就水利建设来说,就当立两块碑:一块立在三门峡,用以纪念最早预见三门峡水库祸害的黄万里;一块立在宜昌,用以纪念毛泽东曾接受李锐的主张而在大跃进中保全了三峡(虽然如今三峡水库正修建中)。
①见全修良:《对当前方志学界若干问题的看法》,洪雅英:《唯政治化思维对方志编纂的不良影响》,均见《中国地方志》1994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