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请贾老写梅花
陶世龙
1985年暮春,我打算办的刊物《中华文化》,得到华中工学院支持,出版有着落了,便开始约稿。那时一般讲文化多不及科学,我办这《中华文化》就是冲着这缺陷来的,要办起来,关键是得有好稿子,但要找到这样的作者不容易,我一下子就想到贾祖璋先生,只是此时他已八十四岁,文革中离开科学普及出版社回到老家福州,一直住在那里,早已不写东西了,但头一年,他到北京香山饭店开会,我和赵之去看过他,见他身体还好,思维很清楚,我想他应该还能写。文章往往是逼出来的,我有这样的体会,这回就逼他一下。
於是赶快写了信去,除了说明办刊的意图,还出了题目,写梅花。
几天后得到回信,(回信的时间是1985年7月5日)一开头说:“二三千字一篇文章,在别人可以一挥而就,在我则是一件难事”。这一年好几家出版社时逢纪念,约他写文章,都没有写。不过又说:
“命题作文,可免多方思考。只要能搜集到一些资料,当应命试写。三十年代写过一篇《梅》,收在《生物素描》里,前几年略加润饰,收入《选集》。叶圣翁编《开明语文课本》,也采用这文,不知有否修改,现在大概已无法找到那个课本了。
这篇《梅》,我说,对于梅‘最初是着眼于它的果实,后来才注意到它的花。’六朝时代,还说它‘梅性本轻荡,’到宋代才受人重视。自认这是一个新的提法。只是到现在,资料还是不多,作为《中华文化》的稿件,内容应该充实一些,姑且试着写吧。也会引用一些诗篇,解说可能不同。”
看了信,我就知道这篇稿子没问题了,贾老已成竹在胸;同时也有点得意,我是抓住了他擅长和喜欢的东西出题。要讲起来,读贾老著作在我上初中的时候就开始了,是从桂林邮购的他写的《碧血丹心》、《生物素描》等等。这次为《中华文化》约稿,把我多年的资源积蓄都用了。其他人也多是看准他拿手的点菜。
大约三个月后,稿子就收到了,就是这篇《一树独先天下春---漫话梅花》。到年底。全部稿子齐了,写了篇编后记,其中对贾老作了如下的介绍:
“在此,我们应当特别提出的是,贾老在已停笔颐养天年的情况下,不顾八十四岁高龄带来的困难,又以他那科学与文学结合的娴熟笔调和渊博的知识,破例为我们介绍了素有我国‘国花’之称的梅花”。
这后记我寄给贾老还有别的一些师友,请他们过目和提出修改意见。贾老在1986年1月21日回了信。右边是这封信的扫描图象,点击可以放大看清全文。
信中说,“首先介绍拙作,似不甚妥”,“现在有梅花专家,即北农大陈俊愉教授,正在编著《梅花品种图谱》,那才是真正的科学著作。对拙作 过分吹嘘,有背于实事求是的精神,受之有愧。”
我在后记中曾对作者中的中年人,称之为中国的实干家,还说他们是“台柱子”,现在主要靠他们真正支撑着今日中国文化,但对他们作出的贡献,社会并不熟悉。写这些是有点为他们不平,当然也包括自己。贾老劝说不要这样提,我理解是出于爱护,修改了,但对贾老的介绍我仍保留了下来。
由于出版局办事人认为华中工学院是工科学校,没有条件办这样的刊物,拿不到刊号,杂志办不成了,好在学校的出版社拿过去出了一本《中华文化纵横谈 》,算是对作者有了个交代。后来出版社又要求编一本,这回按贾老的介绍,找了陈俊愉先生,慨然允诺,为第二辑写了一篇“中国传统梅文化探微”。第二辑在1993年出版,而我也在这年移居加拿大。书出后,听说看过的人都说好,但销路越来越不行。书的责任编辑桑士显文学硕士又不幸英年早逝,积极支持本书出版的社领导钱文霖和郑兆昭先生也先后退下来了,《中华文化纵横谈》已不可能继续谈下去。但书和它的作者所传播的中华文化的精神不会消失,如陈俊愉先生所引王冕的诗,尽管“朔风吹寒冰作金,”梅花仍将“清香散作天下春”。特别当世界进入网络时代,中华文化在网上又得到了生存空间。
写这篇文章固然是纪念已归道山的贾老,也为了《中华文化纵横谈》的作者和支持者中先我而去的董纯才、邓广铭、吴世昌、萨空了、杨一之、顾行诸先生;也包括操作本书出版同时也是编者和作者的我的妻子德坚。
陶世龙,2002/09/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