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感于百名地球科学家推荐沈阳版“人与地球丛书”(三)


中国思想从来最占有势力的是诗人与文豪,但诗人与文豪往往不顾事实而顾自己的便利...”

---竺可桢:利害与是非,1935

在文学与科学之间

 

《人与地球丛书》的策划者邀请了一些作家来写地球,是想用文学的形式表现地球科学,以期广为流传。应该说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地质部门多年来就邀请过不少作家、画家、摄影家来体验地质队的生活,希望通过他们的创作,使社会对地质工作有更多的、正确的了解。这些努力不能说没有收获,但至今似乎还未见到产生过多少影响大的作品。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科学大会前后,作家以科学为创作的题材,曾一时成为风尚,也出了一批好作品,徐迟、黄宗英、理由等人的报告文学,曾风靡一时,不过多是写科学家或科学事业的,只涉及到少许科学知识,由作家写出的普及以科学知识为主要内容的读物,至今仍少有见到,而随后文学对科学似乎没有那么热了。

从普及科学的角度来看,运用文艺的形式来介绍科学,无疑是应该重视的,我发表在1979年1月出版的《科普创作》试刊号上的《科普创作是一种创造性的劳动》中,有一节就表达了使“科学内容文艺化”的希望。在今年2月26日的“科学与文学”论坛上。是再一次提出。在“科学与文学”论坛上的发言次日出版的北京晨报,以“科技界人士呼吁——给科普加点“文学味””为标题,发表记者薛晖对这次活动的报道,其中摘引了我发言中的一部分意思,即文学最能感动人,科学应借助文艺的魅力。

是这样,我在发言中引了康有为的诗:“我游上海考书肆,群书何者销流多?经史不如八股盛,八股无如小说何。郑声不倦雅乐睡,人情所好圣不呵”。(康有为:“闻菽园居士欲为政变说部,诗以速之”)并提出:“百年前的康有为,尚且懂得文艺对宣传他的政治主张的作用,今天的科学要普及,何不也借重文学?”

话是这样说了,但此话已被许多人说了几十年,像我在发言中提到的严文井,还有更多没提到的文学和科学两界的大师,都曾为之呼吁。随着时光的大量流逝,称得上世界水平的科学文艺作品却仍未见出世。

我想,写书的人懂科学但缺少文学修养,或善文学但不懂科学,应是一个原因。不过随后一想,并不那样简单。

近来读到梁启超的《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发表于1902年11月14日),忽使我豁然开朗。他归纳出小说有熏”,“浸”,“刺”,“提”四种力.

在读它的时候,可以使读者“如入云烟中而为其所烘,如近墨朱处而为其所染”;

读完后.影响也不会马上消除,而有余恋,有余悲,余快,有余怒;

有刺激的作用,“一刹那顷忽起异感而不能自制”;

到读者把自己摆进故事中硬充“其书之主人翁”,这就是“提”,达到最高层次,如“佛法之最上乘”了。

以上所说,我都有所闻见与感受,而在读到他对小说的作用的分析,更有点毛骨悚然。因为他说道:此四力者,可以卢牟一世,亭毒群伦,教主之所以能立教门,政治家所以能组织政党,莫不赖是。文家能得其一,则为文豪;能兼其四,则为文圣。有此四力而用之于善,则可以福亿兆人;有此四力而用之于恶,则可以毒万千载。而此四力所最易寄者惟小说。可爱哉小说!可畏哉小说!” 回想经历过的许多历史事件,不正可以体验到这样的一些作用麽!

梁启超在这里,把中国政治的腐败,国民中迷信猖獗,寡廉鲜耻,轻弃信义,人皆机心;“沈溺声色,绻恋床第,缠绵歌泣于春花秋月,销磨其少壮活泼之气;青年子弟,自十五岁至三十岁,惟以多情、多感、多愁、多病为一大事业,儿女情多,风云气少,甚者为伤风败俗之行,毒遍社会”统统归罪于小说。大声疾呼“小说之陷溺人群,乃至如是!乃至如是!”也许有点过了,但在现实生活中也不难发现其存在。

其实小说本为虚构,姑妄言之,姑妄听之,本无大碍,无奈如梁所说:有教主或政治家用之,其用大矣。设非用于善,害莫大焉!

从李准的《不能走那条路》到浩然的《金光大道》,相当长一段时间,全国人民不就是经常在随着小说这根指挥棒起舞麽。

其实指挥棒是操之于指挥的,本身并无作用,但日子久了,也许竟以为它自己真的在扮演着指挥的角色,而在一个时期,作家似乎也成了社会的先导,以为各种问题文学均能干预而且作出裁决。其实自己也是处于供驱使的地位,但无自知之明。

“文革”应该说大有助于文人们的清醒,但多年来形成的思维惯性,可能还有作用。而这就成为文学家写科学的一大障碍了。盖如竺可桢言,科学要顾事实,而文学可以不顾事实。

在“文革”中,《智取威虎山》中的人物之一孙达得,曾出来到处讲演,我有幸听过,那是驻北京地质学院的工人和解放军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请来的;他讲了当年剿灭土匪座山雕的许多实际情况,讲完后大家热烈鼓掌,包括在场的工、军宣队领导人。但不久就听说他被抓起来了,江青在讲话中将他点名为“一个自称为孙达得的人”,批他破坏样板戏;随后报上也出现了批判文章。但为时不久,又被放出来了,看来他是真的孙达得;他的被批,看来也就是因为讲了些实话。如威虎山并不那样森严,威虎厅破破烂烂,座山雕也并不那样威风等等。

还有《红旗谱》,写的是发生在河北省保定的一次共产党领导的暴动,我看到过河北省出的一本党史刊物《北国春秋》,里面有这次暴动的领导人贾湘农事后写的报告,他以沉重的心情记述了这次暴动的许多过失,认为这是一次盲动,那场面也远不像比小说或电影中那样浩大,许多情节相去甚远。(贾湘农后来不知所终)

文学家也讲写真实,但同时强调了这是艺术的真实,而不是生活的真实,有人如实写的真实了,反而会被作为“自然主义”来批。因此实际上诚如张远山在《文学与撒谎》 转引的英国文学家王尔德所言:“文学就是撒谎。”

本来写文章或编故事以自娱或娱人,不必认真,如张先生所议,撒谎在这里并非贬词。只要明白这一点,是不成什么问题的,桃花源只有痴迷者才会当真。

问题在于许多时候是要把这本来是撒谎,或者说的好听一点,是虚构的东西,当作生活教科书乃至政治教科书,你就得相信那是真的;教主和政治家就是希望文学发挥这样的作用,因此文学如去写社会政治,教主和政治家们是极为赞成的,而文学家也可以得心应手;康有为是政治家,所以他敦促作家快点把他变法的事写成小说。但是要用文学来表现科学,如法炮制,就不中了。

你去写科学,就得用科学的态度来写,不能随心所欲。原理不能写错,细节也不能含糊,小数点错一位也不行,这不免对文学创作成为许多限制,影响到他文采的发扬。要写科学,仅仅有点耳食之学,一知半解是不行的。徐迟先生写得好,是他下过很大的苦功,如对地质工作,他有几十年的接触,在地质界他有深交的好友,先在北京后到武汉的老地质学家夏湘蓉就是一位;他对地质人有感情,对地质学有一定的了解。

听说有文学家与科学家结合是写科普读物的最佳模式的说法,我不知道是怎样的具体作法,但无论如何,动笔的人自身得把科学吃透,同时又有表达的技巧。如果还是科学在科学家的身上,文学在文学家的身上,让文学家入于耳出于手,我以为是不大能成功的。也许《人与地球丛书》是成功的;对这套书我尚未看过不敢妄评,但从读者提出作者将大兴安岭的森林火灾说成是树木有意的行为,就很难设想作者如何能把地质写的准确。

我还发现,作者不是一时偶然着墨如此。在《我们的环保阵地》这个网站中,读到庞天舒女士的《拜谒高原》(节选),其中有这样一些话

当你在内地生活久了,目睹一条条清澈河流被工业废水污染,一片片森林被砍伐殆尽,人类入侵所有海洋使得鲸们涌到海滩自杀……当你听到耕地以惊人的速度沙漠化,许多物种永远消失,你绝望透顶,你觉得自然是如此脆弱,人类世界这样轻易地就摧毁它占有它,地球毫无希望了,这时,你走上青藏高原,就会获得一份崭新的感受,那高原以它自己独有的方式隆升着,它博大、莽苍、遒劲,什么也奈何不了它。我知道高原上有许多城市,但更多的是地貌原始的广阔土地和一座座人类难以逾越的雪山。

于是,高原人的宗教里有了神山圣湖的内容,佛教进入西藏后便印上了强烈的地域色彩,或者说,高原人将这种教派深深地浸入这块土地,让心中的神占据了每一组山系,每一座山峰,神们飘逸的面影融入挺峻的高山,百年之后,神就是山,山便是神。藏传佛教因而显得宏大而广博了,神秘的西藏高僧面对雪山圣湖长久的禅坐,终于获得了彻悟觉醒的神圣时刻,那一刻,空中显出七彩虹霓,大地因开怀大笑而微微颤动,所有的国度都没有战争,太阳光温柔恬静的照耀着这个世界最寒冷沉寂的地方,没有人心生恶意念头,没有灾难袭向老人和孩童,高僧知道了自己来自哪里,又将到何处去,看到了思想和魂灵在风中无羁无绊的飞翔。

远处寺庙里的诵经升随薄雾浮荡在圣湖之上,高僧睿智的目光使之化为雪峰之巅恢弘的合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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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都向往西藏,不是因为越来越多的媒体宣传,只是因为她的原始和圣洁!

喜欢西藏,因为那里的人,所有的人都有着一种坚定的信仰--信天信神!这也正是现在的人们所缺乏的。信仰--在这样的年代是必要的!

看得出,庞女士是一个感情丰富有着爱心的作家,但她写下的这些话,可以说离科学还太远,离开现实也太远。这里我不想去和她讨论藏传佛教是不是那么圣洁,青藏高原是不是就可以脱离环境的污染并长久不变 。我只想提出一点:科学与信仰是背道而驰的。信仰是绝对的,人世间一切所不能认识的事物,都可以用信仰来解决;科学则需要求真,需要证实,永远有不能解决的问题,因此它无顶峰,要怀疑。

要是庞女士按照《拜谒高原》中的思想去写地球,我敢说,那不会是科学。是不是这样,我想读者看过书,自会分析。

我还从网上的资料看到,庞女士曾经跟着地质队到过野外,对地质工作也深表同情,我也不怀疑她关注地球关注人类前途的善良愿望,但在今天的世界上仅仅是情感拯救不了地球,说来说去,还得靠科学,靠科学武装我们的思想。我们是不是用科学的思想来认识地球了呢?要是这还作不到,那就可能给混沌开七窍一样,良好的愿望却得到致命的效果。

       陶世龙,2002/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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