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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愈弥坚 老愈绚烂——李锐米寿随想

宋晓梦

(一)

  去年10月,张阿姨又救了李老一命。他们应邀去广西游览归来,张阿姨发现李老的脉搏有间歇现象,就要带他去医院。李老赖着不肯去,张阿姨逼着他非去不可。结果一到医院就被扣住,动了手术,按了一个心脏起搏器。那些天,为了照顾李老,张阿姨自己几乎累病。两人相依相伴二十多年,记不清这已是第几次。张阿姨在战争年代做过医护工作,有这方面的经验。除了“抢险救灾”,还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精心调理。听说张阿姨照顾李老的模式,已在不少老干部的夫人中推广。李老能过米寿,张阿姨功莫大焉!
  
(二)

转眼,与李老相识12年了。前几年,紧紧张张、忙忙碌碌只为给李老作传写书。几年后,书出版了,去看李老已成为自己生活中的一部分。与李老相处,你会因为他的人格境界,永远不让鸡零狗碎把自己拖入平庸;你会因为他的深刻、睿智,启发自己更深入的思考;你更会因为他的广阔视野使自己放开心胸。李老的家,是我精神世界的加油站。
  “苟利国家生死已,岂因祸福避趋之”。当政治在许多当权者眼中,不再有信仰,不再是奉献,不再蕴涵任何崇高、圣洁的内容而只是谋取私利的工具的时候,还能恪守先贤这一古训之人,才是中华民族真正的脊梁。而李老是他们之中的一面旗帜。我深信,米寿,只是李老生命中的又一站,他对这个时代的影响,一定会超越他的生命。
  
(三)
  这些年,我也接触过一些与李老年纪相仿的老人。他们也和李老一样,青年时期,抱着反对国民党一党专政的腐朽统治,高举“五四”民主、科学的旗帜,投身革命,出生入死。共和国成立后,他们走上领导岗位,本想大展宏图,却在一次又一次的政治运动中,因为理性、良知以及对权术的无知,饱受折磨。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他们从阶下囚重新变成了“人上人”,在事业、精神和生活方面,获得了补偿。这些老人,天堂地狱都去过,厌倦了纷争,看破了红尘,退离官场,淡出政坛之后,格外珍惜晚年生活的安逸与平静。对于这些老人,我历来抱以衷心的理解、同情与祝福。
  其实,晚年的李老也是个兴趣广泛、很会生活的人。他懂美术,擅书法,精诗词,好旅游,还常常去游泳,又有一位冷暖先知的好老伴。但是,党内腐败屡禁不绝,让他无法安逸;“民生”、“民权”现状堪忧,使他骨鲠在喉;政治体制改革任重道远,更让他难享清福。于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李锐老,一如当年向毛泽东谏言不要搞“大跃进”,向邓小平谏言不要上三峡工程,他一次又一次向新任国家领导上书,接受媒体采访,力陈他对政治体制改革、推行民主制度的见解。在他看来,这既是宪法给予一个公民的权利,也是一个共产党员的责任,更何况他还是第十二届中央委员,十三届中顾委委员,以及从那之后的一届又一届共产党全国代表会的列席代表。你可以对李老的看法、做法持不同意见,但那颗老愈弥坚的赤子之心,日月可鉴!
  
(四)
  年前,与张锲先生闲聊。他认为在世的文化人中,律诗写得最好的一个是李锐,一个是邵燕祥。说到李锐的诗,张锲先生说:“他的特点是善于把先进的政治理念和当代政治家的博大情怀用律诗的形式很好地表现出来;我们说要对律诗进行改革,李锐的诗就是在这样做。”张锲先生不愧是中国文学艺术界的“老板”,对诗和诗人的评价切中肯綮。而不懂诗的我,对诗的判断更多的是凭直觉。这直觉的重要尺度,就是诗里有没有作者的真性情。我喜欢李老的诗,就是因为从他的诗作中,能看到一个大写的人的真性情。
  “自学做旧诗以来,每遇感情激动之时,常以觅句吟诗使之平服。”(李锐家信语)这几年,李老的几位挚友相继去世,李老用诗寄托哀思,同时鲜明地表达着自己“虽九死而不悔”的政治追求。
  他对王若水研究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的成果以及一系列政治见解称赞有加,王若水在美国病逝后,他《颂王若水》:

大名若水水长流,思想终生苦索求。
正本清源谈异化,祛邪纠误得丰收。
权威假冒行为劣,真理昭彰笔力遒。
君子之交自古淡,立言立德仰高丘。

  李老与李慎之先生志同道合,被称为思想理论界的“二李”。李慎之先生病故后,他《哭李慎之》:
  
君有奇才未遇时,晚来方得展雄姿。
学兼中外多新解,思贯古今少旧辞。
敢逆潮流培骨气,岂依权贵弄胭脂!
天公不假斯人寿,春雨滂沱哭慎之。

  对于腐败,李老的批判可谓鞭辟入里。程维高案曝光后,他有诗曰:
  
权位装成一表才,红门黑道自成癌。
藤萝倚树夸栋梁,狐鼠沾亲挂灵牌。
打锣敲鼓唱“代表”,明贪暗贿刮钱财。
民忧国耻何时了?官贼难分究可哀!

  2002年5月,李老接到三峡工程总公司总经理陆佑楣先生的热诚邀请,前往三峡工地考察。在三峡工程展览室,几乎所有的题辞、赋诗、留言都清一色地对这一“世纪工程”大加赞美,李老亦赋《三峡工地行》三首,表达的却是他对三峡工程担忧,对生前一直反对三峡工程上马,敢于直言的水利专家黄万里先生的怀念,以及历史终将证明是非曲直的信心。
  
横空出世史超前,高峡平湖现眼边。
但愿无忧又无恙,巫山神女总开颜。

南宁四十四年前,木已成舟独自怜。
黄老曾经调侃甚(注),弥留时节梦魂牵。

(原诗注:八十年代后期,三峡论证期间,黄万里曾两次来我家,谈及他三十年代曾亲自踏勘四川各水系,了解河床卵石推移情况。如水库形成,库尾重庆港将淤塞,三峡绝不可修。否则,将来白帝城头岳王庙,跪三铁人请罪,(中间一女,左右各一男)。)

旧地重来廿二年,分明非梦亦非烟。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忠与奸。

(原诗注:1980年曾邀美国代表团到三峡考察。)

  晚年的李老,除了仍为国家、民族的前途操心,生活倒也幸福愉快,丰富多彩。他经常应各地之邀,携老伴天南地北的观光旅游,还经常去参加诗词、美术、书法、理论等各种各样的研讨会,甚至会应一些勇敢的高等院校之邀,前去发表演讲。每到一处,必受到隆重接待;每去一次,亦常有诗记游。其诗的风格特点之鲜明,我觉得即使不署名,出自谁手也能猜出个十之八九。
  2003年8月下旬,李老到北戴河参加十七届中华诗词研讨会,四十五年后旧地重游,他感慨万千,赋诗四首:
  
五洋捉鳖浪何高,揽月九天情更豪。
钢铁翻番随口出,悲歌慷慨忆前朝。

心事翻腾望海楼,重来四十五春秋。
创新应反批修路,怀旧难为专制囚。

天上愁云尤未消,海边巨浪总来潮。
人间正道新陈代,何不虚心学舜尧。

个人崇拜为邪教(注),权力其辞即正当。
“百代皆行秦政制”,何时民主化兴帮?

(原诗注:“个人崇拜”Personal Cult,在西方,与“邪教”是一个同义词。“权利”Right,在西方与“正当”也是一个同义词)

  诗言志,诗言情。解读李老的内心世界,了解李老过去的经历和现在的生活,他的诗是一把钥匙。
  
(五)
  李老米寿,应该写些祝寿的话。可我这方面的语言很贫乏。但我衷心希望李老能活得健健康康,长长久久。我们的国家一定会如李老所期望的那样,一天天朝着民主、富强发展,活得越长久,李老能看到的高兴事儿就会越多。这当然也是千千万万爱戴李老的朋友的期盼。辛苦张阿姨了,大家拜托您!

(改造与建设)(2/8/2004 3:52) 新世纪 www.ncn.org

 2004年2月8日五柳村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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