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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北大给我上的民主课 陶世龙 我心中的北大,始终是那以沙滩、红楼、民主广场为中心的北大,我把她叫做老北大。那时北大有文法理工医农六个学院,还有研究所和不少附属单位,散布北平城内外,师生的住所更是分散。没有一个封闭独处的宁静的校园,而是渗透在社会之中,也许这可以说是老北大的一个特点吧。市廛的喧嚣和声色狗马的诱惑自然是强烈的。但民间的疾苦也更能使北大学生得到直接的感受,至今我还记得,临近半夜还在叫卖“铁蚕豆...臭豆腐...”的老人悠长的声音带给我的凄凉。1948年我入北大时住的北河沿三院,去东安市场只需走10分钟,每次得到家中汇款,就急急忙忙去那里换“袁大头”,还在宿舍买同学出售的面粉以保值,每天早餐常是吃小贩卖的煮白薯,如能坐在红楼门口小摊的长凳上吃一餐大油饼就老豆腐,就是高级的享受了。那时并没觉得大学生有什么优越感,而是充满着对这个民族的忧虑和沉重的负荷。 1948年,我选择了北大 1948年初夏,我从四川成都的石室中学毕业,只身到了上海考大学。 到上海考,有点破釜沉舟的意思,考不上也不回去了;同时也为了如果考上,能方便地到校。当时我认定了北大地质系,浙大史地系和武大化学系,除了武大,别的离四川都远。 最先考的是北大。北大、清华和南开。三家联合招考,这是西南联大留下的组合,三家身价都高,你要不把我摆在第一选择就别考,因此只能三择其一,我选了北大。 浙大名声也好,我对地理有兴趣,还爱好历史,而史地系是浙大的特长,因此一定得考。但浙大身价也很高,他在上海考区的考试日期,偏偏和北大清华南开安排在同一天,显然是表示我不捡你剩下的。但我也有办法,浙大南京考区是另外的日子,我就坐火车赶去,记得考场设在考试院,很大又凉爽,环境好,我发挥得也好,不象北大考场是借用一家中学,屋子里很热。 武大在上海招生的时间晚,是最后考的,下场就知道考砸了,不仅因为这时已经有点疲乏松懈,还因为那英语考题中有不少名词我不认识,后来在大街上发现,原来在一些店铺的招牌上就有,我在四川尽学古典文学,这回吃了大亏。 好坏总算考完了,住在表叔王诞敷家中,他是中纺公司的医生,公司给了他一栋日本式小楼,条件不错,家中有收音机。反正就这样了,等着发榜,没事就听京戏和音乐。 北大的榜最先出来,报上登的,一看有自己,一块石头落了地,别的考不上也无所谓了。接着浙大也录取了,两家的入学通知书差不多同时寄到,一看浙大还给我奖学金,上学不用花钱。这倒使我有点犯难,究竟如何选择?家里的意见也不统一。 我的爷爷希望我到浙大,因为当时国民党崩溃之势已经出现,北平已三面被围,当时他已经并不那么畏惧共产党,而是怕在城里也打起仗来,玉石俱焚。我父亲则要我上北大,他是学术高于一切,认为北大地质系在世界上已经有声誉,读这个系将来可以成为世界知名的学者。父亲是三十年代北大的研究生,那时就对丁文江、李四光等很推崇,后来在浙大史地系当过教授。和地质学家叶良辅共过事,对地质界的情况相当了解。就我自己来说,当学者兴趣并不那么大,而听说北大讲民主自由,倒是很向往。其实也就是多年来因家里人不大管我,(父亲教学在外,这一生我们共处的时间,累计起来也不过两三年,祖父母宠爱有加,对我没约束)自由自在惯了,愿意到管理松散一点的学校,上中学就是如此,当时也是考上两个学校供选择,树德中学和石室中学,都办得好,毕业生一般都考得上大学,进名牌大学的也不少。树德中学的升学率,据说比石室中学还要高些,但是管得严,石室中学则管的松。我选择了石室中学,进去后果然如此,譬如当时高中生都实行军训,树德的学生出来必须扎皮带打绑腿,穿戴整齐,我们则不要求。再如那时学生都住校,出校门必须请假,而训导处的办公室就设在进出必经之处。但是我们中学在晚饭后这段时间,办公室内是无人值班的,可以自由出入,只要在晚自习前回来,就无人过问。因此我总是在这时跑到附近的祠堂街去看书,那里的书店一家接一家;还有老师上课不点名,听不听由你,不过考试很严,我那个年级,头一年就有三分之一的人留级。听说我们这治校的传统是一位著名的校长张重民从北大学来的,学校里还有他的纪念碑。有这些因素,我选择北大就成为必然的了。我祖父这时瘫痪在床已快一年,自己看不了信,我便骗他说上浙大去了,每次写信用在浙大的口气另外给他写几页,还描述点西湖风景之类,由别人念给他听,他也就相信。这样骗了几个月,北平的战事和平解决了,才把真相告诉他。 话说的似乎远了,但这可以说明当时我对民主自由究竟是什么样的认识,也许作为一个人,总是愿意能按自己的意思说话行事。我选择北大实际上有点象那些士兵愿意跟着李广,而不愿跟程不识。(接下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