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教我读《沈园》
陶世龙
七七事变发生后,父亲化装成商人逃出北平,回到安岳老家已是秋天。以后虽因任教在外地,平时不在家,但寒暑假尽量回来小住,这时总要在我课程之外选一些书让我读,古诗便是一项重要内容。我在上小学时已读过一些唐诗,父亲觉得不够,家中有曾国藩编的《十八家诗钞》,他就从里面圈一些出来给我读,以苏东坡和陆游的最多。《沈园》就是其中之一。至今我还记得: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圈的诗上百首,除少数几篇外,大多不讲了,让我自己去理解和查词典,《沈园》是讲解得多的一篇,不仅讲了陆游为什么写这首诗,“惊鸿”出自曹植洛神赋,等等。还结合“哀”“台”“来”等字讲了音韵的运用,让我学作做诗,可惜我对这音韵总也掌握不好,间或一两句还有点诗意,大多不行,父亲倒也不苛求。
当时没仔细去想过,父亲为什么有点偏爱这《沈园》。按说,这诗的内容和意境,对小孩子来说是不容易体会的。多年以后,特别是德坚去后,我才感受到了陆游的深情,当然陆游和唐琬是在压力下先生离而后又死别,和我们白头到老不同,但长久共同生活留下的怀念,是比陆游还会多的。同时也想到父亲选这首诗,很可能是在寄托自己的怀念。因为我知道,父亲原来订有一门亲事,女方姓刘,是我家的世交,当时和父亲都在成都念高中,我见过一张照片,说不上很漂亮但端正魁梧,有男子气,和以天下兴亡的己任的父亲大概是很合得来的,可惜上学时得了急病,突然去世了。后来才另娶了我的母亲。但对原来刘家这门亲事,我家仍是承认的,母亲成为刘家的“赔姑娘”,是“准姑娘”的意思吧,我还跟着母亲去这“准外婆”的家走动过。
虽然这两门亲事都是家长操持的,但父亲都没有不满意,和母亲相处很好,当然我母亲的文化水平比原来那刘小姐差了很多,但父亲显然放弃了这些方面的要求;而且会觉得自己不能在家照料父母和孩子,全靠我母亲,更有些内疚了。我想他去台湾32年,始终独居,雇人照料也只请男工,大概就抱有这种心情。同时我也想到,他对逝去的刘小姐的思念也会久藏在心的,对《沈园》的偏爱,也可能有此原由吧。
陆游是在八十多岁时写下的《沈园》,这时唐琬去世已四十年了,但往事仍难忘却,而且通过诗篇使我们到今天还受到感染。德坚离开我只有四年的时间,往事更如在昨日,怀念之情是相通的,我不会作诗,就留下这点散乱的文字作为对逝者的纪念吧。
2001年7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