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    六十初知天命

第一节    远方的惊涛骇浪

    北京的‘六·四’风云变幻，引起国际社会极大的关注。美、英、法、澳……的舆论哗然，大肆喧扬中国政府武力镇压学生群众，血溅街头。践踏人权，不讲民主？放映剪接过的录像。好几个国家的政府决定对中国实行制裁，貌似维护正义，却是乘机和搞垮共产党政权的活动相呼应。饱受帝国主义侵略和压迫之苦的老一代人心里是很清楚的，并不为之所动。中国人的事自己管，你们吵吵嚷嚷算甚麽？不少‘民运人士’跑到美国、法国和香港、台湾。与其同声喊唱，美国为这些人破例发给绿卡，他们的面目和意图便暴露无遗了！从清朝到民国，从抗日到解放，老汉奸新汉奸还少吗？先不说谁是谁非，认洋人做救星的人就不齿于中国老百姓。文革中那麽多老共产党员受到冤枉和迫害，有那一个跑到外国去求救？‘六·四’给当权者敲响警钟，贪污腐化和官僚主义，不关心老百姓死活在中国是行不通的！中国人民有传统的反抗精神。从这个角度看，坏事也能变好事。我和孩子们的观点比较一致，这次‘动乱’对我家没有甚麽影响。几位哥哥对事变的看法也是很慎重的，妹妹和妹夫长期在奥地利、德国从事外贸工作，更没有关系了。经过那麽多年与帝国主义作斗争的历史经验，我们还能沉不住气麽？可是，大千世界的风云变幻却又令人意想不到！八十年代末开始，东欧的波兰、匈牙利、民主德国、保加利亚、捷克和罗马尼亚像多米诺骨牌似地发生政变，共产党倒台政权易手，政党易帜河山面目全非。这是怎麽回事？到了九一年，苏联发生‘八·一九’事变，戈尔巴乔夫倒台，叶利钦宣布苏共非法并解散苏共中央，建国近七十年的苏联解体了。真是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惊涛骇浪啊！虽然我们与苏联关于修正主义之争由来已久，但是世界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搞成这样的悲惨结局却也是万万没有想到的！眼看镰刀铁锤的红旗落下，换成沙皇时代有兀鹰头的三色旗帜，令人感慨万千！列宁格勒又改名为圣彼德堡了，历史在倒退麽？我听到各式各样的议论，还有社会科学专家座谈会研究的意见，自己比较同意这样几个论点；第一，东欧和苏联共产党的倒台和解体，主要是由于内因。第二，经济上的失败是很重要的根源，看来计划经济，‘大锅饭’和政治思想工作，并没有给生产发展多少推动力，不能保证产品质量的竞争水平。第三，对资本主义社会的认识不够，马克思资本论所分析的劳动剩余价值剥削理论是正确的。但是列宁说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后垂死阶段不一定对，资本主义好像还有生命力仍在发展？特别是新的技术革命给它注入活力。第四，社会主义现在尚处于初级阶段，共产主义理想是美好的！但是它还得多少代人的探索和奋斗？像‘摸着石头过河’不容易啊。现在邓小平的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社会，正是这种尝试和实践。年青人也在思考，有一阵我看到晓光常看美国影片，担心地问他“你喜欢这些麽？”晓光笑了，他说“爸，你误解了，我在看他们建设的高楼大厦，高速公路和琳琅满目的商品市场呢？为甚麽资本主义生活比社会主义过得好？”孩子问的是非常严肃的政治问题。妹妹和妹夫从国外回来办事的时候，有时也讲起欧、美各国生产高度发达，生活水平比我们高多了。黄授之说“我们那些商场的供应，怎麽能算是琳琅满目呢？我在维也纳住了几年，到汉堡时觉得维也纳像是乡村，后来有机会去两趟美国，却觉得汉堡是乡村了！将来你们有机会去美国看看，那是一个资本主义超级大国！我们和它的差距少说还要有几十年哪？平常我们不敢随便说，不加以深入的分析，会产生负面影响的。”我心里捉模“是应该去亲眼看一看，尤其是年青一代人。不知己知彼，主观上瞎想瞎说根本是不行的。”我在冶金部工作时，曾有机会接待过一个美国的职业医学代表团的考查和学术交流活动，我陪他们到鞍钢、上钢参观，在北京、上海和杭州旅游。还有一次，陪一位美国教授去云南固旧锡矿研究矿工肺癌的防治问题。来访的这些医生学者很友好很热情，介绍不少他们的工作经验。他们对中国充满好奇心，问我“工厂和矿山的尘毒污染问题这麽多，难道工人不罢工吗？”“有钱的人都跑去台湾了吧？怎麽你们的工资这麽低呀！”“为甚麽大家的生活和工作都是慢悠悠的，这是东方精神麽？你们没有竞争？”有的问题好解释，有的也不容易说清楚。……东西方的文明、观念、价值观和人生观，有共同点也有更多的不同点。何况两种社会制度形成的思想概念不一样？没过多久，有代表团的某成员回国后来信邀请我去意大利米兰参加一个学术交流会。但是部里未于批准，没能成行。直到九一年，我家的年青一代开始得到出国的机会，后来才给我创造了出国去看一看的条件。先是鲁西通过她在美国洛杉矶的同学得到一个实验室助理员的工作，她立即辞去和平里医院眼科主治医师的工作，整理行装，晓光把他联系去澳大利亚未能成行（由于六·四发生停止签证了。）而退回的资金帮助筹足旅费，大家高高兴兴地送她上飞机出国了。接着九二年，晓玫在北医念博士生毕业之后，学校送她去美国丹佛的克罗拉多州立大学医学中心肾病研究所读博士后，参加实验室的研究工作。我一家和黄平一家人热烈地祝贺她去深造，一起到飞机场送行。晓玫才走一个多月，晓光也出发了。他去洛杉矶探亲，实际上打算找有医学图书馆专科的学校读硕士生，读完后再让鲁西上学？想法也不错。我对他（她）们的行动都十分支持，因为我认为能出去放眼世界，奋斗一番，是对年青人最好的锻炼，会更快地成熟和成长起来的。我和邹玫决心帮助她们把申申和岳岳带大，岳岳从小邹玫就帮着晓玫照料，三岁后送冶金部幼儿园全托。鲁西和晓光走后申申日托，晚上接回家照应。这样，当然最辛苦的是邹玫了，她还为门诊部管理着财务账及许多杂事，往往工作到深夜。后来，岳岳上实验二小了，回到爷爷家住，由他奶奶照应。申申的姥佬曾经说把他接到济南上幼儿园和小学，但是由于夏林同志患脑萎缩症，他们已经无力做到，我和邹玫就坚持到底罢！反正我们这时的经济条件和身体精力还能够对付。

第二节    资本主义超级大国见闻

    九三年的八月底，我办好出国探亲的签证，晓光和晓玫在美国先为我购买好来回的飞机票，并且让我带着申申一道去，鲁西太想念孩子了。我打算在两个月的时间内访问一下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资本主义超级大国，我至今还没有走出国门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呢！心情上也是相当高兴的，眼见为实嘛。晓玫在丹佛的研究工作很出色，美国导师热切地留她继续工作下去。晓光到洛杉矶后不太顺利，赶上美国的经济不景气，几个大学的图书馆专科撤消了，而且学费涨了两三倍，读不起呀！找工作并非容易，他到餐馆、超级市场、小工厂和导游业都打过工。待迂低，每个月挣六、七百美元的生活费，甚麽保障也没有？正如晓光所说“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看着老板娘的眼色干活，真叫人受不了！”兄妹两人都有些前途问题需要研究解决，我去可以和他们好好商量一下。九月初，是北京的金秋时节，我带着申申，祖孙两人由黄平和邹玫欢欢喜喜地送到飞机场，登上东方航空公司的大客机稳稳当当地飞上了蓝天。在万米高空放眼远眺，一望无际的云海翻滚，像羊群，像雪峰，超级的资本主义大国现在究竟是甚麽样的呢？

    经过十六个小时的飞行，申申没有甚麽不适应，孩子看甚麽都很新鲜好玩？睡得也很香。到洛杉矶了，办好入境手续，取行李时申申随着行李传送带转圈跑了起来，我手上拉个空行李车还带着两个包,一下子真不知怎麽办才好？孩子不知道行李是会自动转到面前的！这事如今说起来大家还觉得挺有趣，天真的孩子多可爱啊！鲁西见到分别两年多的申申，高兴得都流泪了。我把申申交给晓光和鲁西后，按计划先吃午饭，然后我一个人乘飞机去丹佛找晓玫，三周后再返回来看他们。我首次见到机场外停车场上密密麻麻停着数不清的小汽车，气派确实很大！机场附近的街道和楼房有些像上海？在饭馆吃的中餐，味道很好。饭后晓光送我到候机厅等两点钟起飞的飞机，他们带着申申先回去了。我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前后左右一看，哎呀！全是高鼻子蓝眼睛的男女‘洋鬼子’？祗有我一个是中国人？其实，在他（她）们的眼中我才是个‘外国人’呢！我觉得自己真的身处异国了。好在自己还能对付几句英语，按时上了飞机，美国的空中小姐很有礼貌，开始就给人一个好印象。晓玫请她的同学权刚开车帮着迎接我，见面时别说多高兴了！汽车驶进丹佛市区之后，一排排风格式样各异的小洋楼，高大的树荫下绿草如茵，宽阔的柏油路上小汽车穿梭急驶，看不见几个行人？晓玫说“有多少汽车就有多少人，看行人可算不出人多少？”市街路边十分乾净，蓝天白云下处处点缀着红花绿叶，十分可爱的城市啊！丹佛市当初是美国人拥向西部淘金热潮时建设起来的集散地，牛仔们在这里打架枪战，争夺财富。酒吧间里狂欢滥饮，歌舞通宵，洛基山下演出过一幕幕资本主义初期尔虞我诈的惊人场面。我不禁想起我国南方现在也有些地方出现的流氓团伙和暴发户，走私诈骗和娼妓卖淫！何其相似？但是它已经盖起这麽多的高楼大厦，漂亮的建筑群！是多少人用血汗和性命构筑起来的？汽车驶抵晓玫的住处了，它是一栋出租的三层红砖楼房，晓玫租了二楼一个朝南的套间，外屋颇大做书房客厅兼吃饭，小厨房里有煤气灶冰箱和橱柜。里屋是卧室，有卫生间二十四小时供热水。桌椅沙发床柜电视俱全，铺着草绿色的地毯。每月租金三百美元，我的印象好像是个高档宾馆的套间似的？晓玫让我住卧室，她在外屋的大沙发上睡。晓玫和我说“我来快两年了，这里没有甚麽中国人。天天逼得我祗能用英文讲话，英语却很快地过关了！现在我既可以和你大讲中国话，又能帮你看美国电视做翻译，真叫人高兴！”这个可爱的小女儿成长得多麽快啊？她的实验室研究工作非常忙，但抽空为我安排了几次挺有意思的活动。先看看四周环境，这里是安静的居民区，一座座住宅精巧别致，门前都铺有草坪，花草树木环绕其间。清洁的马路四通八达，行人很少，秋日爽朗的微风吹拂，真幽雅舒适啊！我和晓玫说“咱们也买它一套房子住住吧？”晓玫笑了“怎麽回事？刚来两天思想就变了麽！”我也笑了“想住好房子是正常现象，难道我们就住不得好地方？”步行约二十分钟处，有个中型的超级市场。晓玫每周去一两次买食品，寄信或洗像片。它有两千多平米面积，里面一排排货架上衣饰用品百货厨具应有尽有，冰柜中鸡鸭鱼虾猪牛羊肉和豆面制品齐全。各色洗净的菜蔬按斤两用透明纸包好陈列架上，还有香蕉苹果梨和紫黑色的大李子，葡萄又大又甜。你推个购货车转两圈随便挑选，没有人管你，最后到收费处用计算机算账付款。太方便了！既省人力又节约时间。当然，这要有精神文明的基础才能实施。这麽大的商场皆是私人经营的，我的概念一下还转不过弯呢？丹佛是美国中西部的一个中等城市，民风纯朴，一般美国人善良热情，比如你向他（她）问路？他们都会仔细地指点，有时还送你走几步。路上相迂，即使互不相识也常常客气地打个招呼。我想这和文明素质受教育程度有关，绝大多数人信奉基督教也有影响，愿意助人为乐。美国人民是好的，在这里可以得到体现。然后，晓玫带我去看了她工作的实验室。仪器设备十分先进精良，研究的课题和实验技术都是分子水平的，电脑计算和记录结果。令我感叹的一件事是当我看晓玫给培养的细胞换营养液时，一支支很好的长吸管用一次就扔掉了。我问她“不回收再用吗？”（我想起门诊部的王护士长对用过的棉扦都回收消毒后再用！）晓玫和我说“不回收，都是一次性的。爸，你还不习惯吧？告诉你，我看美国的科研成果是用钱堆起来的，利用世界上的科研人材为它的目的服务。条件好，待迂优厚，已经积累许多先进的知识和技术经验，当然谁都愿意来嘛！我的实验室里有德国人、菲律宾人、台湾和大陆来的中国人（现在大陆来的就是我）……美国人没有几个，大老板（总导师）是美国人，二老板直接指导我工作的还是个美籍的犹太人呢！”实验室在六楼，一楼是医院的门诊部，我看了一看，也没法比，它一个医生有一个套间的诊室，候诊室里是沙发椅和书报架供病人休息等候，而且看不见几个病人，完全是一种清净安祥的气氛。那像我们医院的门诊部拥挤、嘈杂、紧张的状况！一间屋里要有几个医生分别在看病？这就是贫富的差距吧！我国人太多，何时才能达到他们这样的条件？晓玫这样的工作，每年祗给两万元的薪资，每月约不足两千美元的待迂，算廉价劳动力。（美国人做这样的工作可以拿四万元的年薪。）在美国四万元以下的是低薪阶层，四至十二万元之间才算中产阶层。低薪阶层和富人都是少数，中产阶层人数最多。但是，中国人是苦惯了的，晓玫生活费连房租在内有六七百美元就够了，还能省下千余元。美元若是拿回中国来花，一比八的身价就显得富有了。但是，中国人的收入虽低，房租和柴米油盐的价钱却贱得多。所以，日常生活究竟谁好过是很难说的？我出来没带甚麽钱，晓光晓玫给些美元放身边花，说实在的，店里商品确实很漂亮，可是价格那麽高，怎敢问津呢？我们祗好到九毛九商店（所有商品价格不超过九毛九的廉价店）同墨西哥人、黑人一道挑选点有用的杂品买买吧！大陆来的人多数很穷，台湾来的较富。到美国祗要有工作收入生活总好过，可是人与人之间是金钱关系，人情淡漠，大陆人打不进台湾人的圈子，更打不进美国人的圈子。亲情和友情是另一种概念和方式，谈不上甚麽同志之情？比如小孩长大成人就得自谋生路，老人往往孤独而无子女瞻养照应。这和东方人的传统观念可完全不一样了。美国宪法肯定了私有制是社会结构的基础，在这个基础上提倡自由、平等、博爱和民主。实现得了麽？得好好讨论分析一下才行？我有心这次要弄清楚这个问题。晓玫说“有些问题是很复杂的，别着急！咱们先好好玩一玩再说，好吗？”那当然好咯！我就是来探亲旅游的嘛。晓玫没有买汽车也没有学开汽车，住处离实验室祗有几分钟的路。她这一次又请权刚夫妇开车陪我们上洛基山国家公园野游，这是美国人最时兴的节假日休闲活动。汽车在有六车道的宽阔平坦的高速公路上以每小时七、八十英里的速度急驶着，渐渐爬上三、四千米高的山巅。高山上树木植被甚多，林间备有石桌木凳和烤炉供游人野餐之用。远望峰峦上白雪皑皑，蓝天显得格外的明亮！风吹过来冷嗖嗖的，大家都披上带来的羽绒衣了。若不是我见过祖国云贵高原和青藏高原雄伟壮观的美景，定会为此高山景色赞叹不已？如今我却祗能认为它比咱们的高山峻岭‘稍逊风骚’？可惜我们的高原美景还少有游人观赏啊！另一次是晓玫女友的美国男朋友开车邀请去一个高山动物园参观，园地依山而建，动物好像生活在自然环境中，别有情趣。珍稀动物不少，如食蚁兽、貘、大猩猩和火烈鸟、蜂鸟等都是初次见识。最有意思的是我赶上一次丹佛市组织的‘庙会’，各处商贩运来土特产和工艺品摆摊售货。围绕中心广场纵横好几条街各式各样的摊点，食品饮料、衣饰珠宝、图画雕塑和杂耍游戏、弹唱表演……甚麽都有！比咱们的地坛庙会热闹漂亮得多。晓玫说“你真有运气！在这里看到各式各样的外国人，比我两年中看到的还多！”乘便父女俩还参观了梵蒂冈教皇到丹佛时开的一个展览会，见到教会珍藏的许多精品，其中有米盖朗琪罗的雕塑‘圣母接着从十字架上放下来的耶稣’（我记不清作品名称了。）极为动人，我拍下了照片。博物馆里收藏很多精美绝伦的矿石标本，五光十色的水晶闪闪发光，比我多年来收藏的冶金矿山的矿石标本精采多了。从美国二百多年历史看，印第安人是本土的先祖，可是被外来的移民赶尽杀绝。英国人、西班牙人统治下，贩运来非洲黑人当奴隶。直到华盛顿领导独立战争，林肯解放黑奴的南北战争，它才逐渐形成这麽一个移民国家～新生的蓬勃进取的自由国家，大胆开拓勤劳乐观的人民，吸收全世界的精华为其所用，没有被外来战争掠夺破坏过，却依靠国内外侵占得来的财富建成这麽一个资本主义超级大国，是好是坏应该客观地给以分析评价。我以为美国现有的高技术高水平的生产和经济不断发展，带来了丰富多彩十分富裕的物质生活，应当承认它是人类文明高度发达得到的成果。世界上贫穷落后的国家有必要学习它们的先进技术和经验，以它作为最现实的追赶目标。我们越过‘小康’阶段后，也要向这样的目标奋进。我在这里看到了电脑时代，电脑的系统工程分管着交通、金融、文件、信息、治安……。高速公路穿市而过四通八达，公路网铁路网布满全国。新建那麽多的高楼大厦全是用最新最好的材料建筑而成。它的商业城令我震惊，因为北京的几个大商场无法与它相比豪华，贫富之差一下就比出来了。我们在物质生活上和它相差确实有几十年？但是，因为一百多年来遭受列强掠夺侵略之苦的中国人民，内忧外患富得起来麽！解放后我们又失去那麽多的时间搞经济建设，能不落人之后吗？不能因此而丧失信心，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回忆录可以起到总结经验教训的作用，写一写还是有好处的。美国还有它另外一面的问题，等到洛杉矶以后多观察观察再说吧。我在丹佛的二十一天过得非常愉快，晓玫的同事费比的丈夫是个美国老头，很和善。他开车陪我们去一个开放的空军学院游玩，参观那里展出的B52型轰炸机和三座别具风格的教堂，分别是基督教、天主教和犹太教。教堂里有信徒在祷告，战争武器与和平愿望共存，正是当今世界的象征。他们请吃了一顿地道的美国式家庭晚餐，烤肉、生菜和老玉米，别有风味但不如中国饭好吃？晓玫最末一次陪我玩了植物园，在万花苁中照了不少像。她说“留个记念吧！我再过半年就回国去了，我自己的事业在中国，美国的条件再好也是帮人家干活？亲人全在中国，我能不回去麽？我向导师婉言谢绝了他要我留美的建议。我说自己答应过学校一定学成归来，不能言而无信。导师，你能留用一个失信的人麽？他们很赞赏我的态度。”我也很赞赏她的态度，不用我多说甚麽了！咱们身体细胞里是中国的基因和传统。

第三节    洛杉矶和旧金山

    我回到洛杉矶时，晓光、鲁西和申申搬到一家汽车旅馆二楼的一个房间住。为我在旁边又开了一间房，有卫生间和电视，一个月三百美元，这算是节约的办法。他俩有空暇就开车带我和申申出去玩，鲁西买了一辆八成新的旧车，他们都已经学会开车了。洛杉矶这个地方太大，路途距离很远，没有汽车上下班工作寸步难行，出去买东西或者游玩也不好办。公共汽车极少不为市民解决交通问题，这里的人似乎家家人人都有汽车，到处都有停车场。异国来探亲的老人若无车用，整天呆在家里，住不了多久就想返回故里了！我还算好，在屋里时尽量翻阅一些报纸书刊或看看电视。电视有两三个台湾人办的电台，大陆祗有一个熊猫台。报刊杂志上说甚麽的都有，对我国的人权现状、言论自由、反腐倡廉和对‘六·四’风波不断地攻击，‘披露’许多中央领导人物的‘内部新闻’，居然还出有一本‘中共高干人物档案’的书？刘宾雁、许家屯等人皆有著作出版，书店里可以买到。我曾看到‘世界日报’（台湾人办的）有一篇文章，说中共专政从四九年开始就‘冤杀’了多少多少人？真是胡说八道，准是逃到台湾的国民党人或特务写的。我和晓光说“不能混淆是非，那些人就是该专政或枪毙，他们欠人民的血债累累！看问题要有历史观点。”晓光表示完全同意我的意见。他俩带我和申申又玩了好多地方，像海洋世界、好莱坞、狄斯尼乐园等处。真是五光十色缤纷迷人的游乐世界，一场场一套套的游戏节目和技艺表演我都说不清了？让我印象比较深的是模拟‘宇宙飞行’，坐在捆绑住身子的晃动椅子上，声光影象中满天星斗从身边飞驰而过，若不是神经和心脏强健的话会受不住？我在这年龄组的老人中算是经得起考验的！海洋世界中海豚和海豹的出色表演也令人惊叹不已。可是我更注意的是洛杉矶反映出美国社会的另外一面，这里有富人区，楼房华丽幽雅，花木景色宜人。富人一般还备有多辆豪华汽车和旅游船。另有治安不好的穷人区，多数是黑人和墨西哥人聚居之地。犯罪率很高，偷盗抢劫时有发生。也有拣破烂的流浪汉，白人和黑人中都有黑社会分子，吸毒的和卖淫的。那些地区的公立小学办得很糟糕，华人的孩子都不敢送去入学。华人、日本人、韩国人和越南人都有聚居地，经商做买卖相互帮助才能站得住脚。黑人和其他有色人种受歧视的现象经常发生，前两年洛杉矶黑人大暴乱说明矛盾仍会激化。为甚麽这麽富裕的社会还会如此？主要是两极分化的结果。为了避免阶级矛盾尖锐化，从罗斯福开始实行新政，如反垄断法、提高失业救济金、扩大社会保险和福利设施等等。缓和一下劳资对立和社会矛盾，由于高新技术开发扩大了海内外的市场，生产发展经济复苏，失业率下降，看起来资本主义又有了生机？但是，私有制所形成的阶级矛盾能从根本上解决麽？西方的经济学家说，美国已成为一个两头小中间大的以中产阶级为主的社会了，矛盾正在转化。是这样的麽？还是吹嘘和掩饰吧？我听说美国那些豪富人家之富有奢侈是我们一般老百姓所难以想象的。比如洛杉矶有一个汉廷顿公园，是一位铁路大王的宅第花园捐献给政府后开放的。占地数百亩，里面花圃草坪无数，树荫蔽日。一排排的石雕女神像和石兽列队路旁，喷泉池水清澈如镜。高尔夫球场、游泳池、网球场……应有尽有！宫殿式的房屋里有宴会厅、名画和古董珍玩陈列室、卧室书房的摆设精美绝伦！我参观之后，想起电影‘豪门恩怨’的一些场景，祗是小巫见大巫罢？那些大财团、跨国公司的董事长、总裁之流，既是豪门望族的代表，也是政坛风云人物的后台大老板。能说是大家平等民主自由麽？不是人伺候人的社会是甚麽呢？资本家用钱仍然可以买到一切！美国的电话公司、商业城、游乐中心、高级宾馆、豪华餐厅和超级市场……无一不是私人经营的。它们的主人就是老板，大大小小的老板是这个社会的指挥官，财富的占有者。晓玫有个同学来美多年，和一个台湾的富家女子结了婚，他的岳父是个大老板，他送给女婿的生日礼物竟是一架飞机！若不是晓玫亲口相告，我也是想象不到的。如今的资本家比过去聪明多了，他们给白领职工优厚的工资，给蓝领工人增加福利，由政府发给失业保险金，尽量缓和阶级矛盾。欧洲一些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也用这个办法把自己打扮成福利国家，是掩饰和迷惑吧？劳动者生活有了保障，能够过上小康的日子，许多人自然也不再想闹革命了？但是若和资本家的生活相比，仍然有天渊之别呀！我想到解放前的中国社会也是一样的。不过中国老百姓被压柞得太苦了，活不下去了，不得不起来反抗！旧社会时，我们不敢走进高楼大厦，在美国我也不敢走进豪华场所，都是因为没有钱。可是现在，在北京的王府井附近，我怎麽还是不敢走进新建的王府饭店、台湾宾馆、王朝大厦？一样令人感觉很不是滋味！难道这也是平均主义的情绪麽？我总觉得人类以后应该是‘平均’的，共同富裕才是平等合理的。晓光建议我应当到拉斯维加赌城看一看，有许多值得深入了解和思考的东西。他们没有空，买张旅游汽车票让我一个人去了。我颇有兴趣地乘着旅游车出发了，车上有台湾人、大陆来的一个访问团的几个成员及一些美国老头老太太。汽车很大很舒适，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穿过内华达州的沙漠荒原，沿途驿站和村镇的一些房屋建得满漂亮。据说这个州原来很穷，后来国会特许在州内开设赌场，准许卖淫，从而为该州挣得大量利润税收，发了大财。赌城控制在黑社会的头头手中，黑社会管治安是全美国治安最好的地方？（不然谁敢来赌钱呀？）一进赌城，我们就为它那些金碧辉煌的高楼大厦感到惊叹！凯撒宫、海市蜃楼、金字塔……既是美妙的艺术殿堂，又是奢侈豪华的赌场。里面甚麽都有，老虎机、二十一点、轮盘赌……餐饮、住宿、歌舞厅、酒吧间和各种各样的售货店铺。还有脱衣舞和妓女，发给你介绍传单，随叫随到陪你喝酒过夜。很多有钱人到这里花天酒地，纸醉金迷。也有一些人每周带数百元来娱乐消遣，想撞个大运发点横财？实际上一百个人九十九个都是输得精光的。我在这里试试老虎机，输了两元七角。和一对来旅游的台湾青年夫妇一道逛了赌城的夜景，真是五光十色令人眼花撩乱的繁华世界！很多美国人生活富裕但是思想空虚，所以把赌城当作一个好去处。我国的出国访问团中也有些人爱上此道，和我同车来的几个人舍不得离开赌场，误了开车时间近一小时，被美国司机连讽带骂的还不知羞，真可叹！美国人对性关系很随便，同居的、同性恋、离婚的……不当回事。还有‘花花公子’电视节目，全是黄色的赤裸裸地宣扬性爱。东方人或伊斯兰教徒很难接受其道。电影和电视节目中充坼打架斗殴、谈情说爱的场面。西方文明有好有坏鱼龙混杂，民主自由难辨真假？二百多年的文化历史，能有多少高水平的东西？我发觉在美国看到的高质量的艺术和商品，大多数是泊来品。中国和日本制造的衣物电器最多，古典的音乐绘画全是欧洲的。不过，勇于大量接受外来文明的精神到值得学习.我想从另一个角度看，可以说是全世界为美国提供了它能够成为一个超级大国的许多条件,它怎麽能自视高人一等，以强凌弱呢？回到洛杉矶之后，我发现鲁西是想留在美国的，她向往这里的生活方式。晓光不愿意呆下去，两个人的人生观和价值观有很大分歧。他们让我再上旧金山玩玩，看看侄儿邹立群和侄女李梅玲，然后我先回国，晓光随后再带申申回北京念小学。我预感这不是个好兆头？青年夫妇愿意长期分开，怎麽个打算？年青人有自己的感情生活和想法，让他们走自己的路吧！老人过多的干预若说不到点子上是没有帮助的。他们租了一辆雪佛莱轿车，送我去旧金山。两人轮流驾驶，申申高兴得很，一边看风景一边说笑，七八个小时的高速公路行程，天刚黑就到立群的家了。立群是上海复旦大学哲学系的讲师，‘六·四’以前全家就上美国来了，他感到国内没有条件对哲学做更多的广泛探讨和深入研究？（祗能搞马克思主义？）但是来了之后，却又发现在美国研究哲学是难以混饭吃的，不得已一边打工再念一门‘医学心理学’备做第二职业之用。他从纽约迁到旧金山，是因为有个表姐在这里做房地产生意，比较有钱，给了他不少帮助。晓光到旧金山打工时曾在他家住过几个月，表兄弟俩交情很好，讨论过不少人生意义、时局发展和对美国问题的看法。立群请我们一行人逛了旧金山的美丽海湾和金门大桥，市内的原始森林公园和渔人码头。品尝了各国的风味小吃，到海边眺望那白浪滔滔广阔无垠的太平洋，多麽雄伟壮观的海阔天空景象啊！遥远的东方彼岸是我们的祖国，闽粤两省的先辈们曾经飘洋过海到达旧金山谋生求学，至今唐人街、华人区兴旺发达，中华民族不是一个闭关自守的古国，而是敢于开拓进取的英雄人民啊！晓光他们玩三天后就回去了。立群开车和我到圣克里门托探望梅玲，她前两年带着前夫的女儿薇薇和一位名叫约翰的美国教师结了婚。约翰是个正统的美国中产阶层的知识分子，人很善良能干。他的前妻也是中国人，留下两个混血儿已经长大成人了。约翰五十多岁，梅玲刚四十五岁，结婚后互相都能适应感到美满幸福。他们开车陪我们游览了湖光山色很美的几处景点，约好明年到中国来旅游访问。我回返旧金山时，立群谈起‘六·四’之后来美的年青人和大学生前前后后将近十万人？有一部分人是有其政治原因和政治企图的，有一些是稀里胡涂卷在运动中害怕而出走的，还有些人以为美国是天堂！奔向自由富裕生活之路而来的。可是，现在他们多数人在国外的生活很艰难，想回去而又不敢回？是这一代某些年青知识分子的又一场悲剧！我想，到一定的时候，祖国应该张开手臂让大家回来。不然，美国人正等着使用这批廉价的劳动力再为它们服务呢！谈及美国的言论自由和新闻透明度时，有人以美国有电视专台直播国会和两院的讨论现场来证明其透明度，至于言论自由嘛？当然你爱怎麽说都可以，起不起作用或者有没有人听你的那就管不着了！台湾和大陆来的人，办报、出期刊、开会演说、甚至组织游行…没有甚麽人会来管你，有兴趣的人并不多，也不过落得个‘青蛙田里叫，自唱自听’罢了。美国人是个典型的实用主义者，对他有利的事情才会感兴趣的！到了十月三十日，立群送我上飞机回国。我说“我很喜欢美国，我也不喜欢美国，回中国去我永远是喜欢的。希望在中国再见到你们！”

第四节    两代人的心思

    从美国探亲回来后，我就开始准备门诊部的结束工作。又是运气来敲我的门了！作家协会的中华文学基金会正想办一个门诊部，作为一项对作家的福利事业。二哥的女儿晓慧在基金会工作，她告诉我这个消息后，我赶紧去联系。经过协商，实现了转让的目的。不但付给一定的转让费，而且原班人马全部留用。并且在原来的工作基础上，投资扩大了门诊部的租用房屋，增添了新的仪器设备，卫生局、基金会和我相互都很满意。我当顾问帮他们干了几个月之后，就正式辞去工作，算是第二次退休罢，我陪同邹玫回上海和她的弟妹聚会，到她的家乡无锡探亲去了。

    当我和邹玫乘着十三次京沪特快列车驶向上海时，正是十月秋深季节。我俩已经进入人生的金秋时光，头上的白发是初冬的雪花吧？过南京大桥时我望着车窗外滔滔大江东流水，后浪推前浪永无休止地奔向大海！觉得人的一生就好像大江上一叶扁舟，在时代的洪流中行驶，奔向何方就靠你自己掌舵了。也许会迂着暴风骤雨，舟覆人亡。也许是风和日丽，欢歌笑语。机迂怎麽样谁也说不准？上了船一半要自己努力划，一半也是身不由己随波逐流？难得的是我们这一生都参加了新中国的建设，尽了微薄之力。没有甚麽使心中不安的事情，两个人身心健康地成为老伴侣还在旅行呢！邹玫从开始到回北京一直是喜笑颜开，她的愉快之情我十分理解，她是多麽疼爱她的弟妹们，热爱自己的故乡啊！辛苦一辈子了，该放松休息欢度晚年啦？我想起陈宁庆对我说“咱们的历史任务干完了，尽可能再作点贡献，也祗能量力而行，自己不是交过班了麽？”我们是学医的，十分明白机体衰老后功能逐渐减退，人是要有自知之明的。邹玫的妹妹邹瑛也是解放前的中共党员，妹夫何云是苏南沙家浜的老新四军。（是样板戏‘芦荡火种’中沙家浜的真人真事。）她们离休后在上海师范大学的职工宿舍住，环境很好，欢迎我们到她家作客住上些日子。邹玫的两个弟弟是毛纺高级工程师和师范教师，也都退休了。这次她的小弟弟要陪同我们回无锡探亲。人生难得几回聚，大家多麽高兴有这麽一次相聚啊！聊天、串门、探望小姑妈，她已经九十二岁的高龄了，我们进入古稀之年仍能这样活动，也算长寿啦？确实，我算算自己念医学院时的同班同学将近有三分之一的人皆已逝世，人生是多麽短暂啊！上海的变化不小，新建横跨黄浦江的南浦大桥和杨浦大桥、外滩公园中陈毅市长的铜像凝视着上海新市容、对江有座高耸入云的‘东方明珠’电视塔、新浦东开发的规划十分宏伟，外资正大量涌入。南京路还是那麽熙熙攘攘灯红酒绿的繁华景象。我特地再到普陀路的纺织一院去看一看，它已经有一千张病床，建起十余层的高楼了。陈彦裕医生当了多年的院长，如今已八十一岁退休多年，当初那些年青的医生护士们不是变成老太太就是上西天报到去了！我那慈祥的大表姐前几年病故，六表姐仍健在但也是老态龙钟了。我在上海的姐姐眼睛失明多年，前年姐夫去世时我曾代表大家到沪向他的遗体告别。以后，姐姐仍和外甥晓军夫妇住在南京路石门二路口的高楼宿舍里，她八十二岁了，退休金还够用。这次我到上海的长征医院找着同学朱冠人教授，由他请该院的眼科主任为她动了白内障手术，左眼终于复明了，我们是多麽高兴啊！老姐姐辛苦一生，北京的四兄弟都是十分惦念她的。回无锡探亲时，我们住在太湖疗养院的招待所里，正是鼋头渚的山顶上。远眺浩瀚的太湖烟波浩渺波光闪烁，白云漫漫帆樯点点，三山远影如诗如画。我向邹玫戏语“吴越的风景美所以人也美！”她笑说“我离家乡已经半个世纪了，甚麽样的美女也早变成老太婆啦！”毛梓桥老家的院门都找不见了，她的长辈们皆已亡故，几个表兄妹也是七老八十的年纪，大家谈今说古地好像时光正在倒流？我觉得老人和老人碰到一起总是老话说个没完，老人们应该多和年青人或孩子们一道说笑玩耍更好些，不是吗？无锡有名的小吃由于客人太多，供不应求质量下降。我祗觉得鱼虾新鲜、桂花糖芋艿和三凤桥的酱排骨仍保留着传统风味。我们新婚时吃过的水蜜桃、白沙大枇杷和洋澄湖大螃蟹却久无踪影了。市面上一片赶新潮的繁华气势，无锡已经是全国最富裕的县市之一。和北京上海一样，街上穿梭往来的都是些年青人，又是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十一月初我们返回北京，屋里暖气开始供暖了。南方冬天不生火冷得很，夏天湿热高温难以忍受，看来大家逐渐要变成北方人了？中华民族几千年来人民的迁移流转，南北东西人种的融合变化是符合优生学的规律和要求的。晓光和晓玫从美国回来时都带回来一台电脑，他们动员我也买了一台赶赶新潮。可以练练手、多动一动脑子，对老人健康很有好处，还能帮着做很多事情的。晓明在实验室里工作，经常也是用电脑操作。在兄弟俩的帮助下，我学会在‘视窗’中文之星软盘上用‘新双拼’打字写文章了。不但把自己的一百多首诗稿打了出来，而且也有勇气写起这本数万字的‘回忆录’。诗是自己的随感心声，不符合音韵格律也不要紧，留个念嘛！我又不发表？‘回忆录’也是同样的一回事，正像我和晓玫所说的那样“它是我回顾自己一生怎麽走过来的摘要，也是我们这一家人数十年来的坎坷经历，反映了一些时代的变迁和发展。我所叙述的最大特点是很真实，真实的思想和感情。至于是非可否，正确不正确？留待你们或他人评说罢。我想，你们会从中更了解上一辈人的活动和体会，从而可以得到一些有参考价值的东西？至少，作为一个记念而保存起来。”

    我在美国探亲的时候，很留意那些到异国他乡求学求职的年青人的心思。他们有着各种各样的想法和境迂，大致可以粗分为几类；像晓玫这样学成归国的人不算多，王海燕导师培养的十个研究生都先后送出国深造，但是祗有晓玫和另一个同学回来了。其他八个人都逾期不归，为甚麽？主要是觉得回来后环境条件太差，资金缺乏，搞不了或搞不好科研工作？美国的生活舒适，没有许多人事关系纠缠和政治运动的干扰。晓玫和我说“我回来后是接了班，工作确实不容易！你得拼命争取有限的资金，办各种手续，想法子搞好各种关系，有时还得自己采购跑后勤。比在美国时真正用在科研上的时间祗有一半了！怎麽出成果？”她已经是副教授，又是肾内科的副主任。她说“为了咱们自己的事业能发展，祗有努力奋斗下去呀！”晓玫下班回家后得辅导岳岳做作业到八、九点钟，孩子上床后才开始自己的学习和写作，深夜一两点睡觉是常事。我们很放心不下，但是，也没有甚麽好办法？和晓玫不一样的女孩子比较多，她们是另一种心态，主要是向往虚荣和享受。到美国来追求富裕和自由的生活，觉得美国就是比中国好，不愿意回来了。即使她们的父母也是革命干部，这些年对她们可没有打下甚麽思想基础。到美国之后，人生观价值观是很容易发生变化的。她们选择的路子充满幼稚的幻想，实际上大多数人找工作并不容易，生活很艰难，不少人的结局并不如愿。结过婚的往往家庭生活上发生旧情破裂以致离婚，另找新欢？…若与年青的美国人或台湾人再结婚，不久又被遗弃。也有个别的为了钱跟个年纪老的外国人同居生活，那又有甚麽爱情和幸福呢？……妹妹和妹夫对我说“我们在国外很久了，见到这样的事例太多，百分之七、八十的女孩子很惨！但是她们一般是不容易回心转意的。”男青年上学的或没上学的多半到餐馆打工，挣钱过日子或补贴学费。洛杉矶和旧金山中国人开的餐馆很多，服务员流动性大，好找工作。一个月连小费也能够挣上千把美元，不少研究生、讲师、工程师都有过洗碗跑堂的经历,并不觉得是低人一等的事情，要为谋生而奋斗嘛！黄平的弟弟到洛杉矶三、四年了，由于没有其他的机会，一直在某餐馆打工，挣了些钱。从我的老观念看，他放弃在北京原来的干部工作到美国求发展，不太值得？虽说是人各有志，自己的路自己走，我仍不免有所感慨！到国外之后，没有好机迂的人很多，但是他们多数不肯返回家园，总想混出个名堂来？有些人自己咬紧牙关对家里或亲友报喜不报忧，内心难以平衡。晓光是另一种思想，他原来就是出来看看的，既然没有机会进一步发展，回国去罢！他的感情是植根在自己的祖国和亲人之中的。当然，小俩口若分道扬镖，那还有孩子的问题，是件麻烦事？晓光回国后不愿意再吃‘大锅饭’，没有到公家单位工作，和老同学一块办了个公司试试。我并不反对，已经到‘不惑之年’的年龄了，下海多游游泳，会更快些成熟？我们相信他能解决好自己的问题。晓明也有四十二岁了，还没有成家立业？他找对像很不顺利，至今不知道有缘份的人儿在那里？我们难以帮上忙，着急也没用！等着吧，希望水到渠成才好。人们常说“各家有各家一本难念的经文！”我这家的第二代，随着时代的发展变化，他们驾驶着小船，正逐浪前进呢。我的老思想“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老窝好”或许对他们都有些影响？反正我们都住在大院的老房子里，分别有自己的房间，每天晚上都能聚在一起吃晚饭，小申申放学回家，更增添不少天伦之乐。给晓玫和岳岳打打电话，互相照应也很方便。对目前这样的晚年生活，我和邹玫已经很满意，我们的要求并不高。

第五节    公与私的矛盾

    我经过这几十年的风风雨雨，看清了世上的善恶美丑和真情假意。大千世界风云变幻永无休止，人的一生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得面对着现实，跟上时代的前进步伐。自己逐渐能够深入到事物的本质中认识问题，我现在认为人间的一切冲突和斗争，根源在于公与私的矛盾。人类既是一个生物的个体，同时又是一个群体的生物。作为个体生命，他必须有自己的生存条件，有丰衣足食的愿望和繁衍后代的本能。他得为自己的地盘（地位）和利益而奋斗不息，这是‘私’，是维持生命的必然规律。但是，他又是群体生命中的一个成员，离开了群体（社会）个体就无法生存，因此他必须服从群体的利益，遵照群体的需要和意志而活动。个体为群体而奋斗，为群体而牺牲，这是‘公’，同样是维持生物生命的规律。公与私本来就是大自然赋与人类生命（及一切生物生命）的本能，是生命活动的两个侧面，没有甚麽是非可否可言。问题在于这两者之间如何合理地协调和平衡。人类通过社会的分工、合作、相互制约和互相帮助是能够解决好一系列问题的。而当情况变化要求‘私’要为‘公’作出牺牲时，个体利益是应该服从群体利益的。从昆虫蚂蚁蜜蜂到动物牛羊猴象等种群的活动到原始人类社会，（原始共产主义社会）无一不是按着这个规律行事的。即使到私有制社会发生和发展之后，‘公’仍在社会人群中起着重要的作用。因为人们必须依靠它才能维持群体的活动，公和私纵横交错地既矛盾又配合着演出了一幕幕人间的悲喜剧。我所处的伟大时代正是公有制与私有制剧烈冲突的年代，人们的思想意识无时无刻不受着它们的影响。我想，当一个已经存在了几千年的以私有制为主的社会，要让它脱胎换骨地变成一个以公有制为主的社会（比原始共产主义社会更加高级得多的共产主义社会），可是多麽艰巨复杂的伟大事业啊？得有多少代人的奋斗努力才有希望？如今不是又祗有以中国为主的几个国家在为共产主义社会的前一阶段～社会主义的初级阶段在奋斗麽？世界上资本主义（私有制）的国家还在不断地对我们施压遏制，我们自己的队伍和人民中公与私的斗争也是空前激烈的。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幼稚的认识共产主义理想和斗争了。但是，也不能怀疑而踌躇不前，路是人走出来的嘛！善良的人总是有公心的，邪恶的人无不怀着私心，公与私的矛盾和斗争在人类社会中永无休止。我想，可以上述比较抽象的认识对照当前我国的反腐倡廉问题。现在，从基层到中央都有谋私利的人存在。大大小小的贪污和贿赂、假公济私和以权谋私，走私和贩毒、假冒伪劣和色情买卖，……案件之多之大令人咋舌？解放前也没搞成这样？这种现象，很可能是由于‘文革’前后左倾路线时‘一大二公’幼稚政策的逆反心理造成的，‘人不为己，天铢地灭’、‘有钱能使鬼推磨’……对‘私’放开之后，就一发而不可收拾了。为了要向资本主义的先进技术和管理学习，为了要大量吸收外资，‘私’字自然会乘机而入。地球上祗有些资本主义的先进东西，社会主义的好东西还刚开始呢！‘公’能否斗过‘私’会有很长一段路程吧？我们现在号召‘两个文明’一起抓，说的是要提高物质文明以满足大家的需要，又要提高精神文明以改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个人与群体之间的为公为国的正确思想。党中央提倡党员和干部要缅怀革命先烈，要向雷锋、焦裕禄、孔繁森学习，就是要让正气压倒邪气，公心赛过私心，从新树立共产党员的高大形象，这是完全应该和必要的。今年八、九月，我们记念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五十周年，看了很多历史记录片。九月三日上午，我和冶金部参加过抗日战争的老干部代表一起，到天安门广场在江泽民等国家第三代领导人的带领下和来自全国的抗日老英雄老模范、机关干部代表、少先队员约数千人，向人民英雄纪念碑献花篮，默哀敬礼。当时我仰望高耸入云的纪念碑，仿佛有无数革命先烈的英灵在注视着大家，他们公而忘私的精神应当代代相传啊！我能参加这次活动，感到无限欣慰和高兴。

第六节   可爱的第三代

    最近的一些日子里，我迂到自己预感过但还是比较意外的问题。都是下一代人发生的事情。鲁西决心留在美国继续奋斗和生活下去，和加州大学医学院的一个实验室又签订了三年的聘约，她和晓光决定分手各奔前程了。两个人结婚近十年，小申申八岁多了，怎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觉得难以理解难以赞同！但是这是现实，是必须面对着它妥善予以解决的问题。两个人的人生观价值观有了分歧，性格脾气都很倔强，各持己见。发生矛盾冲突互不忍让，说明爱情基础是很薄弱的？从大道理看，我不赞成鲁西一心追求美国自由富裕的生活，觉得中国就是没有美国好？她忘了自己是中国人和为祖国奋斗的责任。可惜夏林夫妇是老革命却教育出这样的后代！夏林如今患老年痴呆症已无意识，杨匀又是一味为小女儿辩护！是一个没有原则的老同志？我和晓光说“你们俩分手不要紧，申申就不可避免的要受到损害了！如今你们可以不说，他还小不会理解许多道理和问题？但迟早会产生他自己的反应和伤感，你们双方都无法推卸和补偿自己的责任！”我为这件事心里很不好过，看着没有妈妈照应的小申申令人很难受。晓光对申申倾注着无限的父爱，担当起全部的抚养教育责任，我和邹玫也尽力帮助他父子两人能够过得好一些。鲁西来信要求接申申到美国去上学，和她一块生活。她认为到美国就可以给孩子幸福的前途？可是晓光不同意也不放心，孩子中国话和中国字都没知道多少呢，将来会培养出甚麽样的人来呀？我和邹玫也有同感。鲁西最近给晓光写信争吵得很利害，我们几乎无法理解她的思想意识？做长辈的祗能不予介入算了，若是我自己遇着这种事，按法律办离婚就是了，孩子该由谁抚养法律定吧！各人的命运是要归自己承受的。我有时带申申上公园玩，看着孩子天真活泼可爱的样子，他今后会长大成为甚麽样的人呢？晓光和鲁西都还年青，两人今后仍得再结婚，又会是怎样的局面和结局呢？上一代发生过这样的事，三哥和小宝承受过的苦恼，竟落到我的第二代第三代身上，也是一件不幸的事情吧？不过，我这个人如今对人间万事万物似乎已经能看得开了，祗好听其自然！小岳岳的命运好，晓玫和黄平感情融洽，都疼孩子。爷爷奶奶公公婆婆全疼爱这个聪明可爱的小孙子，真是六对一的幸福的独生子！可是望子成龙的心态给孩子也带来太多的压力和负担，进了重点学校实验二小，课业过多要求严格，孩子也会失去不少童年的欢乐的？他和申申小兄弟俩十分要好，每逢节假日我们常让他俩相互往来在一起玩耍。玩起来可高兴了！儿童有他们自己玩的乐趣，比跟着大人玩可不一样？八、九岁的小学生和幼儿园时代不同，又是一个年龄段了。

    申申已经有他明显的性格，聪明伶俐，有主意很机灵，但个性是很强的。岳岳则比较忠厚老实，显得文静一些。也很聪明，数学学得很好，能关心他人。我觉得遗传基因真是绝对起作用的，子孙后代就是生命的延续。素质是先天的，后天的环境影响和教育培养可以在其成长过程中起一定的变异作用，这正是大自然赋于生命的规律。世界一天天在进步，新中国不断地走向繁荣昌盛。我们的第三代会比第二代幸运得多？二、三十年后他们将进入二十一世纪成为社会的骨干，那将是一个科技高度发展的电脑时代，会是一个人类社会逐渐摆脱贫困创建幸福生活的和平年代吧？我们自己和第二代人都正在为此而奋斗呢。记得有一次在美国洛杉矶出游的时候，鲁西开着汽车，我对申申笑着说“将来你长大了，由你开车带爷爷玩好麽？”天真的申申说“到那时候你不是早就死了麽？”鲁西向申申瞪了一眼“不许瞎说！”其实孩子并没瞎说，他二十多岁以后，我当是九十多岁，能活得那麽长吗？我们这些经过时代风吹雨淋的身体和精力，活到八十多岁也差不多了吧？人是要有自知之明的，孩子、孙子正是你自己生命的延续，是你繁衍增殖的新的细胞，他们都会有自己的生活和前途的，不是这样的吗？

第七节    我还能做些甚麽？

    一九九五年就要过去了，北京又进入三九寒冬。呼号的西北风摇晃着枯秃的杨树枝桠，飞过两天岁末的瑞雪，落地就化了。一年一年多麽快啊！今年我算是做了一件比较有意义的工作，就是花了半年多的时间写出这篇六、七万字的‘回忆录’。我是带着感情写的，把心中的事、想说的话如实地写了出来，好像演电影似的把自己的一生滤过一遍。走过的路，印下的足迹在人脑子里是抹不掉的。写出来可以给自己做总结供思考，让亲朋好友和有关的人了解自己，给孩子们提供些理解上一代人的思想和作为的材料，也是让他们从中吸取经验教训，都是不无益处的。前些日子我上协和医院探望大哥，他看过我写的这份‘回忆录’。他说“很有意思，文字也还可以，至于适不适合出书嘛很难讲？我住院太久了，终究不够了解情况？其实我也有更多的回忆可以写，但是很难用手写了！用录音机边讲边录还可以吧？”

农历十一月初四是他八十岁生日，三兄弟和妹妹都到病房里为他祝寿。我送一首贺寿的诗给他“舟行大海上，风云多变幻，一生路坎坷，八旬心始安。戎装战群魔，笔耕播种多，河山无限好，真情自欢乐。海空本茫茫，轮回是彼岸，喜看千帆过，后浪逐前浪。春泥沃故土，神洲有蓝图，弟妹贺华诞，康宁福寿多。”大哥很高兴，说我作的诗有进步。

    我现在的生活是很安祥的，吃穿不愁，健康上好像也没甚麽问题？体力精力比以往差一些，也无非是劳累过度后才会感觉到的，自己适当注意一下就可以了。比如我可以把一天分做两天过，中午睡一觉后，算第二个今天又开始了，一直活动到晚上十点、十一点也没有问题。估计七十五岁以前不会有甚麽变化，有适当的条件还不妨旅游一两次，若能再回福州看看就更好了！七十五到八十岁人可能会更老一些，基本上应该在家里过日子了。甚麽不想甚麽也不干是不行的，生命在于运动！所以还要找些课题工作，比如生命科学方面的问题、革命事业和新中国的前途、人生哲理与人伦道德方面的概念，还有音乐、艺术……看不完学不完写不完研究不完的啊！当然，香港、台湾回归后，是值得访问的。八十岁以后就难以计划了，九十以上嘛多活一天是一天，能看到第二代第三代人的生活和发展，不也是美事一桩麽！

今年农历二月二十九日是我的七十一岁生日，自己作了一首诗表表心态“人生七十才开始，花甲沧桑庆首岁，蓬勃生机青春好，爱我众生志有为。大千轮转律难抗，心自淡泊情自安，富贵好德康宁身，悠悠世纪越关山。”今天已经开始放新年假了，后天就是一九九六年元旦。祝愿我和全家人来年好运，万事如意！

第五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