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霖回忆录: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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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之旅--忆海拾贝 茫茫宇宙将生命汇入汪洋大海,人生的历程犹如被海潮涌上沙滩的一粒粒沙石或贝壳,有的灰白无光,有的晶莹秀美,有的五彩斑斓。当你在沙滩上漫步回忆往事时,把一些最可爱的、最美丽的贝壳拣出来是很自然的。但是,要是没有很多普通平淡的小沙石做衬托,也就显示不出它们的光彩了。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屈 原--《楚辞·离骚》 第一篇 三十而立 第一节,母亲叙述我们的家世 我们是地道的中国汉人。远祖可追溯到一千三百七十多年前,唐太宗李世民赐姓给甘肃陇西某功臣,自始陇西李姓人渐多,繁荣昌盛起来。至五代十国时,兵荒马乱,不少人流离迁徙,我们先祖到了福建福州定居。以后做盐商发了家,人称李半街,就是有半条街都是他们的财产。据说有个先祖看上庙里一个尼姑想娶她,尼姑说得用红毯从庙门口铺到家门口才嫁,他真的照办了,所以很久以前还有一个当过尼姑的老祖母呢。你爷爷名李叔芸字寿田,是清朝送去法国学海军的。但他没有上北洋水师,已有个中国祖母又娶了个法国祖母,在北京当起官来了。先后还当过云南蒙自的道台,四川的盐务官。说是那里山高岭峻,你爹爹和伯伯小时候在古庙里读书,在深更半夜里还看到过狐狸拜月亮呢。祖父在北京住在东单三条一所大房子里,他负责修建了中山公园那美丽曲折的长廊和亭台。法国祖母生了两个姑姑和一个伯伯。中国祖母是个美人,生了大伯、二伯和你父亲,生后得产褥热死了。法国祖母带两个姑姑回国去了,祖父又娶了位祖母生了三个叔叔。你父亲名李倬字宿作,十几岁就上日本留学,遇上孙中山组织同盟会,他和二舅都参加了,二舅名黄展云字鲁贻。我十九岁嫁到北京你们家时,正赶慈禧太后驾崩出殡。辛亥革命闹起来了,那年他们两人带兵光复福州赶走满清政府官吏,爹爹当了警察厅长,二舅当了教育厅长,可祗干了三个月又被军阀赶下台。民国初年他把我和你的姐姐哥哥接回福州住,你和妹妹是在福州出生的。爹爹担任省银行的监理官,十分清廉,半夜里有钱庄派人用麻袋装着银元来贿赂,全被他拒绝撵走了。逢年过节他总得送钱送物给乡里街道的穷苦人家,所以贼偷都不上我们家的。有一次,一个外地的贼偷上了我们家,本地贼和他说这家人不能偷,但既然来了不偷招晦气,于是就在大门口拉泡屎化解一下晦气,这是当时贼偷的一个规矩。爹爹和他的好友们决定参加广州的黄花岗起义,他和一个女友晚去了两天,很多好友都已经牺牲了,使他极其悲痛。后来冯玉祥和蒋介石打战,冯委任爹爹当师长,要他在福建拉起一支队伍相助,正筹建时冯已战败。爹爹灰心泄气不再干了,把委任状和官印烧毁遣散队伍,自己竟抽上了鸦片烟,身体一天比一天坏下去。以后,他在国民党审计部挂了个拿乾薪的差事,翻译些日文的法律或警务书籍,喝喝酒打打麻将,聊度余生。二舅曾经在讨伐袁世凯时当过孙中山的秘书长,和廖仲凯很要好。大表兄黄东鄂和廖承志、孙科在上海办了个洋行,筹划募集华侨支援辛亥革命的捐款。二舅在福建担任农工厅厅长,坚决贯彻扶助农工的政策。国民党右派阴谋把廖仲凯刺死,孙中山不久也病故了。蒋介石上台后,二舅于‘四·一二’大屠杀时保护了些共产党人。他不做甚麽事了,只在福州营前镇搞了个模范村,试验他的民主、自由、平等的构想,当然没成功。他兴办过学堂,学生众多,家乡的人都很尊敬他,为他立了纪念碑。解放前在福州仓前山还建有鲁贻图书馆呢。他于一九三七年找过周恩来,想帮着组织队伍并上延安看看,却因病死在武汉。你爹爹这一年也在武汉病逝了,才五十岁。(二舅的墓建在福州北门马鞍,是受政府保护的。大舅、五姨、我的父母骨灰也和他们葬在一个墓地内,老人们仍聚在一起。)祖父七十多岁中风死的。他和祖母都葬在福州北门外的李家祖坟山脚下,据说山顶上就是最老的老祖宗的坟。父亲生前带着大哥二哥到南京上学,母亲和姐姐带着我们在福州度过相当一段清贫艰难的日子。因为父亲一时没钱寄回家,母亲祗好找娘家借点或揽些女工活做以贴补家用。她自己说“我甚麽样的日子都能过,都很安心也很开心”,乐观开朗的精神遗传给我们大家了。 第二节,金色的童年 大多数孩子的童年都是金色的,纯洁天真的心灵上留不住生活艰难,失望哀伤的阴影,不理解人情世故,贫穷富贵意味着甚麽?我和许多孩子一样,祗记得家乡南国的天空多麽碧蓝明亮,白云飞得好快。夏天常常有风灾,把屋顶上的瓦都给掀掉了。雨后到小花园去玩最有趣了,园里大桑树的叶子挂着无数晶莹透亮的小水珠往下滴。石榴树火红的花朵已经开过了,现在是雪白的绣球花一团团真好看。若发现树根下的蚂蚁搬家可好玩了,但是比不上黄蚂蚁和黑蚂蚁打仗,那是要看得忘了吃饭。梅树旁有个堆东西的小屋,老褓姆朱珠说那些旧缸破瓦罐都成精了,半夜会弄来梯子上树摘梅子吃。她偷偷把梯子拿掉,于是乒乒乓乓地摔下来就成这样子了。我信以为真还问它们疼吗?记得有一次我发高烧晕晕糊糊地高声啼哭,妈妈抱着我摇摇晃晃地说;别哭了,老妖精听见会从天窗爬下来的!我就不敢作声了。家乡老屋子的木地板总是用水洗刷得那麽乾净,雪白的风火墙和厅堂多麽高大?但我最喜欢的还是跟妈妈上仓前山的外婆家,坐在洋车上,车铃叮咚响着,闽江大桥下江水哗哗地流,凉爽的风吹得高大的梧桐树叶飒飒响。洋房窗口传出多麽好听的钢琴声,和着远处教堂的钟声,我哪里知道这里正是鸦片战争后五口通商的租界啊!我的六个表姐都是教会办的华南女子大学的温良秀美的女大学生,可疼我了,玩好几天我也不愿回家去。老一辈的福州人中很多人是迷信的,信神信佛。妈妈也信,家里供奉一位毛真君,据说是个蒙古人,曾经在福州战乱和瘟疫中救治过很多很多人,所以成了菩萨。小时候看到妈妈、姐姐和老褓姆朱珠烧香扶乩请神十分神秘。妈妈说她为我们生病开药方都是毛真君教的。妈妈没上过学校,是跟外祖父、舅舅学认字念书的。可她开的药方我们真的一吃就灵,我想她大概是看过点医书?外祖父、舅舅他们都是书香门第,中国的旧读书人诗书之外读些医书会治点病是常事。老褓姆朱珠还会刮痧,有时她买条蛇让捉蛇人把它头钉电线杆上那麽一拉,蛇皮就全剥下了。取出蛇胆放在碟子里沾了白糖让我吞下,不论皮肤长疥或出疹一吃就好。至于她教我们折下桃木树枝指指点点,或挂在甚麽地方辟邪驱鬼,那可完全是迷信了。我六岁那年妈妈带着大家乘‘万象’号海轮去上海找爹爹和哥哥。世界多麽大啊!海水碧蓝碧蓝的。过玛祖岛时风浪大极了,我们躺倒不敢动,有很多人都吐了。爹爹从码头接大家到一个叫西湖旅馆处暂住。先找大伯伯,他在湖南开矿发了大财,在上海住着花园大洋房,养着蒙古马和狼狗,还娶了个常州的名妓当小老婆。但是对他亲弟弟这一家却不管不问。派人送了点米来,妈妈全退回去了。她说;我可不受你这臭财主的气!五叔李景枞是当时中德合办的欧亚航空公司的总经理,他靠爹爹参加辛亥革命得到的名额送去德国留学才有了飞黄腾达的机会,所以多少也得给哥嫂些邦助。有一天我看见爹爹在流泪,说在北京的二伯伯病故了,我们全家上南京住吧。他到南京政府的审计部找了个闲差事,两个哥哥进了南京中学,三哥和我上了南京实验小学。我们在小学书念得很好,但是,三十年代的形势急剧变化着,‘九·一八’事变,东北三省被日寇侵占。华北告急,北平发生了‘一二·九’学生救国运动,共产党的武装在江西根据地和国民党军队展开了激烈的反围剿战斗。白色恐怖唬得老百姓不敢谈国事,有钱人花天酒地、醉生梦死。穷苦人忍饥挨饿、卖儿卖女。‘剿灭共匪’、“悬赏朱毛首级”的红绿标语都贴到彩霞街口的墙上了。左派文化人的文章、歌曲和电影也逐渐破土而出。鲁迅的杂文、聂耳作的‘铁蹄下的歌女’、‘毕业歌’,和‘渔光曲’、‘大路歌’、‘松花江上’压倒了‘桃花江’、‘何日君再来’糜糜之音,中国人民正在觉醒。我也十一、二岁了,快乐的儿童时代还不知道愁滋味,班级老师夸我功课好,学会骑自行车,爬在桌上听矿石收音机都感到多麽令人高兴!家里养的一只黄狗名叫‘May’,是个亲戚送的。它会和人握手,叫它坐下就坐下,多好玩呀! 第三节,走上革命道路的兄弟们 受爹爹和二舅的影响,不满旧社会的黑暗和国民党的反动统治,大哥李庚于一九三四年便在南京中学里参加了共产主义青年团,成为“一二·九”时期南京中共地下党领导的南京地下学联的负责人之一。他在父母亲的默许下,把抗日救亡和党的秘密活动搬进家里来了。我家住在南京中华门彩霞街二十八号,是一座中式三开间的两层楼房,前院天井甚大,西墙垒有花坛,夏天搭着凉棚。父母亲和姐姐住楼下,楼上三间房便成为我们四兄弟的卧室和大哥同志们的会议活动场所了。大哥上了中央大学经济系,实际上他成天搞学生运动,与北方学联的蒋南翔联系,和中大的后文翰、季仲璞、金陵大学的祁式潜、胡笃弘等人积极活动。在楼上开会到深夜,我半夜醒来隔壁灯还亮着。有一次他们油印传单,我帮着弄纸,哥对我说‘抗日也有你一份功劳’,我可高兴了。来往的同志中有李植青、林书昭、沙轶因。还有大画家徐悲鸿的学生林家旅和冯法祀。薛葆鼎也是他中大的同学,王昆仑、曹孟君是薛的表兄嫂,大哥和他们都有来往。有一个姓椹的刻腊纸写得顶好,饭也吃得最多,妈妈说他是个‘饭桶’。他去过苏区,大家对他还很信任,(那里知道他不久被捕竟招供出我家这个秘密据点),那时我正上小学五年级。几个月后,有一天夜里我正睡得香,忽然有人推醒我问道;小弟弟,那油印机放在甚麽地方?我迷迷糊糊的还以为是哥的朋友,但我不知道便摇摇头。一会儿妈妈上楼把我叫起来下了楼,一看,几个拿着手枪的特务把天井门口都围住了,父亲正和一个为首的彪形大汉说着话。妈妈看这些人把楼上楼下翻抄得乱七八糟,她急得直流泪,把我和妹妹搂在怀里,有甚麽办法呢?大哥正好不在家,他们把二哥、三哥带走了。第二天清早起,穿着便衣的特务们七、八个人轮流值班,守在大门口,一面在屋里打麻将,一面监视来访的人,来一个抓一个。妹妹比我小所以特务不太注意她,故意在大门口玩,看抓人的情况。何伟是常来的同志,认得妹妹,他来了一看门口情况不对劲?赶紧将一个小本混在点心中给了妹妹,随即被抓走了。妹妹很机灵,赶快拿着回家给妈妈。妈妈一看是名册地址,立刻到后院厨房灶台边抽块砖头出来藏进去。这可救了不少人哪!头两天特务祗让佣人上街买米买菜,谁也不准出大门。爹爹从后院小屋的一个窗口请房东把信送亲友请帮忙设法救人。听说大哥已在路上被捕了,关进宪兵司令部。二哥三哥关在反省院,季仲璞等人也先后被捕,家整整被困了一个星期才解围。我上学去就说是病了,老师也不追问?后来,是五叔李景枞去保二哥三哥出来的。大哥没给放,说他的问题严重。但是,真象妈妈说的那样;我们自有福星高照。果然,震惊中外的西安事变发生了,爹爹又托了他的老友邵力子等人营救,大哥没吃甚麽苦头。记得我曾跟爹爹去探监,看到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还笑着和我说话呢!国共两党达成统一抗日的协议后,热火朝天的抗日救亡浪潮席卷全中国。大哥一出狱立即就和同志们组织首都平津学生救亡宣传团,奔赴淮南煤矿、合肥、巢县、无为、芜湖等地进行抗日救亡宣传活动。我这时小学已经毕业,中学还没考上。一九三七年冬,日本军队逼近南京了,宣传团按党的指示去武汉。家里爹爹拒绝了某些亲友劝说他是日本通不要逃难吧?坚决带领一家人先到芜湖湾仔镇乡下,哥哥的朋友家里暂住。我初次过上乡间田野的生活,多麽新鲜有趣啊!青弋江缓缓从镇边流过,碧色的江上烟波迷茫,渔船上的鹭鸶会捉鱼。田里长着又肥又大的老玉米,池塘里的菱角是紫红颜色的。这两样东西刚煮熟时热腾腾的最好吃了。有一次我一个人到江边钓鱼玩,一条小鱼才上钩,我高兴得一不小心滑下水去,幸亏抓住岸边的树枝爬上来。鱼也跑了,混身湿透。回家偷偷换了衣裤,还是挨妈妈狠说一顿。三个月后,日本兵打到宣城,爹爹又带我们坐轮船西上武汉。这是逃难的船,挤满了人,没吃没喝。大家苦苦熬过三天三夜,好不容易登上汉口江汉关码头,听说前面后面两条船都被日本飞机炸沉了,我们算捡着命的。但是爹爹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了,胸膜炎发作,送进天主堂医院。医院里的意大利医生不给好好看,没几天他就病危了。大哥二哥赶到时,他环视大家一下,低声无力地说;我放心了!随即闭上双眼逝去。我们哭得多麽伤心!祗有几个亲友和大哥的同志来追悼并帮助我们把父亲寄葬在汉阳郊外。二舅赶到了武汉,大家安慰着悲伤的母亲,决定大哥二哥留下参加保卫大武汉的抗日斗争。大哥先和二舅及朋友吴茂荪等送我们上重庆去,因为我和三哥都登记上流亡学生,并分配到四川重庆的国立第二中学读书。 第四节,初到天府之国 我们坐上民生公司的轮船进川了。严冬已将过去,我怀着少年幼稚纯真的感情惜别那霪雨绵绵桃红柳绿的江南故地,担心烽烟战火又快烧到寄葬着我父亲的武汉三镇,我们现在已成为沦陷区逃亡的难民了!可是,船一进西陵峡,我就开始被祖国壮丽河山的景色吸引住了。正是枯水季节,碧绿的江涛汹涌着雪白的浪花。两岸青山留不住,轮船愈向前行驶,迎面而来的是更加陡峭的高峰峻岭,山巅云雾缭绕。过险滩时,江岸上许多纤夫高声吆喝喊唱,他们衣衫破烂赤脚弯腰地使劲背着纤绳一步一步向前走,多麽吃力!那些大大小小木船好象都拉不动似的。船夫们也唱着高亢的川江号子使劲地划着桨,此起彼落的劳苦人民的大合唱哟!我永远忘不了这幅景象。也忘不了矗立江中心的滟淤碓,江水旋转着那麽大的旋涡,好象都能把船旋下去?巫峡和巫山神女峰、酆都的鬼城、白帝城和夔门天下险……雄伟壮观的巴山蜀水和小时候听爹爹说的三国演义和阎罗小鬼故事,使我对四川神往不止!抵达重庆后,大哥二舅租了房子把家安顿好就返回武汉去了。没想到二舅这一去竟是永别!他到武汉患脚气病性心脏病(严重的维生素B缺乏症)死去的。若是现在,他和爹爹的病我都能够治好!二舅慈祥清瘦的面容头上飘着白发,从始至终要为国家和人民做好事的精神,永远铭刻在我们的心中。我不久也就跟着国立二中的老师同学上北碚文星场开始念初中了。北碚是嘉陵江上的风景胜地,嘉陵江南下重庆与长江汇合,北上到合川和渠江、涪江合流。华蓥山高一千四、五百米,峰峦起伏。我的青少年时代在这一段地方度过八个年头的读书和参加革命活动的生活。嘉陵江畔真是令人忘不了的美好的地方哦!冬天它清澈碧绿温柔平和地缓缓流淌,夏天它冲刷泥沙混浊发黄地奔腾咆哮。两岸山岭苍翠,峭壁悬岩。从白庙子文星场到澄江镇俅门滩人称小三峡,真是蜀江水碧蜀山青,缙云山顶云雾漫漫,山下杜鹃花红艳艳,北温泉水热汽腾腾。我有幸在文星场念了初一,上合川读到高二,在北温泉陆军制药研究所工作半年,最后在北碚的江苏医学院医疗系学习到三年级。初到四川时花一角钱可以买一大堆广柑或桔子,学校伙食费一月四块钱,八个人一桌四菜一汤,肉菜丰盛。而我们是流亡学生都是公费上学不交钱的,家里每月寄四元钱给我零用,这样的生活现在当然很难想象了。重庆地区多山丘陵起伏,冬暖夏热,雾雨充沛。四野是望不尽的梯田种着水稻,蚕豆花开满纵横交错的田埂上。农人赶着水牛慢悠悠地在犁田,小肥猪到处乱跑找东西吃。确是天府之国啊!若没有地主奸商的剥削,贪官兵痞的欺压,老百姓一定能过上好日子的。我在文星场念书时看到白庙子天府煤矿从矿井下刚上来的矿工,疲惫的身上衣衫褴褛乌黑,灰土色的脸上眼睛都睁不开了,蹲在地上抽旱烟,你问话他也没力气答理。我怎麽也忘不了那形象,这就是旧社会苦难的中国工人啊!我上初二时二中迁到合川县城。初中先在城里古老的文庙上学,以后搬到城边的蟠龙山新校舍,所谓新校舍就是用竹篾编的墙壁抹上泥巴白灰的一排排平房。当然,它比半夜里有猫头鹰凄呖的叫声怪怕人的文庙好多了。高中在城北郊的濮岩寺。也是一座古老的寺庙,相当大,后山还有刻着佛像的石窟。茂竹林木甚多,石板路弯弯曲曲通向城里。最让人忘不了的是离城门口不远,有个法场,是枪毙或砍犯人头的地方。我有一次亲眼看见木杆上挂着一个人头,颈口紫红色的血已经乾了。人家说是个土匪?谁知道呢?是个穷苦人或者是个革命者?解放后我看小说‘红岩’中,江姐看到她爱人彭咏梧的头挂在合川城门口的描述,不禁就令人想起这个情景来了。 第五节,中学生活 国立二中原是扬州中学迁川改名的。校长周厚枢是个老教育家,学校师资雄厚水平较高,管理很严。初中有童子军教练,高中有军事教官,他们对师生的生活行动管得很紧,要求老师同学弦歌勿绝,不问国事,埋头读书。但是,烽火漫天的中国,日寇横行神州大地,掳掠杀戳,大家都是从沦陷区流亡出来的,同是天涯沦落人,谁能真正安下心呢?因而师生、同学之间的感情也是十分深厚的。谁收着家里一点钱,总得邀几个人一块‘打牙祭’去。就是吃碗排骨面或是猪油菜饭和红烧肉甚麽的。我于初三高一时接触到王尧弼、李晓和陈宁庆、严宝瑜、李建武及谢启美等人,他们各有自己受进步影响的经历,相识后很自然地聚到一块议论时局,交流思想感情和文艺及科学知识,不久便组织成读书会了。我们开始读‘大众哲学’、‘思想方法论’、‘论持久战’等进步书籍。我最小又爱玩,有时很晚了还和严宝瑜去后山操场上认天空中的星座。黑蓝色的天上镶嵌着无数闪亮的星星。这一组是天鹅座,那一组是猎户座,织女星正隔着银河望牛郎星。觉得比上课或开会更有意思!夏夜的凉风吹拂,草丛里蟋蟀在叫,我们都不想睡了。大家爱唱歌,唱的是贺绿汀的‘嘉陵江上’‘秋水依人’、黄自的‘旗正飘飘’,还有‘长城谣’。有几个四川同学和我们接近,叫敖明甫、杨芳松,我们没敢多谈。以后听说他们被捕?但不了解是甚麽情况?那时四川的老百姓认为逃亡进川的‘下江人’是比较有钱的,看不惯!也确实有些‘下江人’看不起本地人,称他们是‘川耗子’,关系紧张。二中有少数不好的同学欺负老百姓,进桔子园偷桔子吃,大包大包地背回校。他们都穿着学校统一发的黑棉大衣,被人叫做‘黑皮老虎’!我当时也是个穷学生,买不起鲜红甜美的川桔。可我不愿吃抢来的东西!我们和三青团的那些人走不到一块去,(那时学校已有国民党领导的三民主义青年团员了)。武汉失守后,日本飞机开始空袭轰炸重庆及其附近地区,大哥二哥他们也先后到重庆来了。大哥这时做救国会民主人士的党的地下工作,与沈钧儒、沙千里、阎宝航等人往来密切,还与郑代巩同志一块负责全国地下学联。和钱俊瑞、孙运仁等编辑出版了‘战时青年’杂志。我家住在观音岩犹庄,放暑假时我回家住。大哥的朋友们来来往往,开会唱歌十分热闹。清晨犹庄花园的树梢刚刚透出金色阳光时,他们就面对着太阳做早操了,充满活力的青春啊!薛葆鼎、阎明诗、林家旅都是常见的,都是我的大哥哥大姐姐。有一次飞机轰炸炸坏了沈钧儒住的良庄房子,母亲把自己屋的床让给他老人家暂住。我见这位飘着长胡须的秃顶老寿星一清早在做八段锦,精神抖擞,真令人佩服。往后日本飞机炸得更厉害了,母亲和我们还有沈老的女儿一道暂避到远郊歇马厂的永兴镇。在乡下住是最愉快的,我爱穿过碧绿的田野去赶集买菜,回来沈谱姐姐还唱歌我们听呢!住在永兴镇时,碰上有一天日本飞机刚好把犹庄的房子炸平了,听说后三哥赶回去一看,甚麽都没有了,祗挖出一个压扁了的铁锅!但那时大家好象并不在乎。母亲又迁往北碚对江的东阳镇和二表姐家一块住,祗她一个人和表姐住一起。妈妈是位饱经风霜的慈祥的母亲,她幼年时是梁家外祖父送给好友黄家外祖父收养的独女,曾经女扮男装跟随身边多年。黄家外祖父在广西任县官清乡剿匪时,患疟疾病重就靠着妈妈服侍。后来外祖父病逝异乡,灵柩也是她亲自运回福州的。她向外祖父和舅舅学认字念书,养成独立生活的倔强性格。如今,更多的磨难还在等着她呢!她和多灾多难的祖国的许许多多母亲一样,默默地支持着儿子们为国为民奋斗,自己没有任何要求!我回合川念书,一有空便上东阳镇看妈妈,没有钱坐船时就靠两只脚沿着嘉陵江边走几十里路来回。江水滔滔,石板山路上走累了,坐在高大的黄角树绿荫下歇歇凉,听四川老乡摆摆‘龙门阵’。江两岸远山含黛,风卷白云,风光无限好。回到学校拿水一冲汗淋淋的身子,真痛快啊!我的身体可能就是这样锻练好的。初中毕业时我也曾充满少年时代的幻想,和一个叫徐勉学的同学一道考上在沙坪坝的中央工业专科学校,想当个工程师。但刚上课不久,就被数学微分方程弄得头昏脑胀,我想自己不是个学理工的材料?赶紧退回二中高中部继续念书。如今我祗记得考校时在沙坪坝南开大学门口,忽然狂风大作,雷电交加。眼看约五米远处突然迸起一柱火蓝色的电光冲向天上!我吓倒在地真是可怕!大难不死,李家兄弟好象都有这福份? 第六节,皖南事变前后 一九四一年前后,在重庆的大哥二哥的活动十分活跃。不管敌机常来轰炸,从防空洞一出来该找人的找人,开会的开会。沈老有时也来参加,他们研究救国会扩大为民盟进一步配合党的斗争,二哥成为年青的盟员骨干。周恩来、董必武领导着重庆地下党的斗争。有一次周恩来到观音岩的张家花园作报告,据说忙坏了国民党特务但又无法阻止。七星岗的新华日报社、生活书店和曾家岩红岩村等处已经布满中统、军统的特务走狗在监视来往出入的人了,形势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我和三哥在合川上学,大哥有时让妹妹送稿子给新华报社,或者开会时叫她在屋门口跳皮筋玩,实际是替会议把风。姐姐替大家联络女同志很合适,她老老实实默默工作,没有人注意。林书昭、易世英这些女地下党员都是她七星岗宿舍的常客。后来,姐姐结婚时沈钧儒为她作了主婚人。这时老褓母朱珠病逝了,她腹中长了一个很大的卵巢囊肿,怎麽劝说也不肯动手术!她青年守寡封建意识很深。一直帮着妈妈料理家务照应我们,与大家同甘苦共患难。我们都很伤心!哥哥葬她在对江的牛角沱坟地。愿她好好安息。 震惊全国的皖南事变发生了,白色恐怖威胁着重庆的进步力量。党通知大哥撤离,但临行前大哥要看看母亲,而妈妈在东阳镇知道后,非常着急。她说这种事决不能等!轮船得隔一、两天才有一班?万一有变就见不着了!她找到正休假在家的我,决定当天上午立即和她乘小木船赶赴重庆看大哥去。为了儿子的母亲是比谁都勇敢的!嘉陵江水急滩险,小船不顾风吹浪打,顺流而下行驶如飞!真是‘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天黑时抵达沿江码头,昏暗的灯光下我扶着妈妈喘吁吁地爬上几十层石台阶沿路找到姐姐工作的七星岗邮政储金汇业局的女宿舍。一进屋,妈妈一眼见桌上一张纸上画着大哥爱画的人头像说‘没问题了,他还在。’。姐姐来后说‘哎!他已经躲到朋友家没法来我这里了,我这儿也会被人注意?’她马上去找大哥联系商量,最后决定还是妈妈第二天乘轮船先返回东阳镇。而为了避开车站码头的特务监视搜捕和通知祁式潜一些事情,我们四兄弟一块徒步绕道山洞镇的乡野小路翻过歌乐山走去东阳镇,这样大家可以聚一起好好商量一下今后的事。天空阴沉沉的,头顶上乌云密布但没下雨。四兄弟一路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走到乡间的祁式潜姐姐家,请她和姐夫武和轩转告些情况,吃点饭睡一宿清早继续赶路。苍茫的歌乐山雾气朦朦,远远有雄鸡啼叫,石板山路曲折拐弯上上下下走了很久,终于看见嘉陵江边的东阳镇了!抵家后,一种将要远离之际的母子兄弟的亲情充满我们心头,说不完的话啊!但是革命斗争敌人对我们是残酷无情的,心里必须明白和冷静应付。大家决定大哥走后,二哥托五叔找中央银行的熟人谋个小会计的差事,和姐姐共同养家活口。这样二哥还可以与有关的同志继续保持秘密联系。安排之后大家松口气,又说笑起来了,尽量安慰着母亲。妈妈说‘走吧!我经历过这样的事,你早晚会回来的’。第二天清早我们三兄弟送大哥到江边沙滩上告别,他乘坐小木船走了。我们挥着手久久地望着他远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江波烟雾中!没想这一去啊,直到四九年解放上海时才重逢! 家里发生这麽大变化,三哥和我都没心思在学校念书了。三哥转去运输公司工作,不久又调到中央信托局的印刷厂。我读到高二,功课成绩愈来愈差,乾脆也不念了。有一个同学黄兰谷和我很要好,就介绍我上北温泉他父亲当所长的陆军制药研究所做见习生的工作。这可是个好地方!苍翠葱笼的林木花竹,清澈温热的山泉流淌,研究所的楼房掩映在半山腰。我不但在所里参加德文学习,谈起来所长黄鸣驹和我五叔李景枞还认识,对我颇照顾。我认识了一位实验室的助理员李晴,他是广东人,原名李沛澄。哥哥是共产党员牺牲在敌人枪口下。我俩自然一见如故了!他和我一块唱歌,教我打桥牌。更妙的是大哥的好友画家冯法祀家正住北温泉山上,我常找他玩。他和电影厂的艺人明星交往甚密,我初次见到没有化装的明星,才发现他们并不像电影上那麽漂亮?缙云山上夜间有豹子下山窜入人家吃鸡狗,有一天法祀家的狗也被咬伤了,
但是大家都说这只狗真棒,敢和豹子斗?那时舞蹈家戴爱莲刚回国,她在北碚的歌剧学校教舞,我就去看。认识了张云先、徐炜。她们曾经是演剧九队的小歌唱家,在此学习,和大哥也熟。我对音乐舞蹈发生了浓厚的兴趣,找一位王老师学起和声学想作曲,还想考歌剧学校。祗因我不会弹钢琴,没考上。不过,我从此和音乐结下不解之缘。虽然当时没有录音带和音响设备,但是一有音乐会或听唱片的机会,我千方百计也要去听。记得我和他(她)们多次黄昏后渡江上复旦大学教授梁宗岱家里听贝多芬、莫扎特和德彪西的交响曲。我开始认识和理解音乐舞蹈艺术无以伦比的美妙内涵,令人至今忘不了这段愉快美好的回忆。我还陪张云先去找冯法祀,他们俩在北温泉订了婚。订婚时大家唱歌喝酒做游戏,唱的是‘小黄鹂鸟’‘丈夫去当兵’。真高兴啊!法祀画了一张我十八岁的油画肖像,后来送给我,我一直珍藏着。 第七节,学医是为人民,革命更是为人民 我在北碚遇见大哥的老朋友薛葆鼎,他在北碚与北温泉之间的张家沱住,在中央工业实验所工作,十分关心我的发展前途。我在他的启示和帮助下,和二哥商量决定考进北碚的国立江苏医学院医疗系读书,不再乱跑荒费时光了。我的脑子里既有父母亲说过的‘不为良相,当为良医’的影响,也有哥哥们常说起穷苦老百姓和革命的军民多麽缺医少药的艰难?看见医院里穿着白大衣的医生护士是多麽圣洁的工作!我放弃文学艺术和音乐这些自己从心底喜爱的东西,让它们业余陪伴自己吧!我下决心苦读医学了。医学课程是十分繁重的,我们天朦朦亮起床,念会儿德语或英文,然后洗漱早操吃早饭。上午四节课,下午三节课,晚自修七到九点。祗有洋油灯照明,功课赶不完开夜车是常事。二年级学一年解剖学,抱着人骨头标本背认部位的拉丁文名词。标本少人数多分不过来,有大胆的同学夜间合伙上野地里找无主的坟墓挖人骨做标本。有一次传说枪毙死几个土匪,拉来了一个尸体解剖给大家看。王仲侨教授先让我们低头祷念,感谢这死人为科学作贡献。然后用刀剖开五脏六腑,一一讲给大家听。我第一次看见血淋淋的开膛剖肚,感觉真不是滋味!以后连续用福尔马林泡过的尸体学着自己解剖,慢慢才习惯了。生理、生化、药理、寄生虫和细菌课排得满满的,还都要做实验。太平洋战争爆发,英美与德日宣战,我国和英美是同盟联军,医学院也取消德文一律改用英语了。来了几个新教授是直接用英语讲课的,更加重了学习的负担。物价已经开始飞涨,公费生的伙食愈来愈差。吃的是掺有沙子的平价米,蚕豆、牛皮菜、空心菜和胡萝卜。就用水放点盐煮煮,天天这麽吃,吃得我至今一见胡萝卜就怕它!生活的艰难难不倒我们,但是动荡的革命年代却不让大家埋头念书!江苏医学院是国民党 c,c,派控制很严的高等学校,第一任院长就是陈果夫。迁入川后安排其骨干胡定安当院长,全院被国民党和三青团所把持着。祗允许学生读死书,不准过问国事。多数同学忙于功课,有的人是基督教徒,开始时政治上一片沉寂。但是四二年暑期考进的这批学生之中,有二中来的陈宁庆、郑仲一、朱冠人、王俊及后来的我,有湖北联中来的萧继何、阎承锐、涂炳英等人。还有六中、八中、九中的一些同学。有的人在中学时代和我们一样受过某些进步思想的影响,流亡境遇相似,所以很自然地又聚到一起了。有了感情和相互了解之后,我们组织读书会,联系更多一些较好的同学,从看苏联的文艺小说如‘铁流 ’‘母亲’‘被开垦的处女地’开始,进而讨论点哲学、政治经济学的问题,十分谨慎地传阅‘群众’周刊和‘新民主主义论’。由于我们互相帮助,功课仍然念得很好。大家办了一个‘苏声’壁报,试着对时局和学习生活中的问题发表意见。有个别比较进步的教授如邵象伊对我们表示支持。当然,很快就引起学校的注意。但起初大家活动比较隐蔽,一时也抓不着甚麽把柄。譬如我们搞歌咏队,既唱‘长恨歌’‘哈里路亚’,也唱‘五月的鲜花’‘在太行山上’。没人注意的话,便学起讽刺国民党统治的‘茶馆小调’来了。陈宁庆和龚世珍等办识字夜校,和工友联络感情,别人也说不了甚麽。这时,对江复旦大学的原二中老同学王晶尧、王效仁、管震湖和湖北联中的地下党员陈以文、杜子才与我们交往,特别是陈以文的交往起了很大的政治推动作用。以文是一个非常热情诚挚的人,中等身材,微带黑黄色的脸上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他是复旦化学系的高才生,平易近人,谦虚谨慎。我和陈宁庆很快与他相互信任交上了朋友,我介绍在重庆的三哥和他及杜子才认识,以后又介绍了薛葆鼎。为复旦大学以新闻系进步同学为主创办‘中国学生导报’的事业提供了有利的联系条件。以文知道我家庭的一些情况,看我们正在为学医而努力,又面对着日益激化的政治形势和学校里的复杂问题。他十分诚恳地对我说‘学医是为人民,革命更是为人民’,这句话对我影响至深至远!后来我多次遇到决定自己做甚麽工作或走那条路时?都是按这个原则考虑的。我的家庭和哥哥们的经历和所作所为,已经深深地给自己思想打下基础了。医学院派来一个党棍华国模当训导主任,收进几个特务学生名叫王炳彪、余秋泉和罗加宠,还有个军统的秦幼音。这些人来势汹汹,口出狂言。骂‘苏声社’是新华日报的传声筒?受赤党影响?正当群情激愤时,偏偏朱冠人等又发现一份国民党学生领津贴的名单,上面都有他们的名字和每月发多少钱。于是朱冠人、萧继何和王锡琏等同学找个机会吵嚷起来,并把他们狠狠揍了一顿。他们见犯了众怒,祗能缩回尾巴不敢啃声了。当然,过后训导处还是记了朱冠人和萧继何的大过。朱的父亲曾是蒋介石侍从室的医官,学校不敢把他怎样!大家推选朱冠人当学生自治会主席,进步同学长了志气,壮大着力量。当时苏医有一百多名同学,男女同班。有在谈恋爱的,有信教上教堂的,还有搞政治的。不过都得念好书,否则升不了班便没有公费吃。也有过去曾集体参加了三青团,但却同情支持进步活动。比如和我同课桌的翦凝坚,是著名历史学家翦伯赞的侄子,他就完全站在我们一边。苏医的教室大楼座落在一个小山丘顶上,远眺对江夏坝复旦大学掩映绿荫苁中,下山是嘉陵江碧波畔的松软沙滩。日落黄昏后,山后和江边三三两两成双成对的人影徘徊流连。不知道是谈情说爱的还是讨论功课或议论政治?华国模说‘山后江边有鬼’?我们说‘鬼有好坏,有的鬼是好鬼’!有一次,我也扮演过鬼的角色,那是另一回事!当时的国民党特务为其工作方便,往往在衣领内面别有一枚特殊的徽章作记号。大凡交通军警查售票人员都明白,一见此物立即放行,称之为‘pass’.。有个进步的女同学章棣从她的某叔叔西装上偷得一枚此物,暗地里借给我等使用。有一次我因无钱买票乘轮船去重庆,便拿来试试?它是一只精巧的深蓝色梅花型的搪瓷小徽章,我把它别在大衣领内面便大大方方上船找了个位子坐下,船开不久就开始查票了,自己心中有些不安!站起来走到船头栏杆装着看风景。查票员和船警跟了过来?我不在乎的样子翻出大衣领内面的‘pass’,他们打量着我说‘是搞内勤的吧?’我没作声,他们不敢多问就走开了。到重庆后和家里一说,被批评一顿再不准我搞这样的恶作剧了!妹妹这时已从二中女子部高中毕业了,她在重庆粮食公司找了个工作,帮着照应家里。 第八节,中国学生导报 一九四四年夏天,复旦大学的陈以文、杜子才与重庆的中共南方局青年组取得联系,刘光和朱语今同志在周恩来的领导下指导着大后方的青年运动。他们认为重庆地区大、中学校很多,青年学生是能成为革命先锋的,但需要正确的引导和领导。办一个学生们自己的报刊起这样的作用很合适,正好配合大后方蓬勃高涨的民主运动的需要。于是‘中国学生导报’应运而生了。以复旦大学新闻系为主的‘导报’社的编辑部、经理部和财务、推广等组织建立起来了。但是,关键问题是如何通过报批登记这一关?还有经费和印刷发行怎麽办?总干事杜子才和付社长陈以文上重庆找到了我三哥,请他合作。三哥早已参加过‘蚁社’和救国会的活动,和民主人士及职业青年关系较多。他当即表示愿意参加‘中导’,和大家共同搞好这个事业。于是他们奔波活动,终于请到三民主义同志会(民革前身的一个组织)的负责人甘词森教授当发行人,打通一系列关系办成审批手续。三哥原在印刷厂工作,自然承担联系印刷发行更方便。我记得他又和大哥当初那样,常常把印刷好的‘导报’,一捆捆地堆在七星岗我们的家里,然后转送出去。妈妈和姐妹们都习以为常!三哥又利用我们家与民主人士的熟悉关系,多方吁请给以经费上的资助。沈老、史良、曹孟君等都曾慷慨解囊。陈以文也曾通过薛葆鼎找到其他民主人士相助。‘导报’的所有工作人员全是自愿的义务兵,不但没有工资,还得掏自己的腰包提供或贴补经费!这是真正的革命精神和热情啊!我和陈宁庆常常是夜晚利用晚自修的时间渡江到夏坝复旦大学参加‘中导’的会议。一间不大的教室,昏暗的灯光映照着一个个充满激情的年青脸庞,激烈地争论着,亲热地欢笑着!有时候几个人找一处僻静的茶馆,躺在竹椅上像是歇凉摆‘龙门阵’,实际上把任务就决定或传达了。陈以文、杜子才、戴文葆、吴景琦、陈其福、陈照、吴纨、朱天、王朴、束依人……现在,这些同志有的已年逾古稀、有的已经病逝或早已牺牲,但是他们的身影面容和名字我是永远不会忘记的!当时,陈以文忙着与各大中学校的进步同学联系,发展‘中导’的订户,实际上就是不断扩展着学生中的进步力量,进行党的秘密活动。苏医他来得很勤,我和‘苏声社’的同学都是‘中导’社员,他帮我们把进步同学的活动引向政治性的斗争上来。‘中导’在苏医的一百多同学中竟能推销四十余份!它以新闻、通讯和文艺等形式反映学生的生活和斗争,喊出反对国民党法西斯统治,要求民主自由的呼声。这张小报传达了党的声音,体现了党的领导。每月的发行量达五、六千份,在大中学校中影响很大。我们在它帮助下抵制了国民党征集青年军的行动,相反,当以文来告知党正号召青年学生到中原解放区去的信息时,苏医三年级有十名同学却决心投奔中共的革命队伍去!他们是郑仲一、刘奕仁、霍自新、萧继何、阎承锐、徐彤斐、王俊、方慰云、章棣和熊律之。大家典卖衣物告别亲人或瞒过家庭,一起和沙坪坝中央大学的王世宁、宋锦祥及育才学校的杨爱荪等数十名大专同学,分批分头地乘小木船下川东,翻山越岭穿过巴山小道和鄂西乡野进入中原解放区。陈宁庆当时双膝关节炎,休学到邻水县农村教书。我家里认为自己不要急于去,应当继续学好医将来更有用,我听从了哥哥的意见。当时欧洲第二战场开辟,接着苏联红军进兵东北消灭日本关东军,第一颗原子弹在日本广岛上空爆炸。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八年抗战终于牲利了!全国人民多麽欢欣鼓舞啊!为了避免内战,毛泽东主席亲自飞到重庆和蒋介石谈判。十天后接见重庆民主青年代表时,三哥代表‘中导’去参加。那天晚上回来时兴高彩烈地对我说;我见到了,他和我握了手。他的手好大啊!我在薛葆鼎家第一次读到毛主席的诗词《心园春·雪》不知他从那里抄录来的?是一张毛边纸用很漂亮的书法写的,贴在他卧室墙上。 第九节,解放前的动荡岁月 抗战胜利了,四六年上半年二哥和姐姐随单位带着母亲迁回南京去。为适应形势变化‘中导’出到三十八期分为渝版和沪版,三哥和吴景琦等赴上海筹办沪版。接着是蒋介石撕毁双十协定大打出手,发生了重庆教场口和昆明‘一二·一’屠杀学生和民主人士的流血事件,李公朴、闻一多被刺杀。‘中导’渝版在以文等同志坚持下继续进行抗暴斗争宣传,一直办到四七年夏天才被迫停刊
。白色恐怖笼罩着重庆地区。‘中导’出一期地下版后党就决定由吴子见、陈然和江竹筠等同志发行更为秘密的油印的‘挺进报’代替它了。而陈以文到上川东华蓥山地区的垫江、大竹、梁平一带搞武装斗争。后来被叛徒出卖,关进歌乐山的中美合作所‘渣滓洞’监狱。他始终坚贞不屈,在狱中顽强斗争到四九年十一月十四日下午,以文和江竹筠等三十位烈士牺牲于魔窟中的电台岚垭。他才二十八岁,尸体被抛入镪水池毁尸灭迹!我八零年九月曾有机会到‘渣滓洞’烈士陵园,看了囚禁以文的牢房。无限的怀念和悲痛!作了一首悼诗;‘悠悠死别历沧桑,蜀天何处觅忠魂?嘉陵呜咽流碧血,烈火永生照山城。’四五年到四六年夏天,苏医因学校竟有那麽多的同学投奔解放区而震惊!在形势剧变和国民党黑暗的高压统治下,教职员工思想认识也不断变化着。四六年二月学校当局虽然奉命强迫组织过反苏大游行,但对大家的抵制活动半途就散队也无可奈何不了了之。我是随队伍一到重庆就离开的,打算回家看看即要迁往南京的母亲和二哥。没想到在半路上忽然遇见大哥的同志祁式潜,他不是早已上解放区了麽?怎麽会回到重庆来了?他问了二哥的工作地址便走了。我有些紧张,一见二哥赶紧相告,二哥说要小心?他立即设法打听。还未搞清楚前祁就来看二哥,二哥装着自己现在生计都很困难,没法搞甚麽活动,和一些朋友久无联系了,祁没说甚麽也就走了。经过很多年后我才知道,他的爱人居琚是国民党司法院院长居正的女儿,两人一道去解放区的。祁已是团级干部,遇上饶漱石搞党内审查斗争成了怀疑对象,他们便逃回重庆了。我还听说和大哥一道搞学联工作的郑代巩曾被捕过,逃出后奔赴延安,也是在整风中受审而上吊身亡的。使我开始感到革命斗争的复杂和残酷!这些是后话了。四六年夏天,我和同学们随校乘卡车由川出陕换陇海路火车迁回江苏镇江。我们挤坐在卡车里虽然辛苦,但是一路上群山峻岭绿野古道,涪江在悬岩栈道下奔腾咆哮!看见诸葛亮空城计退敌兵的西城城楼,出了‘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险峻雄伟的剑门关,心头充满着对巴山蜀水恋恋不舍之情,美丽的天府之国啊!你人杰地灵,哺育我青少年时代的成长,你是我的第二故乡!半个月后我又回到分别已久的江南故地了。镇江曾是三国时代东吴的都城,滔滔长江畔的北固山上有著名的为刘备招亲的甘露寺,苏医校址就在山下。我当时在镇江没有心思去玩那白娘子为救许仙而水漫金山的金山寺大雄宝殿,也没有空暇去看看刘备和孙权先后劈开的试剑石。那麽多同学奔赴解放区去了,留下的是我、朱冠人、龚世珍和刚刚复学的陈宁庆。我们必须继续推进‘中导’的工作。虽然四年级的临床课很繁重,我们还是重新组织扩大了‘苏声社’。以十余名进步同学为核心,又出了‘苏声’壁报和开座谈会议论时局,并且选出龚世珍当学生自治会的主席掌握团结大多数同学的主动权。年底,北平发生了美军强奸中国女大学生的事件,蒋介石政府竟放案犯回国!激起全国学生和民众的极大愤怒。各地纷纷示威游行和抗议!我们立即组织全院师生并联合其它中学校举行在镇江的全市大游行,由龚世珍任总指挥。没想到学校当局头天威胁阻止不成,第二天清早竟有军警在校门口外架起机枪不让游行队伍出行!这样一来更令群情激愤,反复交涉一个多小时大家终于冲到街上浩浩荡荡游行起来了。他们没敢开枪,邵象伊等几位教授和大家一同高呼‘美军滚出中国去’‘抗议政府丧权辱国’!把标语口号贴遍镇江街道。几所中学校门口被封锁学生没能出来,但苏医大队的游行已经震动了全市。四七年五月,南京又发生军警镇压学生‘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示威游行的‘五·二O’流血惨案,各地学生发起大规模的罢课和游行示威抗议活动。
我们组织了一周的全校罢课声援,由我和陈宁庆代表苏医同学到南京、上海与各校联络。汹涌澎湃的学生运动配合解放战争冲击着摇摇欲坠的国民党反动统治和即将灭亡的蒋家王朝!暑假很快就到了,我回到南京成贤街兰园的家中住,这儿是姐姐的家属宿舍,我和姐姐、姐夫、母亲住一起。姐夫吴炳宣虽在国民党空军导航台担任技术工作,思想感情上早已完全站在革命一边。他弄来一台军用收音机,可以收听着解放区的广播。我把解放战争的情况记录下来转告大家,正好李沛澄在南京中央大学医学院念书,他也在活动中应用上这些信息了。不久,迫害就对着我们来了,我收到学校寄来一份勒令退学的通知,随后我得到的消息是‘苏声社’连我共有十名同学包括陈宁庆、朱冠人、龚世珍、萧前玲、翦凝坚等同时都收着一样的通知。大家并不意外,但也祗能各人分别采取应变措施。陈宁庆和萧前玲一块上北平转入北大医学院,因为陈的父亲是北师大教授给于了帮助。朱冠人跑到上海四川路一家教会医院当上外科助理医生。翦凝坚转去福建医学院念书。我当时遇见老表兄林畿教授,他是中央大学医学院法医研究所所长,十分同情我的遭遇,让我改名李友霖到所里的病理解剖室当助理员。法医学是一门很有意思的学问,我通过帮林畿教授校对文稿和见他检查鉴定的几个案例,才明白通过毒物化验分析、伤痕血迹和指纹的鉴别技术,完全能科学地辨清死因或凶犯。就像福尔摩斯侦探似的很有趣又很可怕!比如有一例凶杀案怎麽也找不出死因,林畿凭他丰富的经验竟从死者的耳孔中找到一根钉进去的长铁钉才破了案。真令人毛发耸然!林畿还和我说过他在德国学法医时的一次遭遇,有天傍晚他一个人仍在解剖室里用功,前后台子上放着好几具尸体他并没当回事。天色渐黑屋里静悄悄的,突然,他被一只手在背上打了一下!回头一看,竟是台子上一具尸体的手打过来的!他也吓得魂不附体地跑出室外,惊魂稍定后又返回去亮灯一看,甚麽事也没有?几具尸体好端端的躺在台子上。打他背的那只手到是垂在一边。林畿和我解释说,这是人体电的作用,世上那能有鬼?我有时到南京市立第二医院找王平宇、涂炳英和许再兴谈谈,他们也是‘苏声社’的,比我高一班,所以已离校正在此实习,对形势变化都是很关心的。忽然有一天,去了中原解放区的王俊来到我家看我,她激动地告诉我一些惊人的意外情况!就是他们刚到解放区不久,便遇上国民党四十万大军的围剿,敌众我寡突围时被打散了!她自己被敌人捕获关进西安的集中营,后经她父亲托人给保释出来的。其他人有的下落不明?有的说是跑回老家去了?我得知后心中震惊不安。王俊这时期与我们交往中常常流露出一种苦闷抑郁的心情,原本活泼秀美的她竟要喝酒抽烟!好象有甚麽说不出的心思?但是,我并没想得太多,因为家又搬到丁家桥的新宿舍住。不久,三哥带着三嫂黄曼玲到南京来看大家了。他说‘中导’在上海已无法出版,吴景琦、刘光同志不幸先后病逝。他俩决定去解放区,住不几天便和我们告别北上了。这时,反动派的特刑庭开始搜捕各校被开除的学生,我得躲避进一步的迫害。同时,国民党正召开国民代表大会选举总统。我有一个大姨家的表姐陈人哲是福州的国大代表。她来探望母亲,妈妈赶紧托她帮我解决危难。表姐是大舅二舅亲手教管大的,自然对我义不容辞。她和福建医学院的院长黄震亚交好,答应保证帮我入学当公费生。我向林畿教授辞职并感谢他的帮助,立即只身到上海乘海轮去福州。那时政府刚刚改革币制,我记得二哥给了五元金圆券做路费,到还够用。四七年秋天,我首次回到分别了十七年的家乡。它依然古老破旧,残缺的马路街面,两边低矮阴暗的木板房屋里穷困撩倒的老百姓让人触目心惊!我先住表姐家,入学后寄宿吉祥山医学院的学生宿舍。正好和翦凝坚又同班同屋住,相互关心帮助十分方便。那时大表兄黄东鄂和大表嫂还在世,但是他的儿子上闽北解放区去了。所以我课余之暇或节假日常陪表兄在福州城内外到处游逛散散心。我也重新认识自己的故乡。不过童年记忆中的许多高大形象仿佛都变小了?大营房故居的花园怎麽这点儿大?厅堂房屋早已分租给陌生人居住,几个小孩用惊异的眼光注视着我们?我在仓前山看到记念二舅的石碑和鲁贻图书馆,看到大舅黄桐坡为大户人家写的匾额,刚劲雄浑的书法真漂亮!物理学家萨本栋的父母和我的父母原是知交,他姐姐和姐夫正住吉祥山省银行宿舍,儿子也是学运中被除名回家的。我也常上她家玩,吃些家乡的美味点心。我看到李氏大家族中的七伯母、十一婶和十叔,他们带我上北门外的祖坟山下给祖父烧香化了纸钱。这是一点心意吧!老一代人重血统的感情,我应该尊重。年底前后二哥来了快信,叫我立即退学回沪。因为解放大军已经南下了,蒋介石往南一退,别困在福建出不来?于是我不管五年级的课程即将结束,马上动身回到了上海。二哥也从南京调到上海分行,把母亲接到上海大表姐家住,我就和二哥在徐家汇租的小亭子间里搭个行军床挤住一起了。这是一段相当混乱的日子!有点像小说红楼梦里说的那样‘哗啦啦大厦将倾’‘树倒猢狲散’。国民党政府的大小官员和工商业及洋行的老板股东们乱作一团,有钱的打点行装走为上策,没法跑的忧心忡忡,前途未卜?大多数市民是希望共产党打过来,不然物价飞涨,上下午的价钱都两样!日子没法过了。金圆券已不值钱,一发工资赶紧换银元。警车尖啸声天天穿市而过,报纸上吹嘘长江天险京沪防线固若金汤!没有谁相信?地下党开始组织工人学生护厂护校,防止敌人破坏,斗争十分尖锐!二哥与薛葆鼎、邢若均及邢祖环同志的地下活动联系密切。当薛葆鼎被迫需去青岛转赴华东解放区时,他躲在江湾国防医学院的一个地方,邢若均让我给他送去随身的衣物。大哥的老友沈剡正和地下党金山等人搞秘密活动,他问我愿不愿参加在汽车上的无线电收发报工作?汽车可以随处开,特务抓不着?但是二哥说不好,有的是该做的事!别干那些戏剧性的活动。二哥因为姐夫奉命随空军迁往台湾,特为其打了加急电报,谎称姐姐得了急病速回!姐夫心里明白,立刻搭上运器材的飞机返回,一到上海马上躲在亲友家不露面了。这时,三哥忽然又出现在表姐家!原来他到北平入了党,进入解放区即随军撤至大连。东北党组织派他利用社会关系去一趟台湾,搜集某项情报。他接受任务后就从大连码头乘个小汽轮打算渡海来上海,谁知这条小汽轮刚离岸锅炉突然爆炸!人全掉下海了。三哥也是命大,他抓住水中的一个木箱不放,直至被救上岸。第二次还是乘小汽轮来到上海,三哥也是有我家的锲而不舍的传统精神的!他找五叔李景枞介绍了关系就动身了。我在上海去看过朱冠人,知道郑仲一突围后回到上海进了同济大学医学院,不久患脊椎结核症住在中美医院治疗,我听他谈到中原突围后一些人的下落和情况。章棣、徐彤斐与霍自新随大队伍北上了。萧继何、阎承锐被打散后跑回武汉设法进了湖北医学院。方慰云最倒霉!她被冲散逃入荒山野岭,只身一人又遇上一群强盗,土匪头子要她当压寨夫人关了起来。她好不容易做通看守人的工作偷偷给放了,在村野乡间走来绕去的讨点饭吃,最后还是被国民党兵抓获,关进西安的集中营!她后来也是通过亲友保释出来,王俊当时也被关在这里,她们两个人都不是共产党员,所以后来通过亲友和社会关系,先后被保释出来。这两位女同学当时年青活跃,风华正茂,充满革命理想的激情抛家弃学奔赴解放区,是十分勇敢的行动!但却没想到革命斗争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无情的斗争啊!这一场变故给她们以后的道路,带来完全不同的命运。我在上海过着打游击的生活,二哥给一点钱我买些米自己焖饭吃。但更多时候我就吃四方了!五叔家离徐家汇近,生活富裕。他看快解放了,和我们弟兄也亲近得多,我是餐桌上的常客。妈妈住大表姐家很热闹,和表姐夫、六表姐及孩子们说说笑笑,有时还玩纸牌。她知道与儿子重逢相聚的日子就要到了,心情特别愉快!大表姐总是那麽慈祥温和地照应大家,她做的点心和饭菜我们夸是上海第一家!她听得高兴我们也吃得高兴!现在想起来,为甚麽当时的日子那麽动荡和艰难,大家却充满信心地相互关心勇往直前?那就是因为我们有信仰有理想,相信共产党会领导大家推翻蒋介石的反动统治,推倒压在中国人民头上的三座大山,建设一个没有剥削压迫,没有贫穷苦难的繁荣富强的新中国。这是多少代仁人志士为之流血牺牲前扑后继的神圣事业啊!个人有甚麽舍不得的呢?这就是革命乐观主义的真正源泉。我们相信这个日子即将来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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