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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乞丐之死看性恶之源
涂建华
三个月前,陕西汉中市城固县。3位少年仅因几句口角便对一位女乞丐长时间暴打凌辱;当受害者拖着受伤的身体寻求帮助时,医生、派出所、基层干部以及周围群众竟表现出惊人的麻木,最终,女乞丐错失抢救良机死亡。这则新闻在传媒以极高速度播散,善良的人们为之震惊。
死者名叫李文兰,今年42岁,汉中市洋县溢水乡上溢水村农民。去年夏天因家中失火,作为上门女婿的丈夫带着两个孩子返回四川老家。李文兰生活没有着落,加上思念亲人,便一路行乞赴四川寻找丈夫和孩子,途经城固县二里镇一带时,发生了这起惨剧。
5月6日晚,二里镇初级中学初三学生张智伟、郭亮和王云璋在镇上一家烧烤店喝酒时,李文兰上前讨饭并与3人发生口角。当晚11时许,喝了11瓶啤酒后的3名学生回家行至镇桥头时又碰上李文兰,3人余恨未消,遂上前不由分说狠踢李的小腹部,并排成一排在倒地不起的李身上乱踩。随后,他们又将李拖至路边的农田,脱去李的裤子,拿起田边的菜籽杆插入其下身乱戳。李文兰倒在地上神智不清,几分钟后才痛苦地向前爬行,3人仍感不解气,又抽出腰间皮带,用铁制皮带头在李的头部、臂部、腿部等部位抽打。至次日凌晨1时许,3人才结束了暴行,整个施暴过程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5月7日凌晨5时30分,镇中心医院的值班医生李创民听到门外有人呻吟,开门后发现李文兰面部青紫,双手捂着肚子,说有3个流氓用菜籽杆捅了她的下身,要求看病。李创民没有采取任何诊治措施,只是向二里镇派出所打了个电话算是报案。民警魏国华接警后,8时多才安排片警鲁小军(司机)去察看,鲁小军在医院没有找到李,回派出所时在桥头碰到浑身是伤的李文兰。李文兰对鲁小军说她被3个流氓打了。鲁只对她说了句“你是哪里的,走就是了”,便开车回到派出所。
8日下午,二里镇二里村村支书刘国栋两次请示派出所如何处理李文兰之事,最后商定将李送到辖区以外的地方。村上据此将李送至城固县与南郑县的交界处。9日下午,二里镇苟家湾村村民向派出所报警,称发现一具“女尸”,派出所负责人尚龙德带着民警和当地村干部赶往现场,当时李文兰仍神智清楚,并叙述了3名施暴者的形象,随后他们将李送到镇医院救治。10日上午,李文兰因抢救无效死亡。法医鉴定,李文兰全身多处脏器受损,阴道内挫伤严重,因受钝性外力致蛛网膜下腔出血,左侧多根肋骨骨折及腹腔感染而死亡。
这起恶性事件发生后,引起了当地干部群众的极大震惊和义愤。
事件发生后,陕西省委省政府立即派出督察组认真核查。5日,汉中市委市政府、城固县委县政府分别对有关责任人作出处理决定:给予城固县二里镇卫生院院长杨荣庆行政记过处分;给予县教育局副局长田沛党内严重警告处分;给予县公安局局长王志成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免去县公安局长职务;给予副县长李腾行政警告处分;给予县委常委、县政法委书记张生奇党内警告处分;给予二里镇派出所负责人尚龙德党内严重警告处分,行政降级,调离派出所。
但我们的心痛不会因此而有所减轻。
按说,“人之初,性本善”是没有问题的,我们应该深思的是,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少年原本善良的人性发生了根本的转变?仿用毛泽东的话语,就是这样:人的恶劣性情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不是;是自己头脑里固有的吗?不是。人的恶劣性情只能从社会来!!
家长是孩子的启蒙老师,是性恶的第一源头。曾经,我们的家长当着孩子的面,把乞丐据之门外,或者更有甚者,把向你求救的弱者痛骂哟顿。孩子不再觉得乞丐可怜;曾经,我们的家长津津乐道于把农民的黄瓜价从一元五斤砍到了一元六斤,为孩子确立了一个农民或商贩是奸乍者是暴利者是我们的对立面的印象,让他们学会以占商家一分一毫便宜为荣而不知有对“肩挑叫卖”者“不占便宜”的古训。
我们的教育对孩子性恶的养成难辞其咎。且不说教师中有一些搜刮“生”财玩弄女生人品低劣作风恶劣者,就算我们最引以为自豪的主流导向,我们又进行了多少爱心教育?文革及其以前,我们的人民在搞斗争,虽也树了个雷锋,但斗争是压倒一切的主题。文革之后,我们发觉自己被西方抛开太远,于是智育至上,“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对社会物质财富的贡献成了衡量一个人价值的唯一标准,道德的典范终究是小资的小儿科的令人好笑的。近年来,素质教育叫得响了,但叫的人自己听不到,就像是掩耳盗铃者。为什么?因为高考制度并未改变,一纸录取通知书,凭借的完全是考分,并未考察学生的爱心(三好可以加分,但三好考察了爱心吗?)。当我们听到大学生大学生用硫酸杀熊时,我们就震惊了,而现在,我们听到的是:中学生用棍棒杀人!更极端的例子也有:1993年,海口一幼儿园的幼儿们在阿姨的带领下,用石头等物打死了一个偷自行车的小青年!!
我们的传媒在干什么?电视是煞费苦心,各挡少儿节目都在培养孩子的爱心,爱什么?爱动物,爱老虎和蛇蝎。他们很少告诉孩子,除此之外,还要爱人!中央一台“大风车”栏目动画片搞了多少年?多少年就只一个环保主题,搞得我们的孩子都不知这些东西还可以咬人——我的小孩悄悄地在睡房养宠物,从春天养到夏天,直到有一天我妻子打开一个纸箱、吓个半死:她养了一条尺多长的蛇!
我们的社会导向了什么?我们善待了弱者吗?大家留意一下传媒,一个市民最低生活保障金出台,就有人说三道四,讲低保养懒;一个流浪人员收容遣送法改为“救济”法了,就有人说有人赖在救济站不走过日子。这样的导向阻碍了人们的良知,使人们疏于自问:假如这些人有办法坐名车住豪宅喝洋酒养二奶,他们用得着去听劳保干部的那句“嗟,来食!”吗!假如让你去“救济站”,看你呆得上几天!我们不是说这些人的行为是多么高尚,相反,他们的行为卑微,一如他们本身。但这样的卑微是一种弱者的卑微,他们以牺牲人格尊严为代价的行为,出自万般无奈。这就如同冉·阿让偷窃了一只面包,他不能和李嘉廷之贪同日而语。(据说重庆有一个开名车的老板,吃了多年劳保,我希望这个老板的心智有些问题,因为我不想我的立论因此而不完美)
干警、医生、村民,他们给了孩子们什么?据说,3名作恶学生中,有两名在汉中市读书时,就因打伤其他学生被公安机关拘留过,其中一位家长竟然花了巨款把孩子“捞”了出来。这次,作恶学生王云璋被刑拘后,他的父亲就在派出所里嚣张地说:“娃儿,你别怕,老子有的是钱,抓进去判上两三年,我找人放你出来就行了”。这句话给我们的信息是:一、这个“ 老子”是这个儿子的恶源;二、“ 老子”有钱,钱大于德;三、“ 老子”会去找人;四、为作恶少年开脱,有人可找……
也许,我们真应花大力气干“以德治国”这样的事了。三少年作恶,是法律上的事,三少年性恶之源,则在“德”上。李文兰之死这类故事的情节,和以往一百个故事的清洁雷同,且不属巧合。我们今天深究“性恶之源”,并从源头治起,让李文兰们多活些日子,就像我们呼吁对老虎蛇蝎荒藤野草的保护一样。对李文兰的保护,是人人平等意义上的保护。道理是:我们生活在同一片天空(就不奢谈蓝天了)下,这天这地是大家有分的。所以,你活,也应让我活。就算不要求你那么高尚,我们也应该期望你对弱者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人家向你乞讨,你花一支烟一瓶啤酒的代价满足人家(也就是说,三恶少把十一瓶啤酒的消费改为十瓶),你是施舍者,人家对你磕头作揖,感恩戴德,怎么样,满足吧。我曾听人说,“只要你对我讨,我都给,不问来由。”这种强者的骄傲之情,一点都不高尚,但我接受得了——它至少没有恶劣到抢夺一个弱者的生命的程度。
从汉中到四川,我们有的人是坐飞机还嫌慢,但李文兰是走着去的;从汉中到四川去,我们应该多带点盘缠,好在旅途吃好点休息好点,但李文兰是乞讨着去的;不偷不抢地乞讨着,在收容遣送法废除了的时候,李文兰还是死了,死在三个恶少和一群不善的成年人手下……
据说,最卑微的生命往往也是最具有生命力的生命,比如小草。但环境的恶化会改变这种人们出于对弱者的同情而生出的隐喻。一个乞丐是一个卑微的生命,今天,他最原始的也是最低的要求却为社会所不容,他死了,如一根小草。社会环境的恶化如此,我们能不震惊!所以,写到这里,我不禁消沉,我们现在急务的,似乎不是那些动辄巨额投入的事关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的面子工程世纪工程,而是如何让李文兰讨得到饭进而多活几天!
记得小时候,我家里留宿过一家乞丐。老少四口,是遭了水灾的华容来的。一宿两餐,把哥哥睡的一个好点的床腾出来给他们睡。晚上,隔着篾壁,父母同他们说话,拉家常,讲到好晚,久别的亲人似的。这件事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所以,不论何时,当乞丐敲门,我会快快把门打开。
还有一些李文兰没死,孩子们,当他们来到你家门口,也请你快快把门打开,把零钱拿出来。
2003/08/28五柳村收到并制作上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