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2002年12月初,从网上得知,余桂元主编的中国 《全日制高级中学历史教学大纲》引起轩然大波(光明日报 2002/12/07;联合晚报 2002/12/05)。
据说《大纲》提出 :“只把反对外来侵略的杰出人物如戚继光、郑成功等称为民族英雄,对于岳飞、文天祥这样的杰出人物,我们虽然也肯定他们在反对民族掠夺和民族压迫当中的地位与作用,但是并不称之为民族英雄。”
在《人民日报》的强国论坛和北大的燕园论坛上,可以看到“否定岳飞文天祥决不是小事,其实质是要否定我们这一代仅存的一点价值观”,这是“将历史当作灰面团随意搓揉”;质疑“一个对历史都不尊重的民族,会尊重自己吗?”《大纲》受到压倒性的抨击。
岳飞是否是民族英雄?新加坡联合早报上也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2002年12月9日,教育部基础教育课程教材发展中心有关负责人出面就有关问题说明,现在全国使用的《全日制普通高级中学历史教学大纲》里没有涉及到“岳飞不再被称民族英雄”的问题。一些媒体所传内容实际是指1996年《教学大纲》颁布后,为帮助教师了解历史学界的一些观点和看法,有关方面组织部分专家、学者编写了《学习指导》作为参考,《学习指导》收集的是部分专家、学者个人对涉及历史教学一些问题的看法,并不是《教学大纲》文件本身的内容。
这位负责人说,从50年代后期以来,在中小学的历史教学大纲和教材中,对岳飞的评价都是一以贯之的,不存在重新定义岳飞是否是“民族英雄”的问题。学术界存在着不同的学术观点。早在50年代后期的学术界,就有学者提出称岳飞为民族英雄是否会影响某些民族的情感。由于这个问题在学术界有分歧,因此不宜把这一类的学术讨论引入中小学教学大纲和教材。
事情似乎已经了结,但从争论中看出,其实仍是存在不同认识的。这里面有观察评价的角度和标准的差异,而 对“民族”、“民族主义”这样的基本概念还未能准确清楚的界定,和缺乏历史知识,也是造成认识混乱的原因。
如按报纸报道所说:《大纲》不称岳飞和文天祥为“民族英雄”,却仍认为金、元和宋王朝之间的战争是“民族战争”,肯定岳飞和文天祥“在反对民族掠夺和民族压迫当中的地位与作用”, 使自己在逻辑上陷入自相矛盾;反对者肯定岳飞和文天祥为“民族英雄”,逻辑上能成立了,却又会遇到一个众所周知的敏感问题,他们是哪个民族的英雄呢?如果再学究气地追问一下,那时的中国人有“民族”的概念吗?宋和金、元之间的战争是民族战争吗?就很难说清楚。这些问题其实早就存在,现在波澜既将积淀掀起,正好趁此好好审视一番和澄清。
下面是我的一些看法:
1、中国历史上本无民族的概念,连“民族”这个词也没有。
“族”这个字,在甲骨文中就有了,是箭锋的形象,在现代汉字中作“镞”。后来用以表示有血缘关系的群体,如公族,氏族、九族(上至高祖下至玄孙)、三族(父、子、孙)、宗族、家族等等 ;有时也将无血缘关系的人包含在内,如三族可以是父、母、妻;公族也可以包含部属。惟独无民族。专收古汉语词汇的《辞源》里面便查不到“民族”一词。所以孙中山要说:“中国只有家族主义和宗族主义,没有国族主义。”按他的解释,国族主义 即民族主义。(《三民主义·民族主义第一讲》,孙中山选集,人民出版社,1956年北京第一版,617页)
2、“民族”一词是从英文 NATION 翻译过来的。在英文中,民族和国家是同一个字。“民族主义”NATIONALISM也可译为国家主义。
民族主义的原意为:“以一民族组织一国家之主义,凡一国中有数族者则同化而维系之,一族在数国者则联络而吸集之。”(中国文化研究所《中文大辞典》 ,台北出版)。系因欧洲民族运动的出现而产生,杨一之教授在“论民族意识”一文中 有解释:
“‘民族运动’,在西欧以法国一七八九年底大革命为典型。它底根本意义,是以少数人底集团,对一个文化共同体 (Kulturgemeinschaft) 执行统治...所以法国大革命后纵横全欧的军队,以解放邻邦人民为口号而有‘在枪尖下给人自由’的话柄。”
“拿破仑不曾意识到法国革命底榜样,使其他国家也闻风继起。...自那时期以后,欧洲的战争,便改变了面目。从前是封建王侯夺取更多的子女玉帛的互相征伐,而现在则'每个民族要有它自己的国家'了。”
“很显然的,Nation 一字,主要地以政治权力之获得为其基本根据(raison d'être) ,应译为政族而不应译作民族。nationalism 是政族主义而非民族主义。”
这种“有神秘外衣”的政族主义,很快便发展到帝国主义。这与中国过去和现在都不相同的政治动态,将来亦不会相同,盲目地邯郸学步,是难得所希望的效果的。(原载1934年5月北平出版的《旬论》)
3、在中国,民族主义是孙中山为动员民众推翻清王朝,就满人与汉人的历史恩怨,以之作为与康有为、梁启超等保皇派斗争的思想武器而引进的。
孙中山在《三民主义·民族主义第三讲》中追述民族主义在中国的历史时所说:“从前我们在东京办《民报》时代,我们提倡民族主义,那时候驳我们民族主义的人,便说满州种族入主中华,我们不算是亡国:因为满州受过了明朝龙虎将军的称号,满州来推翻明朝,不过是历代朝廷相传的接替,可以说是易朝,不是亡国。”其实这种看法并没有错,就是孙中山在同一篇讲话中也承认了大清帝国即中国,而在1894年他的《上李鸿章书》中还表示过“当今光[风]气日开,四方毕集,正值国家励精图治之时,朝廷勤求政理之日,每欲以管见所知,指陈时事,上诸当道,以备刍尧之采。”(孙中山选集,人民出版社,1956年北京第一版, 第一页)是认同这个国家愿为爱新觉罗王朝效力的。后来的转向革命,实因清庭实在太腐败而又不思改革,并非满汉历史恩怨之故 ,辛亥革命也不是民族革命。
4、在中国遭受列强侵略压迫的形势下,经过中国化的“民族主义”,对中国人救亡图存起过重大作用。
孙中山引进民族主义时,一度有过把中国就看成是汉人天下的迷失,不过后来也改变了观念,民国建立即以“五族共和”为国本,并用“中国民族”或“中华民族”的概念包容了中国人中的各族(现在官方认定的有五十六个之多)。在1924年的《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宣言》中,“依当时之趋向”,又重新解释了民族主义,即主张反对帝国主义。中国民族自求解放,国内各民族一律平等。(〈辞海〉对民族主义的解释。参见孙中山选集,人民出版社,1956年北京第一版,586、591-592页 )
在中国民族或中华民族这一概念下的民族主义思想,对中国抵抗列强的侵略压迫起了凝聚人民的力量的巨大作用,抗日战争中,“国家至上,民族至上”,成为响亮的动员人民的口号。而此民族和民族主义的内涵,与欧洲提出的民族主义原意是大不相同的,如杨一之教授的解释:
欧洲政族运动(即民族运动)之崛起,并非受外力之压迫,而是由社会内部阶级力量之推移。典型的法国便是如此。这种阶级力量推移之结果,又以掌生产锁钥的资本家为政治底实际统治者,由于资本主义“无限制的”扩大再生产,它对外便不得不采侵略的方式。所以“政族主义”便不得不与帝国主义成为不可分离的孪生兄弟。中国近来的“民族运动”,纯系受外来侵略的本能的反映,我们说本能的,意思是说,感觉生存之受威胁而反抗,但并无明白一贯的意识形态作基础。这与西欧的政族运动,已经不同,此其一。
中国在历史上,固然在西晋以后受异族统治或割据一部份者,占时间约一半以上,但是它不像西欧的政族,以暴力树立自己,形成各政族间不可泯灭的仇视,猜忌与战争,反而以时光的流逝,抹去了过去的血痕,把征服者同化于被征服者文化集团,甚至不能看出两者间有任何差异。我们当然可以说过去历史偶然侥幸的事实,不复能重现于今兹。但是中国在历史上屡被异族征服而总是更加扩大其文化领域,全然异于欧洲的政治发展,这是好是坏,姑置不论,但总不失为一事实,此其二。 (“论民族意识”,原载1934年5月北平出版的《旬论》)
因此在中国人已经站起来,不再受欺凌和全球经济走向一体化的今天,很有必要从中国的实际出发,用科学的思维去认识中国的历史和民族。(未完,接下页)
下文摘要
5、独特的地质地理环境和共同的历史,是中国各族结为一体的基础。
6、汉与匈奴,宋与金、元,元与明,明与清的战争,不是民族战争,
7、住在中国周边某些族群对中原的侵扰,无所谓民族意识,而是受利益的驱使 。
8、中国周边少数族群之兴,多得汉人之助;作为一个能问鼎中原的政治集团,更总是为多个族群的组合,绝不可用西方“民族国家”的模式来认识。
9、中国人民族意识的出现,是在受到西方列强侵略以后,此时有共同历史和共同利益的中华民族已经形成。在中国讲民族主义,必须站在中华民族的立场上,维护中国各族的总体利益并平等对待世界各民族。
10、中小学历史教学应当受到重视,我们的历史教科书需要全社会关注,认真研究,用科学的态度来对待。
多年来,由于高考不考历史,多被荒疏,不少人的历史知识,来自影视,而戏说虚构,莫辨真假;史学研究常受外来干扰,不能客观反映历史,历史教学亦多误导。顷见袁伟时先生所著现代化与中国的历史教科书问题 ,提出:
20世纪70年代末,在经历了反右派、大跃进和文化大革命等史无前例的三大灾难后,人们沉痛地发觉,这些灾难的根源之一是:“我们是吃狼奶长大的。”20多年过去了,偶然翻阅一下我们的中学历史教科书,令我大吃一惊的是:我们的青少年还在继续吃狼奶!这突出表现在我们的教科书在论述近代中国与外国和外国人的关系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自我反省的精神。
正确处理国际关系,是完成现代化这个历史重任的必要条件。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的外交政策总的说来是比较理性的。如果我们的学校通过教科书不断向小公民进行非理性的鼓动,与正确的抉择背道而驰,说不定那一天一定会尝到无法预料的苦果。对此,我深有同感。在很赞成袁先生的呼吁:为了现代化顺利进行,现在是正视我们自己的历史教科书问题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